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4、丹青（三）

　　三、
　　苏倾容在临街的一间民户里租了间房子，以行医为生。鸿雁自以苏倾容拿她做赌注之后就一直在生气，即便是碧落前去劝她，她还是躲在盒子里一声不吭。
　　然而数次叫她鸿雁都是这样一副态度，苏倾容也不再管她，而是专心顾及医馆与那少年的事情来。
　　这几日一直在下雨，整个天都镇都浸在一种潮乎乎湿漉漉的空气里，没来由憋闷的慌。苏倾容卸了竹帘子挡雨，这时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七老八十的老翁背着一个妇人，颤颤巍巍的扶着门柱，大概是一路没停奔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喘都喘不匀实。苏倾容忙上前背过妇人，将其安置在一侧榻上，老翁还想上前询问，叫碧落给拦住了。
　　“不用担心，请交给先生吧。”碧落道，老翁应了声，走到一旁坐下了。
　　妇人看着年纪约莫有个三十多岁，体态娇小，瘦的不像正常人。那老翁至少也有六十多岁了，居然还能背得起这个妇人，可见妇人到底有多瘦弱了。
　　老翁神色紧张，慌忙而且不知所措，即便是被碧落安抚住坐在一旁，捧着茶托的手也一直抖个不停。那妇人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手探至额头滚烫高烧，苏倾容见情况不对，便端来一盆早已经预备好的热水，拉起围帘。脱去那妇人的衣物，只见□□恶露不断，双腿之间满是赤黑血污。苏倾容忙用热水将妇人净身，随即吩咐碧落从后院取来党参，黄芪以及其他草药混合熬成药汁，一面给妇人服下，一面帮妇人从下身处灌进去。
　　“先生，这妇人……”碧落皱了皱眉头，她本身仙灵体质，最见不得这种肮脏之物，能忍到现在也已经是快到极限了。苏倾容瞧了她一眼，道：“你去后房的地窖里拿一坛陈年老酒来，随后你和鸿雁去内房呆着吧，这里有我就好。”
　　碧落点了点头，拿了酒放下之后便带着鸿雁离开了。
　　苏倾容用沾着酒擦遍了妇人全身，如此往复，几乎将整坛的酒用光了才将妇人的烧退了下去。她到后院又取来过冬用的棉被，将妇人安置妥当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啊，大夫！我女儿她……”
　　“小姐没事儿，只是产后恶露不净，加上风寒伤身才会一病不起。”苏倾容净了手出来，老翁赶紧上前问道。听到自己女儿没事儿，他才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那大夫，我女儿现在可以接回家了吗？”
　　苏倾容摇摇头道：“小姐先在我这里呆几日吧，等好些了我会亲自将小姐送回府上。”
　　老翁有些犹豫，看了看围帘又看了看苏倾容，最后点了点头道：“诶……好，好。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苏倾容微微鞠躬，道：“您慢走。”
　　老翁离开后，苏倾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望着门外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虽然选的地方是较为偏僻的小巷，为的就是图个清静，可这被死气笼罩的镇子到处都是妖鬼阴仄仄的嚎哭声。
　　她扭过头来看着那妇人，此时已经苏醒，正掀开帘子小心朝外寻望。苏倾容端过温好的药碗走过去坐在人床边，笑道：“既然起来了就把药喝了吧，安心在我这里休息了，等到身子好了我会送你回府上的。”
　　妇人瞅了瞅药碗，又瞅了瞅苏倾容，别过头去道：“我的孩子呢？孩子还好吗？”
　　苏倾容道：“你生没生孩子，自己不知道吗？”
　　妇人神色一惧，她突然发起疯来一把抓住苏倾容的衣服道：“你是大夫是吗！救救我的孩子！我三十多岁才有了他这么一个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妇人不断的哀求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她趴在床沿边上大口大口吐血，整个身子如同虾子一样弓了起来。苏倾容冷冷瞧着她，只是将药碗递到人跟前，用冰锥似的话语说道：“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将这药碗喝了，我不会为难你。”
　　那妇人抬起头，瞪着她：“我要我的孩子！”
　　“喝药。”
　　“不——！”妇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狠狠朝着苏倾容面门抓去一巴掌打翻了药碗。药汁洒在地上，腾起一阵青烟嘶嘶作响，那妇人一见，怒吼道：“你想害我！”
　　苏倾容道：“是我想害你，还是你想杀我？”
　　妇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杀气腾腾，一股不属于她原本较弱模样的气息散发出来。原本隐藏起来的死气此时也渐渐凝聚出形态，盘旋在妇人的额顶，浮现出少年的模样来。
　　“恶露不净，这妇人生的如此污秽不堪的病症你居然不惜浪费妖力附身，前来杀我吗？”
　　那带着少年模样的妇人仄仄笑道：“你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只听得后院砰一声巨响，鸿雁与碧落纷纷从破碎的砖瓦里跑出来，而先前离去的六十多岁的老翁此时持着一把长杆气势汹汹的追逐着两人。老翁浑身泼满了肮脏的污血，缠绕在上面的死气嘶叫着朝两人扑过去。
　　苏倾容没有犹豫，一个跨步上前将两人拦在身后，就地画出一个半圆隔出一道屏障来。虽成笔魂的两人力量强大，尤其是碧落。但是至纯之物却难抵挡世间最为污秽的东西。克鬼的东西同样克仙，不过两者程度不同而已。碧落与鸿雁全力抵挡着老头的攻击，但是由于老头乃是凡人之身，鸿雁原本强大到可以驱散一切恶灵生物给予自己不利状态的利针，现在也是一点办法都使不出来了。
　　“呼呼，呜呜……”忽然，鸿雁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来，她垂着头，身子紧绷起来。雪白的头发又退回黑色又似乎是拼命变回白色。鸿雁双手抱住脑袋，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嘶吼声。
　　“鸿雁！”碧落心下一急，连忙抓住鸿雁双肩喊到，鸿雁又是一阵低声咆哮，她身上已经被那些死气缠绕，鸿雁仰起头来，口中不断发出呜呜嗷嗷的吼声。原本异色的瞳孔渐渐被血色充满，雪白粉嫩的脸颊上也爬满了被死气感染而产生的诡异纹路。
　　苏倾容一手维持屏障，一手连忙拍向鸿雁的头颅，可是鸿雁却躲开了苏倾容的动作，登时发出一声怒吼朝碧落扑去，一口咬住了碧落的脖颈。
　　碧落惨叫一声，双手向前一推，将鸿雁打出了结界之外。鸿雁一出结界浑身像着了火一般又跳又蹦，痛苦的整个脸都扭曲了，老翁和妇人还在持续不断的攻击着结界，碧落盘膝而坐给自己疗伤，那被鸿雁咬破的伤口此时也缠上了死气，苏倾容不禁有些生气，看着此时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鸿雁，一阵怒火涌上心头。
　　“念在你少不更事原本想饶你一命就此作罢，你居然敢不知好歹以人命相博，孽障！速速跪下——！”话音刚落，苏倾容脚下登时爆出一股强大的气劲，那妇人和老翁抵挡不住被弹出老远。依附在妇人身上少年挨不住这如炸药一般的气劲被迫从妇人体内逃出，趴在阴影角落里连连喘息。
　　“哼……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发出一阵狂笑。
　　“可是你家的宝贝儿现在归我了。”他说道。苏倾容猛然回过头，鸿雁停止了动作，她渐渐现出原形来，被死气缠绕的武魂已经强制变成了蓝色的幽魂。
　　“是吗？”苏倾容一个跨步上前，以手做刀一掌劈在鸿雁真身上，蓝色的幽魂发出了刺耳的尖叫，被强制变成幽魂的武魂咆哮着再一次化成了实体。渐渐消失的身躯再一次回归实体状态，这一次，鸿雁彻彻底底的暴走了。
　　“先生！你怎么能——！”碧落尖叫，苏倾容立刻在周围布下将结界，将那被鸿雁的狂气吓昏过去的老人和妇人包围住。碧落爬起来就想冲出结界，被苏倾容揪住了。
　　“你能敌得过她吗？“苏倾容喝道。“暴走的鸿雁身上全部是强大的怨气，就算身为活人能力的武魂一旦被怨气沾染，这力量就是害人的了，现在的你有几分把握将她克制住？”
　　“啊哈哈哈哈——！我赢了赢了——！现在就能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少年勉强支撑起来身子，靠着一旁的土堆狂笑不止。
　　鸿雁依然在狂怒咆哮，她脚下的土地已经被狂气感染，以肉眼无法预见的速度腐败和龟裂着，村民发疯一般的从屋子里逃出来，身上被可怕的黑色斑纹覆盖，迅速的发霉腐烂。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痛苦的翻滚，哀嚎。
　　甚至做母亲的发了疯，拿起斧子疯狂的砍着不足月的幼婴。
　　鬼哭狼嚎，此起彼伏。
　　碧落眼睁睁的看着因鸿雁而血流成河的遍地尸体，眼泪一颗颗从眼睛里滚了出来。
　　“先生，先生不要了……快点阻止鸿雁啊！为什么，为什么呀先生——！你为什么要逼迫鸿雁暴走——！”碧落扑通一声跪在苏倾容脚边，哀求道。
　　苏倾容没有动，而是静默的看着这一切。碧落跪在脚边拼命的挠着结界的墙壁，指甲劈了，裂了，血流了一地。疼痛让碧落不禁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鸿雁——！鸿雁——！停下——！快停下——！”碧落拍打着结界喊道。鸿雁没有听见，空中带着血色的利针一遍遍的闪过。
　　那少年狂妄的笑，他似乎根本不怕鸿雁的力量，带着血的笑容就这样疯狂的走进那血色的场景中。苏倾容出了结界，伸手将鸿雁抱在了怀里。
　　突然安静了。
　　“先生？”
　　所有一切化作灰飞一般突然消失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凄惨至极的画面不见了。碧落呆呆的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有从那个场景中回过神来。
　　怀中的鸿雁睁着血红色的眼睛还在咆哮，扭动，挣扎，愤怒的大吼，血红色的眼睛里充斥着暴躁和疯狂。苏倾容用双臂捆着她，动弹不得的鸿雁一口咬在了她的胳膊上，登时血流如注。
　　结界化作弥散在空气中的薄雾渐渐散开，空荡荡的大街上，完整的房屋，土地，和相互依靠熟睡的人们，少年回过头，灰色的目光对上了金色的蛇眼。
　　“你骗我。”少年开口道，非常意外，表现的十分平静。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苏倾容，胸前尽是他吐出来的血渍。
　　苏倾容没有回答，鸿雁吸食着她的鲜血，忽然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