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1、鸿雁（六）

　　六
　　名剑大会。
　　“我的天呐~~唉哟~~~神仙，都给奶奶我轻点儿~~你知道这点东西要多贵多贵的吗？祖师爷~~我求求你~~轻点放啊轻点放~~~~~~”
　　叶蒙看着这个在庄园内大呼小叫的老婆子，头疼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叶芳致在她的吆喝之下挺着一身鸡皮疙瘩有条不紊的安置着庄子内的大小事宜，叶炜依旧不见人影，而刚刚出关的大哥只会坐在一边喝茶，无奈叶蒙只好去找他二哥——此刻正在茅房里拉屎拉半天还没出来，都快要让人以为掉茅坑的叶晖。
　　“吼个屁！我上个茅厕你嚎个蛋！”
　　历来都很有修养的叶晖在叶蒙蹲在厕所门口嚎了一千遍“哥~求你快出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之后提着裤子就冲出来先踹了叶蒙一脚。
　　“哥…”可怜的叶蒙捂着被踢肿的屁股看着正在系裤腰带的叶晖，眼泪汪汪的道：“你咋不说前院来了个王大娘，吊嗓子跟唱戏哭丧似得，嚎的我头都快痛死了。”
　　叶晖怒道：“你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少废话！上个茅厕你也不让人安宁。闹求甚！”
　　叶蒙吸溜吸溜鼻子，道：“也不是没事儿，明天就要举行名剑大会了，老爹让我来问你，一切都备妥了么？”
　　叶晖想了想，道：“差不多了。等院子里的一些东西全部放到地方上，就可以去剑庐取剑了。”
　　叶蒙道：“那今年的祭剑是由你来还是大哥来啊？”
　　叶晖敲了一个爆炒栗子：“废话！当然是你大哥了！庄子现在的庄主不是老爷子不是我不是你三哥能当事儿的还能有谁？你小子该不会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想替你大哥去祭剑么？”叶晖说完看着叶蒙那个灰头土脸的可怜相，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坏笑：“那成啊，我可以给老爷子说一下，他把你的五花大绑洗干净再撒点盐巴花椒面辣椒油啥的，拿去祭剑也不错哈~”
　　叶蒙哭道：“二哥别！！我错了二哥！！”他扑过去抱住叶晖的大腿，嚎道：“二哥……我就只是问问而已，因为大哥基本上不管庄子里的事情，大部分事情都是由爹交给你的，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主事还是大哥主事么…”
　　叶晖又赏了他一巴掌，道：“这不明显废话么！”
　　叶蒙抱着脑袋，苦兮兮的吸溜吸溜鼻子道：“哥~~~我错了……”
　　叶炜气的没脾气，把叶蒙揪起来提着领子提溜到前院罚他去搬东西，谁知道前脚刚踏进门槛，就听得噌一声剑响，院子里人们四散奔逃，护院弟子也纷纷拔出剑来，叶晖和叶蒙一看事情不对，一个健步冲到武器架上随便抽了把兵器就奔了过去。
　　“芳致！”
　　“二少爷！”
　　山庄当中忽然冒出了许多黑衣人，这凭空出现的仿若尘沙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步伐迅速，武功身法居然不同中原地带。暗器多多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一时间棘手不得。叶晖与几个黑衣人陷入死斗，叶蒙随后找来人与叶晖联手，这才帮他解了围。叶晖慌忙不迭朝叶英所在位置看去，只见叶英手持轻重二剑与两个人揪斗，一个白衣似雪，蒙着蓝色面纱，一头银发不似常人，另一个玄衣似夜，蒙着白色面纱一头红发犹如暗夜当中点燃的火苗一般。二人身法武功皆是上上之人，手持偏门武器不像中原人士。那白衣人手持钢制锁链，链头挂着一根极为粗大的钢针，而锁链本身到处有弯钩倒刺，若被缠住强行扯出，几乎能让人遍体鳞伤。黑衣人手持银月弯刀，他露出来的眼睛瞳色各异，一灰一绿，看起来很是吓人。他二人与叶英纠缠打斗，出手皆是毒辣之招，可这也过了甚久，不见叶英有落一丝下风。
　　“啾——啾啾——”忽然一声哨响，其他的黑衣人纷纷停手转而去攻击叶英，叶晖一见挥手大喝，其他弟子也纷纷朝那些黑衣人扑去。
　　一部分人被拖住了，可是叶英还是得面对更多的敌人。
　　只见叶英轻剑游龙重剑无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完全让人无法估计到他下一步的动作，为首的两位黑衣人渐渐已经体力不支，对于叶英的攻招也只剩下了抵挡，那哨音也变动的非常频繁，一时间整个前院都陷入了这毫无结束意向的斗争当中。
　　“轰！”
　　“不好了！刺客闯入剑冢了！他们盗走了碎星！”
　　“什么！”
　　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前院揪斗的黑衣人已经迅速撤退，有一些受了伤的也已经服毒自尽。
　　“芳致！你带着受伤的弟子去竹园小庄找大夫疗伤，叶蒙，到正厅通知老爷子，让娘亲和惠姨到安全的地方避难，另外带着十几个好手弟兄去剑冢！”
　　“知道了！”
　　“大哥！大……”叶晖下了命令之后回头找大哥，叶英已经使出轻功朝剑冢方向飞去了。叶晖一跺脚，牙一咬也跟了上去，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在庄子里闹出了不小的事情，而在庄里做客的客人大多数也都已经知道了，现如今也来不及去安抚他们……
　　“还真他娘的麻烦……”
　　叶晖忍不住骂了句娘，叶英一头扎进剑冢不见踪迹，叶晖想跟着大哥冲进去可是门外头又传来一片喊声，无奈只好举起重剑等着来人，谁知道他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姑娘？”
　　苏倾容手里捏着一个黑衣人的头颅，她的手上还沾着鲜血。神色有些歉疚和无奈，她走过来望着叶晖，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处理这些。”她环顾了下四周，又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节骨眼上出事情？”
　　叶晖有些惊异，但是言下还是不多做迟疑：“现在庄里不太安宁，还请苏姑娘速速回屋内安心呆着关好房门。”
　　苏倾容淡淡道：“哦。那倒是不必了。宝剑碎星被偷，恐怕这事情，也跟我脱不了关系。”
　　叶晖惊道：“苏姑娘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呃！”
　　话音未落，叶晖被苏倾容一掌击昏在地。
　　剑冢内，叶英追进去没多久，黑衣人一个个都消失了踪影，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则是身着长袍断卦，头戴兜帽，手持弯刀的异族人士。各个皆是高鼻梁深眼窝，即便是有几个面孔与己相似，但是看起来总是差了几分中原人士的样子。叶英握紧了手中的剑，淡淡看着对方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他手中捧着“碎星”。
　　“呵呵，想不到藏剑山庄还是有好手存在的。”
　　一个人说话了，是个女子。从阴影现出来身形，身材修长，没有被兜帽遮住的一半脸露出姣好的面容。她嘴角含笑，却笑的十分阴冷。
　　叶英道：“想不到你们的功夫只不过一般罢，人多势众却打不过我一个人。”
　　“你！”女子被抢一拍，气上头来拔刀便要动手，被旁边的男子摁住了。男子脱去了兜帽，露出一张十分诡异的脸来，叶英眉头一皱，随后沉了沉手。
　　“放下宝剑，我饶你们不死。”
　　男子冷笑一声，道：“叶庄主，我乃波斯明教教徒波卡目，要想取回宝剑碎星，就到明教来找我吧！”
　　话毕，他右手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形，只见四周金光闪烁，叶英抵挡之际，那几个人已然纷纷从他四周不见了踪影。
　　糟糕！暗道一声不好叶英忙使出一招梦泉虎跑朝剑冢门口奔去，这期间不过一眨眼的事，那几个人定还会留在剑冢内。叶英到了剑冢出口处，却听剑冢里面发出一阵放肆大笑。那个男人在叶英面前现身，叶英使出鹤归孤山，那男人却又再一次使出刚才的一招，顿时不见了踪迹。
　　剑冢忽然安静了。
　　滴水声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耳边不断回响的呲呲声……
　　或者是嘶嘶声……
　　“趴下——！！！”突然蹿出来的人影将叶英抱在怀里滚到了一边，那人压在叶英身上，将叶英的头摁在了地上。随着这声大喊，轰一声，如同剑庐铸剑时最危险的时候，嘭的炸裂开来。巨大的爆炸震的整个剑庐要坍塌一般，墙壁剧烈摇晃，碎尸碎土纷纷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安静，那人道了声没事了，叶英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土，捡起地上的剑。借着亮光他看清了来人的面貌，是那个奇怪的女子，苏倾容。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叶英问，苏倾容拍拍头上的土，笑道：“觉得奇怪就过来看看。”
　　“你为什么会在剑冢。”
　　叶英转过身盯着苏倾容，道。
　　“若我说……我是来带两个孩子走的，你会相信我吗？”
　　叶英剑身一抖，轻剑架在了苏倾容脖子上。刀锋入肉一分，一丝血顺着银月似的剑身淌了下来。
　　“休想带走婧衣。”
　　苏倾容笑了笑，她抬手将剑移开。
　　“小小姐我不会带她走的。我带走的，是另外两个孩子。”她抚摸着脖子上的伤口，说话间的功夫，那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消失。叶英皱了皱眉头，他将剑放下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跟那些所谓明教刺客是一伙的吗？碎星被偷，恐怕也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苏倾容找了一处坐了下来，她望着叶英，居然点了点头：“我是什么人恐怕你根本就不想知道，所以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你的。我跟波斯明教没有交集，这次他们前来盗取贵山庄宝剑碎星，恐怕是另有目的。我只能说对方的都是西域刺客里一等一的好手，叶庄主跟那几个人交手不相上下，此举想必将离开是会在江湖上引起一大波澜的。另外……碎星被偷的事情，的确跟我有关系。”
　　“哼，如此看来我是没有办法放过你了。”叶英淡淡道。
　　苏倾容也淡淡道：“只是你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来山庄之时发现有一批人在名剑大会前后在山庄埋伏，算起来他们恐怕在此地已经埋伏了有一段时间了。若不是你家小小姐叶婧衣，恐怕我当初也不会立刻进入剑冢之内不小心暴露了位置。这些人使用的乃是异域传入的妙法隐形之术，想进你山庄内盗取宝剑不过是探囊取物。好在剑冢山庄周围都有陷阱，他们只好改偷为抢。可如今看起来这也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
　　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微微一笑，道：“信不信，由你。”
　　叶英不说话，手中的剑又紧了一分。
　　苏倾容看了看他，说：“另外，你应该知道，剑冢之下另有一极其隐秘之地，名曰神剑冢。此中全部为藏剑山庄前任庄主爷孟秋所藏人间神兵利器。而你也应该知道，此神兵利器乃具有天地灵力所幻化的武魂，能自择其主。得一者则得天下，为了不让这些神兵利器流落他人之手，因此叶孟秋才在此处建造三层密室，设立重重机关，并且将其中一个最为隐秘的入口处，交给了你。”
　　苏倾容往前踏了一步，轻轻踩在了一个凸起的剑柄上，剑柄往下一沉，地面出来一个阶梯入口。
　　“我说的，可对？”
　　叶英背对着苏倾容，随后他转身过来，持剑朝着苏倾容刺了过来。这一剑刺进右胸口，很可惜，离心脏偏了三分。苏倾容吐了一口血，叶英看着她，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将剑拔了出来。
　　那入口处忽然窜出来一红一绿两团光球，光团绕着苏倾容上下飞舞，那红球晃动的频率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它先开始绕着苏倾容转，后来有径自直接飞向叶英。
　　绿球落在了地上变作一个绿衣绿裙的小女孩儿，她朝着红球招招手，红球显得极为不情愿的样子也变作一个小女孩儿落在地上，举手对着苏倾容啪的扇了一个耳光。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她吼，白发垂在耳侧，因为气愤和怒火不停的变换光泽。苏倾容没有回答，叶英反倒开了口。
　　“你说的，是这两个孩子吧。”
　　苏倾容点点头。
　　“是的，是这两个孩子。”
　　“碧落、鸿雁……乃是仙家所有的武器，落入凡间为人所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父亲并没有告诉我太多这种事情，看起来，我的确是该信你。”
　　叶英笑了笑，说道。他的笑容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一时间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苏倾容只是望着他，胸口处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血已经停止流淌。
　　“你不是人。”
　　“对。”
　　“所以你说不会告诉我。”
　　“是。”
　　“你这次来山庄，只是为了他们。”
　　“没错。”
　　“实际上明教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这些神兵利器所来，而碎星只不过是个幌子。你的出现让他们措手不及因此改偷为抢，而你在山庄外头也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根本就没有什么陷阱。”叶英道，“你打晕二弟，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更何况那些人一出去见到二弟守在门口，以他的武功，完全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苏倾容点点头：“是的，一点不错。”
　　“这几日你在山庄内四处游走就是为了查看情况，另外……你救了婧衣。”
　　叶英转身出去了，苏倾容也跟着出去，碧落牵着鸿雁跟着苏倾容走出去，叶英背起昏迷的叶晖，回过头来道：“或许我是该谢你才对，很可惜……我对你没有一点好感。”
　　他停了停，又说：“她们，你可以带走。算是我的谢礼。”
　　最后一句话说的非常小声，小到几乎听不道。苏倾容露出一贯有的笑容，对着叶英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身后的碧落拉住了她的手，抬起头来望着她。
　　“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们，是么？”
　　她问，绿色的眼睛里已然蓄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你保护了我们不被那些人带入蛮荒之地，陷入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么长时间的等待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我可以重新在你的手中找到一个好的主人，而鸿雁则可以在你手中得到最安宁的归宿，这一切的一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碧落控制不住的喊道，她小脸上爬满的泪痕，那晶莹剔透的泪花一串一串的落下来。肩膀在上下耸动，小小的身体在颤抖不停，那从体内散发出来的绿色光团则因为情绪的失控而显得耀眼璀璨。站在身后的鸿雁靠近了碧落，她伸手放在碧落肩上，脸上也在不住的流淌着泪珠。
　　苏倾容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两个人的头，将她们揽在怀中。
　　“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们知道。”她将两个小人抱了起来，慢慢离开了藏剑山庄。碧落和鸿雁在跨出藏剑大门的那个时候，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这只是漫长的时间里，曾经停下的一小段而已。
　　三个月后。
　　“对不起。”
　　扬州城，再来镇。
　　一处小旅馆里，鸿雁坐在床头，对着正在看书的苏倾容说道。
　　“恩？”
　　鸿雁别过去脸，神情别扭的小声道：“我之前打过你……所以……所以……”
　　“哦。”
　　鸿雁听到这句话，那口气十分淡然，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我是在认真跟你道歉！你这算是什么态度！”
　　苏倾容放下书本，一本正经的盯着她，道：“你相信我吗？”
　　鸿雁低下头，红着脸咬了好一会儿嘴唇，道：“相信。”
　　“以后，叫我先生。相信我，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知道了……先生。”
　　“我听不见哟~”
　　“先——！生——！你这下听见了吧——！”
　　“鸿雁！我的耳朵要聋啦！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啊！”
　　“你闭嘴啦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