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54、银枪（五）

　　五
　　男人已经不知道在这破柴房里呆了几个晚上了，天工再没来给他送过吃的，而那个叫陆冲的纯阳弟子也再没来过。男人眼神乱糟糟的盯着的门口，他好几天没吃东西，简直快要饿疯了，可是每一次扑上去想把门一脚踹开，那设在门口的看不见的屏障就会将他狠狠的弹回来。
　　碰一下，都会觉得身上跟找了火一样，又或者被雷劈了似的，痛的嗷嗷叫。最狠的一次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冲上去想把屏障给撕开，结果他娘的全身跟被一万根针做的碾子给整个儿碾过去了，最后还是倒在地上抽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这几日他的鼻子越来越灵敏了，在这柴房内都能闻见十万八千里远的血腥味，血腥味越弄，他就越饿，越想吃东西，越想杀人。不仅如此，他的听力和视力也变得越来越好，在黑暗中他都能看见稻草里哪儿钻了一个老鼠，哪儿飞了一只苍蝇。
　　更何况这方便几百里之内的声音呢？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不对劲儿，他越怀念自己的枪。
　　那枪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拿走了，男人咬着牙齿想，他把自己的手啃的只剩下了一具骨头，阴森森的露在外面。
　　这女人，这女人……
　　男人盯住了自己的大腿，突然大门打开了，陆冲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银枪。他看见男人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骇了一跳，最后将枪扔给男人。
　　“你走。”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离开了，银枪在穿过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的时候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后，男人桀桀笑了出来，他用只剩下骨头的手抓住了枪身漂亮了舞出了一个枪花，直直冲了出去。
　　狼牙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了，到处都是喊杀和哀嚎声，男人听的很清楚，喉头是涩的，他越来越想念那鲜血淌过鲜血的爽快了。
　　陆冲扶着墙壁，他身上中了一箭，箭上涂了毒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可那也是迟早的事情。那男人不是人，那个苏大夫也不是人，他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眼睛都开始模糊了。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从那男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捅了苏大夫一枪开始？苍白的脸色，血红的眼睛，他起身去扶着他，手搭上那男人的胸口发现并没有脉搏心跳，而那女人却只是盘膝而坐，稍稍过了半个时辰就恢复如常。
　　若这女人真不是人，为什么不能应了我的要求去救晴雪？
　　陆冲噼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意图保持清醒，可是脑袋越来越重，他还是忍不住会闭上眼睛。耳边，慢慢的只剩下了呼吸声，他的意识，忽而也不能集中了。
　　至少，他放走那个男人，是对的吧……
　　晴雪。
　　“你相信自己的判断？”突然，他再度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苏倾容的脸。她俯视着陆冲，用悲哀眼神看着他。陆冲刚想起来，被一个盘膝而坐的小女孩儿喝止。
　　“别动！死了我可不管！”那女孩儿气势汹汹，却甚少有着威严。
　　“先生，那天策士兵跑了。”天工说道，苏倾容看了看远处的战场，一个男人挥舞着长枪疯了一般咆哮。苏倾容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能有什么办法呢，随他去吧。”
　　陆冲忽然道：“苏大夫！你为何救我？”
　　苏倾容没有回他的话，天工看着他，说：“你是人，当然要救你。”
　　陆冲不理解，问：“难道那个男的他非人就不能救了吗？他的愿望是上场杀敌，而不是被关在柴房里当做一个牲口一样喂养，你这样何尝不是在囚禁他人的自由！”
　　鸿雁收了手，上去就对他甩了两个耳刮子，骂道：“你这人到底是白痴还是蠢货，先生是做什么的你还看不出来吗？！”
　　天工摁住了还要发作的鸿雁，退到了一边。苏倾容慢慢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无非要我救一个人，可是又看不惯我如此对待他人。你就这样相信的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陆冲语塞，是，这女人说的一点不错，一点不假。难道自己看到的，就不是真相？
　　“你回驿站修养几天，之后就回恶人谷去吧。这世道太乱，乱的心都散了。”
　　苏倾容不再说什么，她就这样走了，凄凉又落寞的走了。鸿雁追了上去，留下天工在为陆冲包扎。陆冲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满面泪痕的握住天工的手，小声问了一句。
　　“死去的人，真的不能复生吗？”
　　天工摇摇头，回答的很干脆。
　　“不能。”
　　“即便是苏大夫有能力，也不能让晴雪复活吗？”
　　天工道：“先生不是万能的，违背天道常理的事情，她不能做。”
　　“那……”陆冲指着在战场上厮杀变了形的男人——已经不能称之为男人的一块肉，或者说一具散了架的骨头，又或者是只剩下一根手臂骨头握着的银枪，还在拼命的削去那些狼牙军的头颅，他露出一丝笑容。“这又算什么呢……如果说苏大夫让晴雪复活，我就像你们养着他一样以我自己的血肉来养着晴雪，这样也可以！我只想晴雪复活，我只想让晴雪回到我身边，这样也不可以吗？”
　　天工道：“就算回来了，接下来呢？这样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存在在自己身边，你真的还会相信是她吗？”
　　陆冲怔住了，他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瑟缩着肩膀，仿佛把二十几年来的绝望和期望通通哭了个遍。
　　战场上厮杀的男人早已经失去了灵魂和□□，只剩下他自己的一把银枪，孤零零的戳在地上，慢慢没了光泽，变成一根被血浸满的锈棒。
　　战争怎么会结束呢？
　　这世道真的乱，乱的人心，都散了。
　　驿馆里，栖白尘靠在床边上，扶苏九喂她喝药汤。见苏倾容进来，扶苏九放下药碗上前给人倒茶喝，见鸿雁站在门口，已经是哭的稀里哗啦。
　　“那人为什么不听先生呢？为什么不听先生呢，如果他乖乖的，就不会死了呀……”
　　栖白尘见鸿雁哭成这样，忙问：“先生，可是那天策士兵？他怎么了？”
　　这时天工掀了门帘进来，就回道：“那士兵上战场了，他的魂魄没有凝聚完全，因为死气太盛，结果被吞噬了。现在连身子都已经被周围的怨灵吃光了。”
　　栖白尘为难道：“这……”
　　扶苏九拿来糖葫芦哄着鸿雁，她依旧将头埋在苏倾容怀里哭的不停。苏倾容抚摸着她的脑袋，叹道。
　　“罢了，剩下的事情还很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栖白尘点了点头，喝了药休息了。天工一手搭在苏倾容的肩膀上，她将脸贴了过去，忽才发觉，她的眼泪，早已经湿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