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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商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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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羽
一
这儿很深,也很冷。
忍不住将身子缩成一团,周围又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今天,会有人来和我说话吗?
水里钻出小小的头颅,湿漉漉的脑袋,湿漉漉的脸,青灰色的嘴唇。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头顶上的月亮,随着这寂静的水停滞。
墙壁是潮湿的,长满了滑腻腻的苔藓,长时间泡在水里而变得有些肿胀的手臂搭上去,亦步亦趋,就这样爬了上来。
井栏的边缘早已经腐烂掉了。木质的栏杆歪扭七八的横躺在有些年头的大树下,周围长满了杂草。小小的身子从水里整个儿钻了出来,□□,光溜溜的坐在井边上。
是个略有八九岁样子的小姑娘,生的明眸皓齿,甜美可人,如果不是全身都是青灰惨白,好像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没有挖出来过,不然的话肯定是个招人喜欢的小美人。
这小姑娘很瘦小,捏一捏肚子上还是有点肉肉的,可这肉肉看着却是营养不良的后果。此时正值冬天最冷的时候,这小姑娘光着身子坐在冷凄凄的井边上,却没有一丝冷的样子。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宫装的小姑娘,扎着双环髻,拨开杂草,踩着走了过来。这小姑娘背着一把焦尾琴,哭丧着一张脸,似是还在抽泣。
她扭过头去瞧着她,又低头瞧了瞧还在滴水的双脚,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啊——!”那女孩儿摔倒了,背着的琴甩了出去,她从地上爬起来,赶忙将琴抱在怀里,仔细检查是否摔坏了,琴弦也没断,琴也没摔坏,女孩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觉得痛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从井边上跳下来,水黏在土里,却丝毫不沾她的脚。还是白白净净的,像对儿莲藕。
“你迷路了吗?”她张口问,女孩儿吓了一跳,见是一个小女孩儿,年纪跟她差不多大,就点点头,道。
“唔,我来给师父送琴,今天她要在皇上面前弹奏。可是这皇宫也太大了,我只不过是找了个地方偷偷小解了下,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说着女孩儿哭了起来,“这下可怎么办啊,师父要是没了这琴,肯定会被砍头的啊!”
小姑娘低下头,慢慢的叹了口气。
她略有犹豫的道:“那我要是送你去你想去地方,你会常来和我玩吗?”
女孩儿一听,瞪大了眼睛满是欢喜的瞧着她,道:“真的吗?!”
“真的。”
女孩儿擦去了眼泪,笑嘻嘻的说:“那你快快去把衣服穿上,带我去见我师父吧!”
小姑娘回头望着深深的井底,摇了摇头。
“就这样走吧,大概,只会有你看得见我吧……”她说,湿哒哒的脚步在土地上流下一串脚印,带着一声听不见的叹息声。
上行苑。
苏倾容跟随东方宇轩到宫廷里做客,大约是宫中有一些官员与谷主有些事情商议,刚好苏倾容在谷中与裴元师兄和孙思邈孙老在探讨药理上的事情,思量了下,便将苏倾容也一同带进宫中。
不过苏倾容刚一进宫,便皱起眉头道这宫中的妖气、死气太盛,东方宇轩与她小声交谈了几句,便将此话按下不表。
苏倾容也不是第一次来宫中,前几次就因为宫中出了鬼怪之说请了几个大仙之类的巫姑来作法,结果都不起什么作用,才将民间流传的“先生”请了过来。不过,宫中到底是深不见底的潭口,一旦跳进去,几乎没有什么能保证了出来的是几个身家底子干净的。那些老去的宫女或者是其他什么,大多都沾了些故去的腐坏之气。在她眼中,多半是这腐败的冤魂鬼怪被一些龙形成脉压得不成气候,四散零碎的在作祟,其它,倒也没什么了。只不过有一次,一个成了妖精的厉鬼,名叫兰桂的姑娘在宫里大肆的杀人,收服之后才知道这个兰桂是来向宫里新进的妃子闺名叫沐子兰的,报仇。
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记得住的了……
皇宫还是皇宫,金碧辉煌,美女三千,就像是个世外仙境一般,永远显得那么耀眼和夺目。上行苑今天额外的给一个皇子庆生,请来了一班戏子,唱戏的唱戏,演武的演武,比赛的比赛,好不热闹。苏倾容静静看着这室外浮屠一般的无妄荣华,她从来不属于这里,也从来不在这里。
忽而,一缕小小的气息飘进了她的呼吸中,寻望去,是一个抱着琴的女孩儿,穿着宫装羞答答的跟在一个老太监后面。那女孩儿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她像是在看着什么,被老太监呵斥了一顿后才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这次司琴的小宫女么?
苏倾容思忖,旁边坐着的皇子瞧她神情不在眼前的影戏上,倒是在另外之处,便侧过身子来道:“这位姑娘为何不看精彩的皮影戏,反倒喜欢别处的花花草草?”
苏倾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民女速来不甚喜欢热闹之处,相反倒是偏僻幽静甚讨我欢心。这皮影戏虽然好,只不过我看不甚眼罢了。
皇子笑了笑,道:“刚好,也巧了。我也不太喜欢这吵人的地方,不如你陪我走走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苏倾容起身跟上,那皇子回头时不时的看她,一脸笑意。两人在上行苑中走了一段时间,谈谈笑笑,相处还算是融洽。走到一半,到了一个小花园内,皇子邀苏倾容在一小桌上坐下,两人对酒当月饮了一会儿,那皇子一把抓住苏倾容的手道:“姑娘,你可知道这世间是有鬼怪之说的?”
苏倾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道:“殿下这么说,是见过了?”
那皇子似有几分醉意,自嘲了一声,笑道:“是啊……见过呢。”
苏倾容道:“那鬼怪长的什么样子?”
皇子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倾容颔首,那皇子施施然叹了一口气,仿佛把心中的郁结全部叹出来了。
“这事儿过去了太久,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道,眉头皱在了一起,揪成一团。“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余,虽然是个皇子,可在这皇宫之内,也算不上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父皇赐我一方领土,这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我记得那是在我二十多岁的年纪,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长得是一般,算不上好看。但是就坐在这上行苑的梅树旁,盘膝抚琴,和琴而歌。那年是冬天,多冷的天气啊,她就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满开的梅花树下,缓缓而唱。”
皇子双手捂着脸,面颊上有泪,从指缝漏了出来。苏倾容细细瞧着旁边的这颗梅树,忽然又看见了那个抱着琴的小宫女。她站在不远处的小桥旁,荷塘里的花朵在夜晚中迎着微风轻轻摆动,平添了一丝诡异之感。苏倾容没再去看她,旁边的皇子又开始讲述。
“她的脸、手冻得发白,可是歌声依然不断,如此清亮。我忍不住去看她,她见着我就躲了起来。后来我回到寝宫派人找她,才知道那个女子是乐师府的琴姬,名叫小鸾。”
苏倾容道:“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了。”
皇子露出一丝笑容,道:“是呢。小鸾琴技好,歌声也好,在乐师府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乐姬了。”
剩下的,还需要再说吗?
皇子爱上了一名乐姬,两人私下幽会,倾诉衷肠。这在戏文里反复过来反复过去所唱的故事,赤裸裸的在宫廷当中上演着。
苏倾容叹息一声,皇子依旧在叙叙说着,他的那段风流韵事,可在这里算起来,什么叫真爱,什么叫感情,什么叫喜欢,都沦为皇城的阶下囚了。
还能有什么好的结局?
爱情的后果,很快到来。小鸾怀上了皇子的骨肉,可是皇子马上就要迎娶妃子做妻。这孩子不能要,可是小鸾不得不生,即将临盆的肚子再打掉孩子只会获得一尸两命。这感情败露了,皇威震怒,小鸾被夹断了手指打断了腿扔到冷宫里,而皇子,则被重罚监禁,择日完婚。
故事讲完了,皇子一杯又一杯的灌酒,末了他将自己腰间一旧的发黄的香囊取了下来,捧到苏倾容面前。
“闻听兄长说,您具有神通,可与鬼魂通话,不知道这些年了,小鸾的是否还未投胎?我恳请您施展神通,助我在见小鸾一面可好?”
苏倾容摇了摇头道:“据您所说这已经过了十年时间,小鸾姑娘恐怕也早已投胎重生,又如何使得让您们二人相见?就算见面又如何,你们二人人鬼殊途,又能怎样,这事情,恕民女不能答应。”
无论皇子如何哀求,苏倾容直接起身离去了。上行苑的月光皎洁,将这地上的风景倒是能看的清清楚楚。那小宫女在桥上站着,似乎在等着她来。
苏倾容走近了,才见那小宫女背对着她,抱着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轻轻咳了一声,那小宫女头也不回,抱着琴飘出一个声音来。苏倾容靠的近了些,才听清楚,那小宫女一个人自娱自乐一般说着话。
“这荷花夜晚的时候也很好看的,你喜欢不喜欢?”
“求求你,放我出去……呜呜呜,我想师父,我要回家……”
“是你说好陪我说话,陪我玩得,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好不好——!”
“这荷花你肯定也不喜欢,我带你看别的去吧……”小宫女自言自语一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笑也是真,难过也是真,一张小脸上竟显现出来不同的两个人的神情。她在一转头,看见了苏倾容在身后站着,停了停低下头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见过这位姐姐。”
“见过小妹。”苏倾容还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夜里一个人赏花可是会着凉的。”
小宫女恭恭敬敬道:“我帮母亲看琴,不甚迷了路,敢问这位姐姐能帮我找到她么?”
苏倾容道:“敢问贵母上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这偌大的皇宫,找起人来,可不容易呢。”
小宫女抬起头来,笑嘻嘻的道:“我母亲名叫小鸾,没有姓。是乐师府上的一名琴姬。”
苏倾容见状,淡淡笑了一笑。
“真不凑巧,我也是初来乍到,对着皇宫并不熟悉。乐师府在什么地方,恐怕我得问过这里的老宫人才清楚。”
小宫女笑了一笑道:“那不必了,多谢姐姐。”
苏倾容问道:“那你迷了路,又怎么找到母亲?”
小宫女低头想了想,道:“我在这宫中走一走,四处看看,夜晚的风景也是很美的。母亲会在家中等我,说不定我走着走着就找到路回家了。”
苏倾容道:“不过这晚上你一个小姑娘,在宫中乱走会很危险。不如姐姐我陪你走一走可好?”
小宫女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道:“多谢姐姐!”
苏倾容回一个笑容,那小宫女便跟在了她身后,两人在这宫中慢慢闲逛,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聊天畅叙。说来也奇怪,路上遇到了许许多多的宫人,皆曾上来问苏倾容是何许人也,在宫廷内乱闯如何如何,可他们不曾有一人注意到在苏倾容身旁站着的小宫女,而那小宫女也就是一副乖巧模样,抱着琴不曾言语。
两人在这宫中转了些许,忽然从身后跑来一个宫女,气喘吁吁的奔过来就跪下了。
“先,先生好找!五殿下正在寻您……”
“五殿下现在何处?”苏倾容问。
“在前厅。”
“那你带路吧。”
那宫女起身鞠了一躬,便在引路在前。苏倾容回头看了一眼小宫女,只见那小宫女一笑,突然整个人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