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9、商羽（四）

　　四
　　苏倾容在这宫里呆不长久，即便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沈氏挽留，也超不过三天就出了宫门，在城外找了家小民居住下了。偶尔出门带一些烹煮茶具，就在较为热闹的街口设了一个小摊，替人看病诊治。
　　先开始没人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喝喝茶看看街景，后来人慢慢多了起来，无奈就将丹青从谷中叫出来替她跑腿抓药开方子。
　　过了两天，东方谷主寻她寻到长安城郊，两人在住处聊了很久很久，等到再次看见她送谷主出来的时候，脸上一贯有的笑容显得十分凄凉。
　　丹青和鸿雁跟在她身边，那金碧耀眼的皇宫，在他们这类人看起来还是一样，是座空城。
　　“是时候了，我们进宫吧。”
　　水井边。
　　小宫女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坐在的水井边上，她俯身看着井里，里面晃荡的水声一圈圈从潮湿阴冷的井壁蔓延上来，小宫女咬着嘴唇，不停的哭。
　　“求求你，放了我……呜呜呜……求求你……”
　　“你说好陪我说话的。”
　　“求求你，求求你……”
　　背后走来了人，小宫女回过头，是一个雍容富贵的妇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身形不过高出妇人半个头，纵然是上了年纪也能看得出来当年是多么好看的一个男人。而这样的男人此时勾着脊背窝在妇人的身后，一脸的恶毒和可怜相。
　　妇人仔仔细细看了小宫女，皱着眉头指着她问背后的男人：“你说的就是她吗？”
　　男人摇摇头：“不是，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怎么会记得她会长成什么样子？”
　　妇人没有再回答，而是走到小宫女跟前，将备好的一盆黑乎乎腥臭的狗血扣在了她头上，小宫女登时捂着脸大叫起来，这狗血里不知道放了什么，小宫女的尖叫声变了形，她躺在地上打滚，最后直接爬到井口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溅起了极大的水花，妇人和男子被这情景骇了一跳，不自觉退后了几步。等了半晌，那小宫女的尸身不见上来，反倒从井口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出来。
　　嘶……嘶……
　　这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逼近，不冷丁所有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男人抓紧了妇人的胳膊，两人就这样互相挨着，似乎有温度的东西在身边才会是觉得自己有了一丝安全感。
　　这如蛇一般恐怖的声音才响了一会儿没多久，那从井口伸出的手渐渐多了更大的形状。半透明的，但是确实血淋淋的，不知道有多么让人畏惧和可怖的东西，从那处几乎被诅咒了的深井里爬了出来。
　　那东西有脚，有手，显然是个人。而后，它开口了。
　　“镇国公，镇国夫人，好久不见了。”
　　五殿下这回吓的脸惨白，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你，你是小鸾？”
　　她慢慢走过来，浑身是血的样子看了让人作呕。小小的个子，惨白的皮肤，俨然不是五殿下认为的小鸾。而是一个异常娇弱的小姑娘。只不过她的眼睛，却暴露了一些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气息。
　　“不，小鸾是我母亲。同样……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说，可这奇怪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小姑娘忽然变了脸色，尖叫：“你忘了我们的誓约吗——！”
　　那声音又变成了成年女子，五殿下惊道：“不，小鸾！你听我解释！”
　　“事到如今你还想解释什么！”沈氏喝道，“现在还剩下这把桃木剑，你要是有了本事就朝那贱人捅过去！”
　　五殿下手里被塞了一把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木剑，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又看着剑，吼了一声：“要怪，就怪你不是人吧——！”
　　砰！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任谁都没有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镇国夫人沈氏和风流一时镇国公五殿下，此时都被这爆炸掀起来的风掀翻在地。他们捂着被炸的嗡嗡响的脑袋重新站起来，此时面前已经多了三个人。
　　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以及他的弟子苏倾容，还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小男孩儿，此时扛着跳井的小宫女爬出来，拍着她胸口，不断让她吐水。
　　苏倾容此时满面的怨气，盯着五殿下和沈氏，说不出来恐怖。
　　“果然么，这里的人都长着和他一样的心肠，还是说，他把他的心切碎了做成吃食喂了你们一群狼狗？”
　　“苏姑娘！你来的正好！这妖怪想害死我相公，你快帮我杀了她！”
　　沈氏站起来指着那小姑娘吼道，她一面慢慢朝苏倾容身边靠近，一面不停的控诉和指责那女孩儿所谓的暴行。
　　苏倾容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苏……苏姑……娘……”
　　沈氏的脸都变了形，可见苏倾容用了多大的力气。她脸上带着微笑，却十足的骇人。五殿下一见吓的惊叫，慌忙朝外面逃去想要叫巡逻的士兵过来，东方谷主以他根本想不到的速度挡在了他的面前，看不见他出手，已经将他十几处穴位全部点死。
　　“倾容，快将镇国夫人放了。”东方谷主道。苏倾容冷笑，慢慢松开了手。
　　“早知道我就不将你带过来了，这事情，交给丹青就足以。”他说，沈氏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赶忙爬到东方宇轩跟前，不要命的吼叫。
　　“杀了她——！妖女！我命你杀了她！！！你要钱要权我给你！快杀了这个妖——！”
　　最后一个字卡在她嗓子眼里，现在是吐也吐不出来了。沈氏昏倒在地上，比五殿下要好一些，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东方谷主叹了口气，瞧着五殿下道：“现在到好了，我一个局外人为了帮你得罪了两位权贵。这份恩情，你要怎么还我？”
　　苏倾容道：“反正你有免死金牌，怕什么。”她环视一周，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五殿下身上，揉了揉了脖颈，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这地方还是跟我不合，只是呆了这么一会儿时间，我就已经忍不住想离开了。”她说，“为了你们的事情，害的我整个人都睡不好，若不是你这人的心已经坏的透彻，我还真不知道要你什么来偿还我浪费在你身上的时间。”
　　东方宇轩道：“那个叫小鸾的女子呢？”
　　旁边一直未吭声的小姑娘走出来，神色阴郁回道：“我在这里。”却是童声与成年女子声音相结合了。
　　“兰桂托我寻回你的尸身，怎么变成了……”东方宇轩问道，女孩儿摇摇头，低着头不肯讲。
　　苏倾容道：“小鸾，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女孩儿指了指自己，道：“女儿。”
　　苏倾容道：“托五殿下的福气，你女儿现在变成了住在这井中的水妖，加上被泼狗血和蠢道士的索命符，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活头了。”
　　女孩儿一惊，当即跪倒在地。
　　“求先生救我女儿！求先生救我女儿！”
　　苏倾容道：“要我救她也无偿不可，需要你的阴德福禄一共阳寿三十载，你愿意？”
　　女孩儿磕头磕的砰砰响：“愿意！求先生救我女儿！”
　　苏倾容叹了口气：“救了，当妖有什么好。”
　　这句话，小声的只有东方宇轩一人听见了。他看了一眼苏倾容，什么都没说。
　　“如此一来，这笔账要另外算了。”苏倾容道，她走到五殿下跟前，解了他身上的穴位，五殿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吓的双腿都忍不住打颤。
　　“你们不能杀我！我可是五皇子！镇国公！”
　　“哼，你觉得你的名头压得住一个妖怪吗？”苏倾容冷笑，“小鸾身为鬼女，擅自与你交好，触犯三界规矩，应当剥夺游魂鬼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念在她对你一往情深，得以感动阎王借的两年阳寿，为你——李德仁孕育一子，以保你后继有人。李德仁，大唐皇帝之五皇子，在太子殿下即位之后被封镇国公，却因痴情爱妾本为鬼身而将就要临盆的小鸾推入井中溺毙！后又害怕东窗事发差人从井中打捞其尸体弃之荒野……后得知小鸾生有一女，千方百计寻到自己的亲骨肉，叫人百般欺辱，虐待殴打，最后也生生将人推入井中溺死！”如数抖出五殿下的罪行，女孩儿、东方宇轩以及她自己脸上都忍不住加了一层愤恨神情。
　　女孩儿咬着嘴唇，眸子里满是怨毒。
　　“不，不……不可能，这不是我干的，苏姑娘，苏先生！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害小鸾，是父皇是父皇不允许我们两人在一起才生生拆散我们的！”五殿下惨笑着解释，他转头一把揪住东方宇轩的衣服，吼道：“肯定是你！你这个草民！才想法设法加害我！我要向父皇禀明——！”
　　东方宇轩微微一笑，道：“如果是皇上，亲自告诉我他的儿子已经叫他不满了呢？”
　　五殿下跌坐在地上，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着冷汗。
　　“镇国公以及镇国夫人在府上大动干戈，日夜修造。府中已经发现大量兵器和龙衣，我奉命调查镇国府，已经将如数证据呈上，恐怕现在皇上已经派兵入府上搜查了。”
　　“呵呵……呵呵……不可能……”
　　苏倾容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五殿下，你知道……杀了一个阳寿未满的人，尤其是向阎王借了两年阳寿的鬼，你有什么后果吗？”她靠近人，一张脸笑的异常温柔。“死后不得超生，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有，偿还十、倍、的、阳、寿。”
　　五殿下哭嚎一声，爬起来就往外逃走，脚底下却生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全部是阴间鬼差的狂笑和怨鬼的哀嚎！滚沸的油锅，挂满残肢断臂的刀山，不断有烧焦的尸体冒上来的火海，刀锯，针扎，牛蹄畜生疯狂踩踏，那一暮暮活生生的地狱图在他跟前环绕，五殿下抱着头嚎叫，末了，昏死过去。
　　小女孩儿走近她，伸手牵了她的衣袖，露出一个含着泪水的微笑。
　　谢谢。
　　女孩儿身上冒出一股青烟，那青烟渐渐化作一个女子，冲着她和东方谷主深深一跪拜，随后又消失不见。小女孩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没有了那些难闻的狗血，倒显得稍许清丽可爱了些。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谷主，望着苏倾容，忽而哭了出来。
　　“娘亲走了，小宫女也走了，以后谁还陪我说话呢？我只是想叫一个人陪我说话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她哭的十分伤心，豆大的泪珠从圆圆的脸上滚下来，颗颗落在苏倾容的掌心。
　　“以后我陪你说话，好不好？”苏倾容笑道。“不论你什么时候叫我，我都会陪你说话。”
　　“一直么？”
　　苏倾容点点头：“一直。”
　　女孩儿扬起小脸，吧嗒吧嗒看着她。
　　“不骗我。”
　　“不骗你。”苏倾容道：“我会给你另外一付身体，还会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你会有师兄，师姐，还有许许多多喜欢你的人。不会孤单，不会孤独，什么时候，都会有人陪你说话，聊天……”
　　“够了，够了……我愿意，我跟你走。只要我不孤单，只要有人愿意陪我，什么都好……呜呜……”
　　“商羽，我们回家吧。”
　　小女孩儿愣了一下，又忍不住哭起来。东方宇轩很不适时的咳嗽了两声，笑道：“真抱歉打扰你们，不过……总要有个人来帮忙收拾一下残局吧？”
　　苏倾容瞧了瞧地上躺着的两个人，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道：“啊~身为谷主，是要以身作则的。所以这些事情就交给您了。想必您也知道，这里我可施展不开手脚的啊……”
　　“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