《西花之暖冬几事》蒲上篱

4、第 4 章

　　花满楼回来的时候陆小凤正从厨房偷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来喝，桌上还摆着几样下酒的小菜，他还好心地给西门吹雪倒了一杯：“花满楼是没机会喝人家女儿家的送嫁酒了，你替他喝一杯。”
　　西门吹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不过三十年，万梅山庄有七十年的好酒。”
　　陆小凤失笑：“这你也要争一争？”
　　西门吹雪饮尽杯中酒，未答话。
　　然后听到了门外笑声清朗：“争什么？”
　　陆小凤一下子跳了起来，花满楼还未进门，差点被他扑倒，无奈停下步子，道：“你这么急做什么？”
　　陆小凤正色道：“我来看你有没有被人家吃了豆腐。”
　　花满楼笑道：“你该担心你自己才是。”
　　陆小凤道：“难不成你那位未婚妻觉得我长得比较帅所以移情别恋了？”
　　花满楼笑道：“老王叔逝世，王姑娘请你帮忙主持大局。”
　　陆小凤惊讶道：“她请我做什么！”
　　花满楼笑道：“大约是你长得比较帅？”
　　陆小凤确实长得很不错，有许多姑娘就是被他这副样貌骗去的，他就算不修边幅，也自有一股英气在。
　　王公主却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好才将父亲身后事相托的。更多的，怕是因为来的那些人。
　　老王叔亲友遍天下，他自己能和天禽老人做朋友，本事绝对不小。
　　他生前武功不是卓绝，眼睛和耳朵却很明。
　　他知道灵结道长昔日好女色，虚有大师曾误杀好人，武林中某位泰山北斗与朝廷贵人交往甚密。他甚至知道武当掌门那把七星剑和头上那顶冠都有点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他知道的秘密很多，却没有人动得了他。
　　这些人有些是他的亲人，有些是他的朋友，就算不是，也绝对听过这个人的名号。
　　他们相互牵制，在想得知他人的秘密的同时还要担心自己的秘密是不是被泄露了。
　　所以老王叔一直生活的很好。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样的人总有法子让仇恨他的人没法不去护着他。
　　可是这样的人也绝对不得善终。人死了，就再也算计不了了。
　　老王叔一死，原本顾忌他的人都争先恐后想得到他身前收着的那些秘密，王公主没有他的好手段，必定会被这些人逼迫，甚至无法保得自己周全。她要找个人帮自己度过这个难关。
　　陆小凤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陆小凤的朋友更多了，连那位剑神西门吹雪都将他当做朋友。这样的人不仅能镇得住场子，更是一个刚丧父处于危机中的女孩子最好的依靠。
　　花满楼是他的朋友，让他帮忙去说自然是最好不过。
　　花满楼一直微笑地听着她有些愧疚、有些羞怯的拜托。
　　他理解女儿家小小的心思，他自己并不是最好的托付，他对许多人狠不下心，况且，他目不能视，也有诸多不便。
　　陆小凤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己本也对这个女孩子没那份心思，老王叔相托，他自然会相护，但也愿意让她自己选择更适合的人。
　　花满楼一番解释过后有些口渴，抬手准备倒茶，却有人直接将杯子递到他手里。他饮罢才反应过来，心下有些微妙的悸动，笑着向西门吹雪道谢。
　　陆小凤准备把自己灌醉，他举着坛子把酒倒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我果然是来惹麻烦的。”
　　花满楼安慰他：“这次你至少还有美酒喝。”
　　陆小凤嘟囔：“我宁可去喝老实和尚的洗脚水。”
　　花满楼无奈地摇头。
　　陆小凤给他倒酒：“尝尝。”三十年的女儿红。
　　西门吹雪站起来一把把他丢了出去。
　　其实花满楼一直有些奇怪，这件事与西门吹雪根本无关，他却一路将他们送来，到现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何时西门吹雪也爱管闲事了？
　　陆小凤一坛酒喝完，正好出去再拿几坛回来，晚饭已备好，他刚出去不久就有人上门来送。
　　忠义王府的吃食绝不会差，各人是哪里人，惯吃哪里菜，都齐齐全全，花满楼是江南人，口味偏清淡，上来的菜色竟与他日常吃的别无两样。西门吹雪那边却干净利索，碗到碟子一应雪白。花满楼知道西门吹雪的喜好，不由微笑，这个人实在好洁。
　　西门吹雪稍稍动几下筷就放下不吃，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个十足的贵公子，在一些方面永远不肯委屈自己。
　　花满楼听他那边筷子一磕便无声响，不由摇摇头，未多想将自己面前的菜碟往前推推，柔声道：“笋焖得很不错，尝尝？”
　　他本是对谁都能自在相处的人，又曾在万梅山庄住过些时日，与西门吹雪单独相处慢慢习惯，做这些事也不觉得尴尬，在万梅山庄时，两人吃住在一起，虽不是日夜相对，但偶也亲密，旁人都道剑神无情，谁敢在他面前放肆半点？花满楼却每每处之泰然，随意相待。
　　西门吹雪默然凝视他半晌，抬手又夹了几筷，道：“回万梅山庄让厨子给你做。”他说这话自然无比，听着就像以花满楼为他山庄的主人一样。
　　花满楼心下一暖，笑道：“不用劳烦。”前些日子叨扰太过，他原也不准备再去的，只是听西门吹雪这么说，倒觉得亲近许多。
　　西门吹雪见他眉眼间笑意，也不由地脸色放柔，顿了半晌开口：“你不该来。”
　　花满楼弯了眉眼：“没什么该来不该来，我人已在这里，况且忠义王叔生前对我颇多照拂，我本就不该置身事外。”
　　他言语间颇有叹息之意，不知道是叹生死无常还是叹人情往来。
　　冬日里的夜晚来得快，不一会儿外面已见夜色。花满楼起身寻了灯火欲点，却被身后人按住了手。
　　西门吹雪清冽的声音就响在耳畔，他放下烛火，道：“不必点。”然后径直回原处。
　　花满楼一时不解，不过西门吹雪一向行事古怪，不点就不点吧，况且他内力深厚，暗夜中视物也完全不成问题。
　　花满楼随他回桌边坐着，一时无话。窗户没关仔细，泄了一缕月光进来，斜斜照在他脸上，看他眉眼微敛，模样格外清雅。
　　西门吹雪心下微动。花满楼目盲，不忘为他人点灯，他自己一个人却是从来不点的，西门吹雪一时意动，想着与这个人一处后也要慢慢适应许多，这让他感到新奇又满足，他从未这样想走进一个人的生活，也从未这样想让另一个人走进他的生活。在遇到花满楼之前，他的生活格外简单，他日出练剑日落则息，有时心血来潮便对着剑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心中的信念唯有剑，别人称他为剑神，他也确实如神一般无情无欲。
　　可是不知哪日，他遇到花满楼。他从前也曾听陆小凤说过他的这位朋友，陆小凤说世上“再也没有比花满楼更好的人”，他嗤之以鼻，却也留了一分好奇。初见花满楼他便丝毫没有顾忌他主人的身份，陪陆小凤前来有求于人却过门不入，世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人会这么不给万梅山庄主人面子，他也确实如传闻中一般，翩翩君子，温文如玉，却也原则分明。
　　一见留心，从此万劫不复。
　　花满楼将炉中的火拨旺些，重斟了热茶给西门吹雪，闲闲谈道：“夜深了，小凤怎么还不回来？”
　　西门吹雪接过来，淡淡道：“也许是找人去万梅山庄偷酒了。”
　　花满楼愕然，醒悟过来一笑：“司空兄也到了？”
　　西门吹雪不语，是默认了。
　　司空摘星此人号称“偷王之王”，来无影去无踪，常常要找他不见人影不找他的时候却常在你眼前晃悠。只有一点，此人虽然不像陆小凤那样喜欢到处惹麻烦，却十分喜欢看别人惹麻烦，这个别人，也就是陆小凤。
　　所以陆小凤一有麻烦，老实和尚躲得远远的，司空摘星却常常就在身旁。
　　花满楼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陆小凤是个妙人，他交的朋友也都个个奇妙。
　　西门吹雪竟也放任他去偷自己的酒。
　　时候已不早，花满楼还是起身将灯点燃，屋子里刚明亮起来，便“嘭”的一声大响，窗户破了个大洞。
　　陆小凤就从那个洞里像箭一般射了进来，手里还护着一坛酒。
　　后面的人猴子一样在他身后窜进来，身影一晃，就站在了花满楼身边。
　　“嘿！”他一拍花满楼的肩膀：“花满楼，前几天陆三蛋还找我问你呢，替我挖了九百九十条蚯蚓！”烛火映着他的脸，是平凡得放在人群中就认不出来的一张脸，此时这张脸上又得意、又欢快，仿佛看陆小凤的好戏令人愉快得不得了。
　　“司空兄。”花满楼笑应。
　　司空摘星像是看也没看到西门吹雪，大大咧咧坐下来：“听说你要成亲了？”
　　花满楼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点头：“外面是这么传的。”
　　司空摘星正色道：“你可不要娶她。”
　　花满楼讶然：“为何？”
　　司空摘星摇头嘟囔：“我总觉得你那位未婚妻不像个好人。”
　　还未等花满楼答话，陆小凤抢先道：“你一双贼眼看谁都不像好人！”他拍开酒坛子嗅到酒味，嘴里还不忘与司空摘星斗。
　　司空摘星果然眼一瞪：“谁说的！我就觉得这地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陆小凤斜眼看他，仿佛一点不以为意。
　　司空摘星一下子犟了，瞪着眼粗着脖子大声道：“我就看到你那位红颜知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