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5、丹青（四）

　　四
　　“先生……”鸿雁呐呐说道。这一声，似乎也来的太久远了些。她身上的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洁白的新肤色。红色的衣裙褪去了，消散了，鸿雁也变回了原本羞怯的模样。
　　“你骗我——！！！你居然用幻影来骗我——！！”少年暴躁的吼道。他连爬带滚的朝苏倾容扑过来，双手化作利爪，就要将人的内脏全部挖出来。鸿雁和碧落尖叫，苏倾容挡在鸿雁前面，背对着她，噗一声，
　　腹腔被撕扯开来。鲜血淅淅沥沥的淌了下来，少年扯出肠子，抓出脾脏，肾脏，胃，一路掏上胸部，连同心脏一起抓了出来。他浑身都是鲜血，整个人被喷出的血液染成了漆人。
　　鸿雁与碧落捂住了脸，发了疯似的咆哮和哭嚎，苏倾容倒在地上，金色的蛇眼争得大大的，看不出一丝神彩来。
　　“啊啊啊啊啊啊——！先生啊啊啊啊啊————！！！！”
　　这凄惨的哭嚎和痛苦的尖叫，对应的是少年解恨般的狂笑。
　　忽而，迷雾慢慢的又出现在周围，弥散着，漂浮着，笼罩了鸿雁和碧落的身影。迷雾越来越浓，哭声越来越小，发觉失态不对的少年立刻警觉起来。他亮出利爪，四下看着周围。
　　雾中有人，在来来往往的走过。
　　有人说话，笑，亦或者又蹦又跳。
　　“谁——！谁在哪里——！”少年吼道，他扑过去，却被绊了一跤跌倒在地。迷雾不见了，少年抬起头，身上的血和伤口不见了，原本破烂的衣服换成了干净的细布短褂。
　　面前是一家农家小院，几个箩筐几个簸箕叠放在水缸跟前，一位妇人围着围裙蹭着手冲他喊。
　　——郎儿！郎儿！快回家吃饭啦！
　　——娘……娘——！
　　少年喊道，他爬起来朝妇人跑去，一头扎进妇人怀里，久久不肯松手。
　　——你这孩子怎么了，真是的，洗完手去吃饭！一天到晚乱跑，给你请的先生都叫你气跑几个了！
　　妇人一边唠叨一边揪住少年的耳朵，将人拎到水缸去舀水给人洗手。
　　少年低着头，伸出双手去仔细洗着，洁净的水珠流过掌心，他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妇人的脸映出来有些模糊，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眼泪糊住了眼睛，才会看得不真切。
　　——死孩子，你又跑去哪儿玩啦！
　　——我没有，娘，我没有去哪儿……
　　少年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小声唯唯诺诺的应着娘亲的质问。他抹去了自己的泪水，仰起头来牵着娘亲的手，乖乖坐在桌子跟前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饭粒黏满了他的脸，一颗一颗，如同结了块儿的泪珠子。
　　——娘你为什么不吃？
　　——娘不饿。
　　——娘，我会乖乖读书的，这回不气走先生啦~
　　——真的？
　　——嗯嗯！
　　——我家郎儿真乖，锅里还炖着鸡腿儿呢，娘这就给你盛去。
　　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来，少年一把抓住妇人的衣服，望着她。
　　——娘，不要走，孩儿想跟娘在一起。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站住不动了。
　　“鸿雁，你还生先生的气吗？”迷雾外，一旁站着的碧落问道，鸿雁看着在迷雾中的少年，带着一丝希冀、一丝盼望，拉着苏倾容的衣袖，那脸上的神情，是何等的可怜。
　　“我生她的气，她也会痛的。”
　　鸿雁道，药碗打碎开始，整个幻境就已经启动了，身临其中的，就只有苏倾容和少年而已。鸿雁和碧落站在结界外面，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暴走，哭泣，以及少年的疯狂，和苏倾容的忧伤。
　　那一口还真狠呢，鸿雁想。她咬着嘴唇，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碧落瞧着她，走到跟前也坐下了。
　　“怎么了呢？”碧落问，迷雾中的少年扑在苏倾容的怀中，跪着哭泣，他又抓起空虚的物事对着周围猛烈的劈砍着，一边把苏倾容护在身后，不断喊着娘亲娘亲。
　　“你是对的，碧落，你是对的。我当初，当初一早就知道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只是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的孤寂，我不敢相信她就是我们要等的人。”鸿雁抽泣着，碧落扭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鸿雁哭道：“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我侍奉的凡人，终究是凡人……就算被千万人顶礼膜拜，又或者是琼楼玉宇，锦衣玉食的供奉着我，得到我的力量，用作牟利，争夺土地。即便是身为仙灵，比这世道活得更久，活的更高高在上，他们又有谁知道，活的太久，力量越是强大，也是一种痛苦……”
　　碧落道：“所以就想有个同类，可以彼此慰藉。以前找不到，所以等。等了那么久，总算有值得的人来了，你还哭什么呢？”
　　鸿雁抹着小脸，拼命的咧开嘴巴，挤出笑容。
　　“我是高兴啊，真的是高兴啊……”
　　幻境里，迷雾中，苏倾容静静的站着，看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嚎哭。他抱着虚空的人哭的昏天黑地，那凄惨的模样，看的人整个胸腔都是痛的。
　　“娘——！！不要死——！娘啊啊啊啊——！！”少年跪在地上，怀中的妇人，已经没了气息。她渐渐消去了身体，化作一阵灰尘，飞散在这迷雾当中。那些在他与娘亲其乐融融的时候冲进屋里几刀就将娘砍倒在地，少年冲上前去与那些人拼命，可也只是一刀被抹了脖子。
　　只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能做什么？
　　少年冲了出去，场景还在不断变换，他冲出屋子跑到大街上，强盗依然在烧杀抢掠。他跑到官府去报官，小小的人扛着一根鼓槌拼了命的砸着门口的大鼓。没有人开门，一个捕快的影子都没见。
　　强盗抢了整个庄子，为首的强盗在衙门口下了马，一刀，捅穿了少年的身子。衙门大门开了，知县满面春风的走出来，拱手相迎，两人踩着少年的身躯，走进公堂。
　　少年的身躯，被几个捕快拖去了乱葬岗，露天一扔，走掉了。
　　躺在乱葬岗的少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愤恨的望着天空，末了他闭上双眼，发出一阵阵的冷笑。
　　“这就是你的痛苦吗？”散去了迷雾，苏倾容走到少年身边，道。“背负怨恨而生的你，活在这世界上得有多可怜。”
　　“你懂什么——！强盗毁了我的家！先是我爹，后来又是我娘——！我去报官！那贪官居然与强盗勾结害死我，还将我弃尸荒野！你没有经历过我的事情你怎能知道我的痛苦，我的怨恨和愤怒——！”少年怒吼，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苏倾容没有回答，散去了结界，一切又回归到原来的小木屋里。
　　妇人和老翁趴在桌子上昏睡，少年躺在床上，一旁的小风炉上，咕嘟咕嘟煮着白粥。
　　鸿雁和碧落两人盘膝坐在地上，抓着地上的石子儿玩。
　　“这样啊，没有经历过便不会知道这样的痛苦吗？”苏倾容在床边坐了下来。她端着热腾腾的白粥，递到少年面前，道：“这个赌注，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输掉了。知道吗？”
　　少年别过头，抽动的肩膀表达了他情绪。苏倾容舀起一勺白粥，搁在唇边轻轻吹凉，再腾出一只手讲少年的头扳过来，轻轻喂到他嘴里。
　　“你这一世的罪孽要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所有被你害死的人的三生三世苦楚，才得以重新入轮回。如果，你能放下自己的怨恨，甘愿偿还自己的罪孽，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体，和重生的机会。愿意吗？”
　　苏倾容一面说，一面喂粥。
　　一碗白粥见了底，少年脸上凶恶的神色褪去了不少，他瞪着她。
　　突然，少年挣脱了苏倾容摁着他的手，右臂化作利刃，噗的一声，贯穿了女子的胸膛。碧落和鸿雁扑上来就要将少年杀掉，苏倾容挥手制止了。
　　擦去嘴角流下的鲜血，露出一个微笑，将少年抱在了怀中。
　　“放开我——！放开我——！放……”
　　挣扎的少年忽然不动了，他吃惊的抬起头，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了脸上。
　　这女人，在哭？
　　“先生？”鸿雁小声道，她走过来拉了下苏倾容的衣袖，看见女子的脸，不禁自己也哭了起来。
　　是啊，她在哭。
　　苏倾容将头埋进少年的肩膀里，忍不住泪流满面。
　　少年停止了挣扎，长久的，长长久久的，露出了他自此以来，第一个微笑。
　　“他们叫你先生，是吗？”
　　“嗯。”
　　“你会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是的。”
　　“如果，如果我放下了怨恨，偿还清所有的罪孽，我会见到爹爹，和娘亲吗？”
　　“会的，你会转世投胎，投一个好人家，会有爱的父亲，疼你的母亲，你会去最好的私塾读书，会有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你，会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可口的饭菜……”
　　“先生。”少年双手捂住苏倾容胸前的伤口，放肆的大哭起来。“我会幸福吗？我会有自己的幸福吗？！”
　　“会的呀。”苏倾容道。
　　少年哭倒在她怀里，此时褪去了所有戾气和凶恶，留下的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本来该有的样子。
　　三个月后。
　　长安城天都镇的死气彻底净化了之后苏倾容才带着鸿雁和碧落回万花谷，她拜见过谷主之后，便独身一人前往水月宫。
　　鲜少有万花弟子去水月宫这一禁地。
　　鸿雁和碧落也没有与苏倾容在一起，她们在花海中静静的打坐呼吸，补充着这几日消耗掉的灵气。
　　等到苏倾容从水月宫出来的那天，碧落与鸿雁前去迎接先生，在水月宫的门口见到苏倾容牵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小少年。
　　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束，柔顺的披散在身后，穿着万花弟子的半夏装，只在两鬓处垂下一撮头发。
　　“在下丹青，见过两位。”小小少年礼貌的打了一个躬身，说道。
　　碧落与鸿雁相视一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