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8、商羽（三）

　　三
　　镇国沈府。
　　东方宇轩手持一封请帖坐在前厅，镇国夫人沈氏收到下人通报之后出来迎接，两人客套一番之后，便各自坐下了。
　　东方宇轩环顾一周，这镇国府到底是皇家所建，处处可见华丽的雕梁画栋。屋内陈设也是精致上乘，看起来这个五殿下还是相当被皇上所重视的子嗣。夫人沈氏年纪已经有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端庄可人，此前苏倾容有对他描述过这位镇国夫人的样貌，不过比起来之前那时的惨淡，此时方才显现了她本应有的秀丽。
　　“不曾想是苏先生请您过来，有劳大驾。为了殿下的事情烦您操劳，这里先给您赔个不是。”
　　沈氏道，东方宇轩笑了笑，将手中的请帖搁在桌子上，拱手回道：“啊，说起来我怎么能怪罪夫人，应该是我那个不肖的弟子有几分本事便要在夫人面前炫耀，不德才央求我这个老人出面，我应该回去好好教训她才是。”
　　沈氏道：“说的过了，苏先生身为女流，能在民间有这么大的声誉，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阁下这样谦逊，弄的妾身到不甚好意思了。”沈氏叫下人奉了茶上来，继续道：“说起来这次还是劳烦苏先生帮忙医治外子的怪病，这宫中的太医各个都不敢断论，如若不是苏先生，妾身真的恐怕都毫无办法了。”
　　谷主理了理膝盖前长襟，道：“不过这次来，也是在下那个不肖弟子想让在下帮忙过问一些事情，不知镇国公可否出来一见？”
　　“这……”沈氏面露难色，犹豫了下叹了口气道：“不是妾身不愿意，而是外子他现在不方便见客。”
　　“这是为何？”
　　沈氏无奈道：“之前外人从皇子宴会上回来，睡下没多久就开始发疯，喊叫要见苏先生。我追着他到了上行苑，外人也算是让先生暂时稳住了病情，过后我听从苏先生嘱咐，向皇上请了一道可供她在皇宫内自由行走的诏书，之后就在家中等苏先生的消息。这没多久，外子就回来了，可是人却变得古里古怪，回来不吃不喝乱发脾气不说，还将自己关在房中怎么都不出来。妾身叫了多次，外子只会冲着妾身疯吼疯叫……若不是先生今天一请早就差人过来给了我一个口信，叫我不要随意惊动外子，不然妾身现在依然是六神无主了……”
　　东方宇轩暗叹一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方便就座了，在下先……”
　　“啊！阁下慢着！”沈氏慌忙拦到，东方宇轩嘴角划过一丝不经意的笑，侧头。
　　“夫人还有什么事情找在下么？”
　　沈氏道：“虽然外子不能出来待客，自然这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由妾身做主的。既然阁下有话要问，不妨直接对妾身明言吧。想必阁下想问的事情肯定跟外子有关，那身为镇国夫人，妾身又岂能坐视不管？”
　　东方宇轩道：“那既然这样，在下就有劳了。”
　　沈氏道：“请。”
　　二人重新入座，沈氏叫人换了新茶，这一次，东方宇轩没有再客套多少，而是直接直入正题。他询问了镇国公李德仁年轻时的相关事情，沈氏均一一给予详细的回答。提起来镇国公李德仁，在李氏子弟这一代里也算是个聪明的人物，沈氏虽然对自己的丈夫有所了解，不过总归还是有那么些许出入的。东方宇轩在镇国府坐了一个上午，沈氏看天色已经晌午，便想留东方宇轩吃个午饭，另外问问有关苏倾容的事情。东方宇轩借此思量了下接下来的事情，就同意了。可两人还未曾移步饭厅，就见一个人影冲出来，将墙上挂着的侍剑拔出来直直朝着东方宇轩扑过去。
　　沈氏吓的尖叫一声，东方宇轩身形一闪，那人跌了个跟头，却四下寻不着东方宇轩了。
　　“镇国夫人，改日再造访镇国府了——！”
　　沈氏望着门外，赶忙客别。
　　“他为什么会来，哼，一个草民。”
　　沈氏瞪着疯疯癫癫出来的丈夫，冷笑一声。
　　“你趁早死吧，该是自己造的孽，就不要这里没脸没皮的赖着了！”
　　冷宫，水井边上。
　　苏倾容踩着杂草坐在水井边上，潮湿的青苔黏了一鞋底，鸿雁小心翼翼的趴在井口边上，俯身朝井里头瞧。“先生，这里头冰冷冷湿哇哇的，她怎么会住在这里？”
　　“那你让一个水妖住在哪里呢？”
　　鸿雁挠挠小脑袋，长长哦了一声。
　　“先生，谷主去干什么了？我这几天一直都没见他。”鸿雁也坐了上来，问道。苏倾容想了想，说：“在这皇宫里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能放开手脚去做，所以大部分都拜托谷主了。顺说起来这次的事情还有些奇怪呢……”
　　鸿雁道：“怎么奇怪啦？”
　　苏倾容笑了笑道：“这里的人，都戴着一张脸在过日子。那些干净的魂魄，也被这里的死气污染的濒临暴走了，你觉得这时日里除了腐坏和死亡之外，还剩下了什么呢？”
　　鸿雁吸了吸鼻子，低头道：“哦……我想不出来。”
　　苏倾容笑了笑，摸了摸鸿雁的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慢慢从树背后走出来，赤条条的看着两人。她的脸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光洁的皮肤上裸露着被鞭挞过后的伤痕。她站在这冷清的地方打着哆嗦，青紫色的嘴唇磕磕绊绊的叫着苏倾容。
　　一个名字叫都没有叫出来，她就混到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趋近透明，化成一团水雾慢慢消散。苏倾容一见不好，忙将她抱在怀中，摸出一排银针分别朝凝元的部分刺进。最后一根银针在刺入大椎穴之后总算能看见她的状态稍稍稳定下来，苏倾容再吐出内丹喂进人嘴里一点点帮忙恢复元气。
　　不知道隔了有多久，小姑娘总算是醒过来了。没有神采的双眼慢慢睁开在苏倾容和鸿雁两人的脸上来回游弋，最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透明的人形从小姑娘的身躯当中渐渐散了出去，落在地上，湿哒哒的双脚，却是一个成年女子样子。她朝着小姑娘跪坐下来，满脸怜爱的看着在苏倾容怀中躺着的人。她伸出手去抚摸，可是却穿透了这副身体。女子抬起头来看着苏倾容，忽然落下一颗颗泪珠来。
　　——多谢。
　　女子张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苏倾容笑了笑，她将小姑娘平放在地上，她沉沉的睡去了，那趋近水化和透明的躯体此时沉甸甸的躺在泥土上。女子露出一个非常可怜的笑容出来，深深的朝苏倾容伏下身子。
　　“你是小鸾吧。”鸿雁开口道，她瞧了瞧地上的小姑娘，挠挠头道：“看来你们两个真的是母女，长得真的很好看。”
　　——是的，妾正是小鸾。她抬起头来，回道。
　　“兰桂托我在这宫中寻你，我大约也能猜到大致是什么情况。不过这次，恐怕她真是托付错了人。”苏倾容叹口气道，“我本不该来这宫中，若不是谷主有幸能代劳，恐怕这次的事情，是无法得以解决的。”
　　——妾的尸身都由谷主承蒙好友收敛，这份恩德妾无以回报。
　　苏倾容笑了笑，道：“无妨，谁叫他爱天下之才，德天下之幸呢。”她伸手将小鸾扶起来，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了。“这孩子的生辰，你可记得？”
　　——记得，是正月初八。
　　“还记得如何出生？”
　　——妾被五殿下推入井中溺水之时挣扎，将这孩子生出来的。妾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只好拼着将这孩子的脐带咬断，好在一个打水的老宫人将孩子救走，才得以幸存。
　　“但是她现在沦为水妖，这又作何解释？是你当初将孩子狠心抛下然后被老宫人搭救隐藏起来伺机报复五殿下……”
　　苏倾容的一句话没说完，小鸾就痛哭起来。
　　——不！妾再如何仇恨五殿下，也不会谋害孩儿性命！
　　苏倾容托着侧边一头看着小鸾，小鸾激动之余，擦了脸上泪水，而后继续道。
　　——那日，妾咬断孩儿脐带，将孩子放入木桶中，等老宫人拉走之后便再没力气溺毙了。再后……居住在一旁宫中的人在井中发现了妾的尸身，打捞上来之后又将妾的尸身弃之荒野。我托梦给好友兰桂，才得以让谷主将尸身收回安葬。
　　苏倾容顿了一顿，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枉死城？”
　　小鸾低下头去，想了良久才开口。
　　——妾本不是人，是在这冷宫被溺死的怨鬼。只因为五殿下对妾情深恩重，便向阎王借了两年阳寿，希望能为五殿下育有一子，了却五殿下心头之事。可是五殿下却因为妾情重之时吐露真相将妾推入井中害死……
　　苏倾容听到她说这话，忽然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向阎君，借了两年阳寿？”她问的很慢，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的。
　　小鸾点点头。
　　”这下可难办了……”苏倾容不着痕迹的叹声道，鸿雁瞧了瞧小鸾，扯扯苏倾容的袖子，示意她借一步说话。苏倾容跟了鸿雁背过小鸾，她问：“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鸿雁偷偷摸摸道：“先生，借了两年阳寿……有关系吗？”
　　苏倾容道：“你以为她身为鬼身孕育人子，这件事情就能脱得开关系吗？”不知怎地，苏倾容心中竟有些火气。鸿雁被她这一吓，撅着嘴巴跺脚道：“你凶我干什么，这种事情我怎么清楚。”
　　苏倾容无奈，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我先不能告诉你，这几日你好生安分的呆在我身边，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多嘴。”
　　鸿雁点点头：“哦，那好吧。不过这之后你要是不给我说个清楚，我就不跟你好了！”
　　“呵……”
　　苏倾容不再说话，她看着还在原处等待她的小鸾，忽然心上泛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