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66、殇天（三）

　　三
　　华山终年是雪。
　　大雪，小雪，还是没有雪的日子，都被埋在了一种莫名的孤寂当中。苏倾容躺在一席草垫上，大口呼吸着。很久很久之前，她还是一条小白蛇。只因为吃掉了上天的一件宝物，于是需要尝尽这天底下的苦楚。她走遍大江南北，山河平川，在这白雪皑皑的华山一处山洞里，化成原形经历五百年一次的蜕变。她剥下的蛇衣化成了一个个灵珠散落在华山各处，只为了躲避蜕变之后的天劫。
　　她寻了一处隐秘的洞穴隐居，安静等着天劫过去。
　　有一天来了一个名叫吕洞宾的道士，他寻到了散落的灵珠，找到了她所在的洞穴。那是一个多俊朗的青年人，很可惜，他发现了她是妖的身份，执意将她从华山逼走，出手打碎了她的妖魄。她仓皇出逃，接踵而至的天劫击的她几乎无法回避，无奈拼尽全力保得一丝丝力气，逃到了苍山洱海。
　　小小的篝火里新添的柴烧的噼啪作响，旁边坐着的是那个在马嵬驿见过的纯阳少年。篝火烧的他眼睛通红，隐约露出来的水光让人以为他在哭泣。
　　苏倾容努力抬起头来看着他，她失去了内丹，身体变得异常虚弱，从来不畏冷的她这一次从心底感受到了所谓的寒冷。
　　“你恨我吗？”他忽然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出卖了你，把你是妖怪的事情告诉了师兄和师傅，他们要我骗你，偷你的书……”
　　苏倾容微微笑了笑，她轻轻摇着头，太过虚弱的模样在篝火的印衬下都有些不真实。
　　“我不恨你。”
　　人类从来都是一种脆弱的，他们害怕比他们强大的生物，即便是同类，都会群聚在一起将他们赶尽杀绝。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既然这样，又何来的爱与恨呢？
　　陆冲一怔，伸手抓住苏倾容的衣领冲她吼道：“你为什么不恨我！！是我害的你！你是妖怪！！你是最邪恶最坏的妖怪——！你会吃了我们所有人，会血洗整个纯阳宫！！师兄就是这样跟师父和师叔说的！我们拿走了你的内丹，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为什么不恨我——！”
　　陆冲脸上有着说不清的神色，一团团纠结在一起，看的人难受。苏倾容被他揪的一阵咳嗽，陆冲放了手，又坐回原位。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从来不恨任何，人类。”苏倾容喘了几口气，慢慢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纷争不休。我从来都知道人类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又哪里来的恨呢？”她重新躺下了，缚灵咒捆着她的身体，时时刻刻在折磨着她。“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叫岳晴雪，对么？你将她的尸身封藏在华山最冷的地方，你离开恶人谷四处寻找能让她醒来的方法……只是，想让她再叫你一声陆哥哥，对么？”
　　陆冲道：“晴雪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子。”他又将头埋进了双膝间，身体微微颤抖。
　　“岳姑娘，已经转世投胎，这一世她尝尽了你的恩情，你不必再念着她了。”苏倾容道。她的声音轻的有些掂不起分量，很快就被这山间飘忽的风吹走了。
　　她斜着头望着被雪掩去的半边天空，风声呼啸，盖住了她杂乱的思绪。
　　“你有在乎的人吗？”
　　陆冲问道。苏倾容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有啊。”
　　“如果他们要杀了你，你不害怕吗？”
　　“怕。”
　　陆冲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还能笑的出来？”
　　“因为只是哭的话，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那笑就能救人了吗？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你简直就是在骗人！说谎！”
　　苏倾容又笑了，她这次笑的很温柔，很温柔。
　　“是啊，我如果不骗自己，那我怎么能面对人世间所有的痛苦呢？”
　　风声呼啸，雪星子吹了进来，灭了篝火。陆冲起身，伸手将苏倾容身上的缚灵咒符纸扯了下来。
　　“你要找一个万花谷的小女孩儿是么？我带你去。”
　　落雁峰。
　　燕小铁下了马之后奔过来，没有看见陆冲和苏倾容，心下一惊，又飞速朝深渊跑去。华山的雪下的越来越大，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跑的太快，在落雁峰与紫霄宫之间山涧的桥上，马蹄子踩了空，重心不稳整个木桥翻了过来，连人带马从桥上跌了下去。好在他伸手敏捷，在半空中使出一招梯云纵，单手抓住了悬下来的绳索，才保住了一命。马嘶鸣着摔落山涧，风声掩盖住了哀鸣，燕小铁撕下一截袖子，单手缠在了头上。
　　山涧的风永远都比山顶的猛烈，燕小铁的身体本来就有些单薄，不一会儿胳膊就已经吹的没有知觉。他提气运劲，借着绳索又是一招梯云纵，却被风吹得落脚处歪了些许。无奈又使出蹑云逐月才安稳的落在地上。活动了下手腕他迈步跑起来，从紫霄宫去华山深渊，真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到。
　　那女人不能走。
　　燕小铁心道，他缓了几口气，用不多的气力，足踏松尖，使着轻功逍遥游飞向华山深渊。
　　在他之后，又有几个人从老君宫出发，前往深渊，燕小铁不知道身后的人，为首的大弟子灵虚白相博此时正带着众多弟子，各个背着绝世好兵，气势汹汹的等待某人的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