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7、商羽（二）

　　二
　　话说五殿下醉酒之后昏昏沉沉的回到了房内，皇子妃镇国夫人沈氏扶他上床例行安排下人为其净身，解开衣服却见他胸前上多了一个流满鲜血的伤口。那伤口极为狭长，从胸骨处居然整道劈至了腹部，鲜血不断在其中汩汩涌动，但是却不见往外流出。沈氏吓了一跳，险些背过气去。连忙叫来太医大夫察看，太医伸手一摸，那鲜血摸了一手，骇人可怖。
　　太医看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解决办法，更不敢随便乱开药往伤口上敷药清理，沈氏破口大骂太医无能，又毫无办法哭倒在地。太医想尽了办法，可五殿下依旧是昏睡不醒。最后实在无奈，沈氏扑在床上拍打五殿下的脸颊，却意外将五殿下拍醒。
　　五殿下一坐起来就被自己胸前这道伤口吓了一跳，张口喊出一个名字又昏死过去。沈氏大哭不止，复又拍打五殿下，这一次又醒了过来，整个人就疯疯癫癫不知是何状况，他衣衫不整到处乱跑，力大如牛，叫来的下人家丁，怎么也拦不住。沈氏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上去阻拦不住坐在地上痛哭起来。五殿下疯疯癫癫跑出门外，又跑出舍下的前厅大院，后直接在上行苑的小前厅当中一屁股坐下了，嚷着喊着要见苏倾容。`
　　吓得宫女纷纷跑出去找人，而这时候苏倾容在皇宫内四处闲逛。
　　那小宫女突然昏倒在地，琴摔出去老远，嘣铮两声，琴弦断了好几根。苏倾容赶忙将那女孩儿抱起来，检查诊治，那小宫女又突然转醒，惊慌失措的挣扎哭叫，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无奈只好将这女孩儿一掌拍昏过去，苏倾容方才嘱咐其他宫女，将这个小宫女安排在太医院一间医舍内静养，她快步赶去上行苑前厅，刚过走廊，就听见五殿下大吼大叫的声音。
　　“先生——！先生——！苏先生，苏先生——！！！”
　　“殿下，殿下……”
　　“殿下小心……殿下……”
　　“德仁，你到底怎么了？德仁！”
　　苏倾容赶到时，沈氏也在场，五殿下人正坐在地上，妻子沈氏抱着他的腰哭喊，两人一撒泼一纠缠，看着好不疯癫。五殿下一见对面来人，猛一下站起来就朝来人伸手抓去，下的沈氏大声尖叫。苏倾容上手一招芙蓉并蒂，飞步过去周身不见晃影，腰间备着的银针盒子中已经摸出三排刺中穴位将五殿下制住。
　　五殿下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沈氏忙扑过来，拍打他的脸，哭的眼睛都有核桃肿了。
　　“敢问姑娘可是德仁口中的先生？”沈氏确认丈夫没事之后便起身询问道，她满面泪痕，鬓发散乱，为了不失身份强打精神道。苏倾容屈膝跪拜，磕了一个头道：“民女姓苏，名倾容，不才被人称作先生。”
　　“先生快请起。”沈氏上前扶起她，神色已然有些慌张了。
　　“先生的大名，我一个皇宫内人，时在之前就已经听诸位大臣提起过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又是女子，竟然有如此作为，真是我大唐的福气。”沈氏客套道，随后眼中又带了泪水，以袖口做帕擦了又擦，继续道：“听大臣们说，先生的医术也是一等的好手，五殿下这病症，先生可否能看看？”
　　“五殿下这病症，民女看倒是可以看，只不过希望夫人能在皇上为民女美言几句，能让民女在这皇宫内院当中有个自由行动之利。不知道夫人可否给民女这个方便？”
　　沈氏道：“这不难，我去向皇上请一个旨召来，只要德仁能好，我不做这个镇国夫人也可。”
　　苏倾容颔首道：“那自然不必，夫人还请全心全意辅佐五殿下福泽一方子民才是。”
　　沈氏点头。苏倾容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交代了一些事项，沈氏应了之后就离去了。苏倾容跪送走沈氏，看着地上昏睡的五殿下，长长叹了口气。
　　这镇国夫人还真是好说话，不然光她动手打昏五殿下这条罪过，恐怕都得叫皇帝拉去砍头的。
　　这皇宫还真是，到处都不可松懈。
　　她正叹着气，忽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回过头一瞧，是谷主。
　　“倾容，你怎么在这儿？适才我见宫女到处找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东方宇轩问到，苏倾容像见了亲人一般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丝不耐烦，道：“也没什么，五殿下得了怪病，镇国夫人叫我想办法治他。”
　　谷主笑道：“交给太医不就好了，要你一个乡野大夫医治五殿下的病也是太瞧得起你了。”
　　苏倾容笑道：“那自然是的，只可惜我看把孙老叫过来恐怕也束手无策了，更何况宫里的太医呢？”说完，她沉吟了下，又道：“谷主，有件事情我想请教。”
　　东方宇轩道：“但讲无妨。”
　　苏倾容道：“谷主可认识乐师府的人？”
　　东方宇轩想了想道：“认识一些，倒不是全都记得。”
　　苏倾容道：“那谷主可知道一位名叫小鸾的琴姬？”未等回应，她又摇了摇头道：“不过想来也是，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在宫中传出去，谷主就当我没问过吧。”
　　东方宇轩笑道：“琴姬小鸾，我是认得的。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不过最后被弃尸荒野了。乐师府一个乐姬很不凑巧将收尸的这份差事托付到了我身上，所以，她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苏倾容淡淡一笑，道：“哦？这还真是凑巧了。那小鸾可是五殿下的宠姬？五殿下之前与我单独饮酒，向我提起了这事儿。他说我能施展法术，让他与小鸾再见一面，以诉相思之情。”她皱了皱眉眉头，说：“这要是让镇国夫人听见了，还真难为情呢。”
　　谷主一收扇子，调笑道：“才来这宫中多久，你就变得这么刻薄。好在皇上不在，若是听见这话，难保你的项上人头。”
　　苏倾容笑回之一笑，道：“若是让皇上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恐怕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怕不了会找一大堆术士国师挫我的骨，扬我的灰。”
　　谷主颔首道：“罢了，你小心些吧。这宫中不甚干净，早日办完事情，早日回谷歇息。”
　　苏倾容低了低头，忽然笑的有些落寞。
　　“啊，知道呢。”
　　谷主起身离开了，苏倾容坐在地上，托腮瞧着躺着的人。刚才谷主过来的时候她利用结界将五殿下的隐藏起来，若是让人看见了，不知道又会出什么状况。胸前的那道伤口还真是深，苏倾容伸出手轻轻搭在腕脉上，凝神闭目。
　　气息没乱，脉象平稳，不像是被蛊惑之人。
　　苏倾容睁眼，两指并做剑指，在五殿下眉心一点，一缕清魂竟缓慢衔着她的指尖从人身体脱出壳来。清魂完全脱离人体之后，那胸口的伤口慢慢消去了，只见清魂的身体上开了一道大口子，从里到外，什么都看透了。
　　“五殿下，你醒啦？”苏倾容收手笑道。那魂魄睁开眼睛，懵懵懂懂的，忽然一下子醒悟过来，朝着苏倾容跪下了。
　　“先生救我——！”
　　苏倾容还是在笑，没有回应他的哀求。她身后的影子里慢慢淡出来一个小女孩儿的身形，就像是从一个台阶慢慢走上来一样，露出了脑袋，光溜溜的身子，和湿哒哒的脚。
　　五殿下一看见那女孩儿，忽然不做声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女孩儿看了看五殿下，随后望向苏倾容。
　　“你什么时候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就什么时候知道了。”
　　女孩儿低下头，叹息道：“这样啊……”瞧了瞧脚趾头，抬头又问：“你是谁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苏倾容道：“我叫苏倾容，出身万花谷，这宫中，我甚少过来。”
　　女孩儿道：“你愿意陪我说话吗？”
　　苏倾容微微一笑，道：“那看你愿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女孩儿不做声，转头又盯着五殿下。
　　“你失约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眼神也变得跟原先的不同。像是脱了一个节，以幼童的身体，装了大人的灵魂，盯着五殿下的伤口一直在看，神色从之前的暗白也变成了阴森森的狠毒。五殿下躲在苏倾容的身后瑟瑟发抖，女孩儿上前一步，他就尖叫着往后退，拼命的想要钻回自己的身体，无奈此时他的身体已经被苏倾容设下的结界隔离开来，他又抓着苏倾容的衣袖不断哀求：“先生救我！先生救我！”
　　苏倾容侧头看着他，不做回应，女孩儿神色又变了，她慢慢走回到苏倾容身后的影子跟前，叹息一般说道。
　　“如果你想陪我说话，就到这宫外的一口井那儿找我吧。”
　　末了，她扭头又看了一眼五殿下，眼中似乎带着泪水，随后慢慢没入了黑色的影子中，不见了。
　　“先生为何不救我？”待那女孩儿彻底消失了之后，五殿下忽然开口问到。
　　苏倾容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了的脸，一贯有的微笑消失了，换上的是另外一张面具，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漠的人。
　　“果然啊，”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不上来的讽刺。“所谓的皇宫内院里到处都是一些败坏的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左手掌心忽然蓄起一团光，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之后落在地上，化作了一个娇羞可爱的小姑娘。
　　五殿下神色慌张，忙上前鞠躬道：“先生莫怪！先生莫怪！我只是怕那女鬼加害于我！”
　　苏倾容冷道：“你现在倒是喜欢说实话了。”
　　女孩儿持着一根羊脂白玉嵌红丝的笔，笑嘻嘻道：“先生又发现好东西了？怎么现在才把我叫出来？”
　　苏倾容回之一个笑脸，道：“若不是你偷懒打瞌睡，我能这会儿才把你唤出来？”
　　女孩儿扮了个鬼脸，扭头望着旁边的人。
　　“这个人的心坏掉了。”
　　五殿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木然的站在自己的身体旁。
　　苏倾容问女孩儿：“你能修好它吗？”
　　女孩儿左瞧瞧，右戳戳，最后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道：“我修不好。这人的心都坏透了，早都没救了。”
　　苏倾容面露难色，叹气道：“真的不能？”
　　女孩儿坚定的摇头。
　　苏倾容道：“这样我会很麻烦的诶……又不能以心换心，这样也太扰乱规矩了。”
　　女孩儿看看脚趾头，又仰头看看她，摊手道：“先生不能找找办法么？”
　　苏倾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把结界撤掉，五殿下赶忙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苏倾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这几天呆在家中不要随便走动，我随时会去找你。”
　　五殿下连忙应允，匆匆离开了。
　　鸿雁舔舔手指，道：“这人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苏倾容眼睛瞟向她，原本黑色的瞳仁变成细长的金色蛇眼。无来由有些阴森。
　　“啊，知道的。”她又移回原位，说：“恐怕这一次，不会像丹青那样简简单单出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了。明明讨厌这里，还是碍不过谷主的恩情来了……到底是这不纯净的人魂在作祟，我连本性都开始迷失了吗？”
　　鸿雁有些担心，拉住她的手：“不如直接向谷主请辞吧，这种地方，多死几个人也不是怪事。”
　　苏倾容笑的有些温柔，道：“哪里的话，既然应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那个人留下的气息太强盛了，这一次，恐怕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鸿雁叹气道：“如果你不行的话，那我怎么办呢？”
　　苏倾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鸿雁神情紧张哀戚的小脸，露出了一个让人无比安心的笑容。
　　“这种事情，等到我真的不行的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