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52、银枪（三）

　　三
　　马嵬驿大致是最后的防线了，杨国忠被皇上赐死，杨贵妃与唐明皇在空空寺中躲避战祸的殃及，而在这前线中，那些将士远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征战至死。
　　皇上？家国？还是大唐？
　　这一切在鲜血糊满脸颊的时候就全然消失了踪迹，战争永远离不开杀戮，永远是血与血的碰撞和嘶吼。手中的银枪噗的插进敌军身体的时候，那种犹如持刀猛戳摊在砧板上的鲜肉的感觉，刺入铠甲，震的双手都发了麻。很可惜，真他娘的不值当，被捅了四刀才宰了三个，这笔账不划算。
　　尸体堆里躺着的男人想。
　　身体都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连抬起胳膊想抹两把脸也是办不到的事情。周围的厮杀声已经没了，充斥在耳边的除了乌鸦的聒噪和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作响之外，就剩下了倍感凄凉的死寂。
　　冲锋的士兵已经死光了，有些没死可也差不多快死了，能喊叫几声的或许还有救，可多数都是连喊叫都没力气的人，于是就在等死。
　　圣人都说过，人死之前那些生前做过的事情会像画儿一样一幅幅的展现在自己面前，然后等一切变得又黑又透彻，那会儿就是鬼差来锁着脖子引你上黄泉路了。
　　男人使劲儿想着挣扎，突然，他的右手动了下。右手里握着一把银色长枪，被鲜血磨的异常光亮锋利。这杆长枪一看就是质量上乘的好枪，不知道跟了自己的主人多少时日，出生入死，才得以如此耀眼夺目。右手握着枪身支撑着男人站了起来，随后又向前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行，每一步，都走的十分颠簸。
　　只是在前方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枪尖在前，攥紧了枪杆，一步枪尾夹在腋下，麻木的神经忽然有了汹涌的斗志，死死盯着前方。
　　是狼牙吗？还是土匪山贼？
　　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只见偶尔停下又是偶尔前行移动。
　　到底是何人？
　　男人换了个姿势，十分戒备。
　　人影走的越来越近了，才看的稍微清楚了些，是一对儿青年男女。都身着万花服饰，女的穿着裸颈间的掐腰黑色长袍，宽大袖摆，腰间点缀一块白玉，下挂长摆主黑绣兰草花纹，紫纹水缎滚边。男的却是简单了些，一袭黑衣腰带上缀了两三个服饰，显得精干又合身。这么看来，那女的是万花谷内的高阶弟子，那男的估计也就是一般的低阶弟子了。
　　两人时不时说着话，那女子一边察看周围环境，一边蹲下身子去检查尸体。男子跟在她身后，将那些尸体小心翼翼的一具具背出来一排排放好。
　　男人蹲下了身子，附近也没有马匹，不然还能偷一头来供他杀出一条路来。这两人的扮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这战场上出现的人，哼，肯定是狼牙军派来的贼匪！
　　男人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他找了个地方躺下，装作已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呢……”苏倾容俯身审视着地上躺着的尸体，轻轻说了一句。天工松了松肩膀，一路过来，沿途的已经处理好了，只剩下找个地方一具具下葬。
　　“先生要是心下不忍，这些事情由我来做就好。”天工动手将一具死的七零八落的尸体拼接好，将人背到另一边。每过一具，他总是要双手合十念上一小段经文，以示超度。苏倾容摇了摇头，也同他一起做起这在世人看来何等下贱肮脏的活计，好在总是有幸运的，在处理这些人的身家后事之时，那些在这战场上等死的人，也得以捡了一条性命。
　　这人救得一多，两个人就难免有一些吃力了，打扫完一小片战场，苏倾容就差天工回驿站去将在驿站的几个叫了过来，栖白尘还顺带捞了几个壮丁人士，一起来帮忙。其中不乏有江湖人士和军营士兵。不消时，这临近便桥北的战场就打扫的差不多了，虽说来不及救治的死者无数，但在这满是血腥的战场下救下来人，也是非常安慰的一件事情，总算有人还活着。
　　栖白尘已经忙的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丹青和扶苏九更是一前一后来来回回的跑断了腿。那些前来帮忙的人中有几个是纯阳宫的弟子，一身蓝白的道袍上已经被肮脏的污血弄得十分狼狈，却没有抱怨什么，一直在前后搜寻着还在重伤当中的人。
　　“驿站那边安排好了吗？”苏倾容一边动手缝合一个伤重患者的伤口一边问，栖白尘那边更忙的头也没抬就回了句：“打过招呼了，现在只需要把人抬回去就可以了。”
　　苏倾容又替另外一个断了腿的人打上夹板，自言自语道：“这里附近也没有马车，离驿站又太远……”
　　旁边背过来一个伤患的天策士兵道：“离这儿不远就是我们军队驻扎的营地，那儿也有随军的大夫，不如把伤患安置在营地内吧。”
　　苏倾容考虑了下摇摇头：“不了，营地的环境远远比不上在扶风郡内的驿站，这些人一律都是重伤需要静养，在离沙场最近的地方只会影响军中士气，更会让远远物资就不够的后方补给更为困难。这样，”她扭头朝丹青喊道：“丹青！你过来给这个伤患清理伤口，我去趟便桥北附近的恶人谷营地，借了马车就过来！”
　　“好的先生！”
　　那天策士兵听到恶人谷这三个字就皱紧了眉头，这时走过来的纯阳弟子插话道：“哼，浩气盟营地离这里也不是很远，为何非要去找那些恶狗？”
　　苏倾容头也没抬，一针一针缝着腹部被开了一个大口子的重伤者。丹青接过她手中的缝针，做着最后处理，他瞅了一眼那个纯阳弟子，冷冷道：“浩气盟人规矩太多，怎么担待的起？”
　　“丹青，休要胡说。”苏倾容喝了一句，那纯阳弟子瞪了一眼丹青，再没说话，转身走了。苏倾容又交代了一些话之后便脚踏飞鸟使出轻功飞走了。扶苏九和栖白尘两人过来帮忙，问道：“先生为何舍近求远呢？浩气盟营地要比恶人谷近的多啊……”
　　天工插了一句话：“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栖白尘看了一眼他，再没说什么。
　　几分钟后，苏倾容就回来了，她从高空中一跃而下，那些马车像是凭空出现了似的，明明她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眨眼就看见十几辆马车从不远处的斜坡上朝这儿奔过来。除了丹青他们，剩下的人都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直到天工将第一个伤患搬上马车才纷纷有了动作。扶苏九驱车负责运送，很快，最先治疗的伤患便很快送到了驿站进行后期救治。
　　“这里已经没有伤患了，我们再往前一点吧。”苏倾容望着周围说道，所有人应了声，便继续往前搜寻。埋在尸堆里的男人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握紧了银枪，神经似乎都有些兴奋起来了。
　　敌人吗？
　　杀了她，不能让她得手。
　　男人这么想着，忽然他的身体迟钝了下。像是被什么力量给压制住了一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压制的感受，不管在战场还是什么地方，哪怕直接面对死亡的瞬间都没有过的被压制的感觉，此时从临近的女人身上清清楚楚的传达到了身体每一寸。银枪握的更紧了，按耐不住即将爆发的躁动，女人的脚步还在接近，就差一步，只是一步……
　　“受死吧——！”
　　男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她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发饰散碎开来，黑漆漆的眸子里多了一分痛感。枪将她的右肩刺穿，从右胸的肺腔倾斜而上，枪尖挑散了蓄留的长发，混着吐出的血垂在身体两侧。
　　“先生——！”天工一个箭步冲到跟前，一把扭住了男人。
　　“先生——！”丹青发出尖叫，“你居然伤害先生——！”
　　“放开他，我没事。”苏倾容笑道，被刺穿了肺部，说一句话都让她不住的咳血。她双手握住枪身，一点点的抽了出来。天工看看男人，又看看她，松开了被压制在地上的男人。丹青跑过来狠狠一脚踢在男人脸上，将他踹到在地，男人喘着粗气瞪着他。
　　“兔崽子，少他妈的得意！要是老子的枪在老子手上，一定会宰了你！”
　　丹青气的脸涨红，掏出针来就要将他的嘴缝上，天工拦住了他。苏倾容在一旁打坐调息，鸿雁不知何时出现，此时正在运功替她疗伤。
　　“你个混账家伙！早点把我叫出来不就好了吗？！有这么大的力量你多用一下会死啊，不知道前面有危险吗？非得让这个蠢货捅自己一下才觉得好了？真是……”鸿雁一边替她治伤一边不依不饶的咆哮，苏倾苦笑着安慰她，鸿雁吸了吸鼻子，怒道：“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吗先生？！”
　　“抱歉抱歉，下次我注意。”苏倾容道，她看向天工，“我现在不方便，你就多担待吧。”
　　天工点点头，将地上的枪捡起来还给男人。男人一把抓住枪，作势又想出手，却叫鸿雁出手一招少明指将人击退半步。
　　“你这混账不知好歹，先生放你一马已经是宽宏大量，再敢以下犯上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臭丫头你他娘……”
　　男人直起身就想上前，天工出手拦在他前面，道：“先生正在疗伤，请这位侠士稍安勿躁。”
　　男人哼了一声，不作回应。栖白尘处理完前边的事情赶回来，见这情况也是吃了一惊，赶忙上前询问是何情况，听完丹青的叙述她的脸吓的惨白，好在见苏倾容没什么大事，才稍稍安下心来。
　　“伤患都检查完了？”天工问道，栖白尘点点头。“恩，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了，伤患都已经叫小九送往了扶风郡驿站，好在郡里的人专门腾出了一个院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人。”
　　“那死者呢？”
　　“已经就地火化了。”回答的是一个纯阳弟子。他一身血污，眼睛却盯着苏倾容。天工朝他拱手示意，纯阳弟子也回了礼。
　　他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男人，问道：“这人是谁？”
　　男人道：“老子乃是天策府的东都之狼！”
　　纯阳弟子打量着他，铠甲上血迹斑斑，也已经破破烂烂损坏的不像样子，只有手中的银枪闪着寒光，看着不像是善茬。他对上那男人的眼睛，如他所说，像头狼崽子一般含着凶光。纯阳弟子转过头去想问栖白尘一些事情，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
　　“糟了，狼牙军的进攻号角，快点回驿站！”苏倾容喊道，天工背起她，一群人朝着扶风郡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