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40、鸿雁（五）

　　五
　　苏倾容回到庄里住处，刚进小院便见到惠姨母抱着年幼的叶婧衣神情焦急的在她屋外打转。惠姨母听见声响，回头一看是她，忙抱着叶婧衣跨步上前。
　　“容姑娘，快看看我家婧衣，这孩子晚上就开始吐，什么饭食也吃不下……你快给她瞧瞧，若她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就……”
　　“你先别慌，小小姐这样子，没去找大夫么？”苏倾容安抚道。惠姨母点点头。
　　“她几位哥哥已经去了，我看她样子难受，实在是着急没办法，想着平日里她跟你在一块儿玩耍，倒也没出过什么事情，所以来问问你会不会有法子……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若她没了，我可怎么活……”
　　惠姨母一边说一边掉泪，苏倾容安慰了两句，便叫惠姨母将孩子抱进屋子里去。她取了平日里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玉瓶，去之前叶英观剑的梅园里剪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再去顶头的虎跑泉的泉眼，取了一掬水。
　　回来之后，惠姨母已经照着吩咐将叶婧衣放在床上盖了被子睡了，捂得结结实实生怕漏了一丝风。
　　“惠姨，你先出去吧。顺道去前院找几个脚力好的，知会几位公子，这么晚了用不着大夫了。小小姐今晚上就在我这儿休息了。明天早上我给您抱过去，可好？”
　　惠姨母听了，犹豫又着急：“这，可是婧衣她……我，我心安不下……”
　　苏倾容拉住她颤抖的双手，安慰道：“惠姨，有我在，你大可放心。”
　　惠姨母听了，只得点点头，坐在床边将婧衣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这才道了谢离开了。苏倾容目送她离开后，转身将门关上。她四下五除二将叶靖衣身上的衣物除去，左手轻挑，从微张的口中挑出一颗毒蛇的牙尖来。
　　牙尖绿阴阴寒气逼人，她将牙尖泡在装了虎跑泉水的玉瓶中，再用白梅插进瓶中，只见那含苞待放的梅花刹那间绽开娇弱花瓣，竟成阴森森的绿色。
　　再将梅花捣成花泥，用去了毒性的牙尖飞速在叶靖衣身上几处脉络当中下了重手，再一点点将花泥敷在刺破处，叶靖衣吃痛哭出声来，苏倾容又将她扶起，闭上双目，口中吐出一个白色珠子，那白色珠子在叶靖衣唇边蹭了两下，像是小人一般飘出一缕丝线伸入叶靖衣的口中，缓缓勾出一条黑色的珠子来。
　　叶靖衣此时安静了下来，而身上已经出了些许血色的汗珠子了。
　　花泥渐渐脱落，那绿色的汁水渐渐渗入身体，又被白色的珠子吸引而出。墨绿色夹杂着血水被黑色的珠子伸出得丝线缓缓牵引着，凝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了地上。约莫过了一个对时，苏倾容才收了手。
　　“小丫头，为了你，我可是折了几百年的修行啊……”苏倾容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疲惫的说道。收了内丹，又打来一盆热水替叶靖衣净了身体换了衣裳，才哄着睡着了。
　　苏倾容无来由的有些疲倦，可是在这略微有些闷热的屋内，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或许是替叶靖衣承担了一部分的三阴逆脉的痛苦，所以才会觉得周身冰凉。而另外一种……
　　苏倾容走出屋外坐在石阶上，她听到那从地下传来细弱蚊蝇的哭泣声，如此伤心。
　　杭州约莫到了秋季时节也是有些闷热。
　　西湖边上因为有着湖水用以调节凉气的关系倒还好些，藏剑山庄站在这天时地利之处，除却剑庐之外，剩下的地方不失为纳凉的好地方。
　　苏倾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在庄内闲逛，叶婧衣已经安歇不需要人在照顾，而苏倾容的身体的温度低的有些过分，需要绝对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的调节。
　　她漫无目的散步，山庄内那白天看起来非常美丽的景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瘆人。
　　名剑大会还有两三日便会召开，一度闭关修炼的叶英会在大会召开的前一日出关，跟随叶孟秋待客事宜。叶晖替老爷子以及大哥上上下下打理着庄子的事情，整日忙的不可开交。而叶晖，此次忽而销声匿迹了。好脾气的叶蒙现今陪着妹妹，要么就帮着叶晖打下手，相安无事。
　　今晚的夜过的有些漫长，苏倾容满布在庄园内，想着。
　　夜晚的天空挂着灰蓝色的云彩，她走到野外一株桃花树旁边，树上飒飒而下的桃叶，已经知晓是秋分时节。她随手折下一枝桃枝，拿在手里把玩。小路不知道通往何处，草丛里悉悉索索，偶尔窜出来几只野兔，几只野猫。
　　“你还真是闲情逸致。”
　　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苏倾容站住，微微一笑。
　　“我睡不着，你也睡不着么？”
　　背后的人冷笑了声，从一旁的假山上跳了下来。浑身散发的绿光淡了些许，露出一个小孩模样来。绿衣绿裙绿色的眼眸，手里持着一根通体碧玉的墨笔。
　　“这地方妖气太盛，我又怎么睡得着。”
　　她说，盯着苏倾容，脸上一阵讽刺，又或是讥笑。苏倾容点点头，环顾下四周，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的，庄子内妖气太盛了。”
　　小姑娘挑起一根眉毛，道：“你凭什么这么讲。”
　　苏倾容笑道：“我身上没有妖气，你不是知道的吗？”她看了看天空，又说：“藏剑山庄占地少说也有几千万亩，这么大的地方，又颇是风水宝地灵山地区，又怎么不会有妖怪存在。况且……”她指着远处十分模糊的一处山脚，道：“那里是原本是灵气的源头，顺着这条山路的脉络下来，辅助藏剑，势必将会成为江湖一大门派，只可惜现在庄子内为了所谓的宝物矿石到处乱挖毁了脉络，近几年来藏剑才出了一位武学大家。不过都是些定数吧。”
　　小姑娘没说话，苏倾容又指着一处地方给她看。
　　“这里是仙灵陨石落入的地方，所以才会形成这么强烈的气候差异，以及绝好的矿石造地。而这一条山脉，则通往你和鸿雁所藏身的地方。这条脉络算是完整的并没有被破坏，才保证了你们的存留，以及气息的所在。不过如今看来，这条风水线，则是藏剑最后一条完整的龙脉之气了。”
　　苏倾容将手里的桃枝丢了出去，随后道：“藏剑山庄一共六处龙脉，只残存这一条。水龙无水，独龙难活。怪不得这里的妖气那么盛，没有了仙家灵气的镇压，又怎么会睡的安宁。唯一的一条独龙还如此残破，三阴尽封，四脉不全，如果不是祖上积下来的这点福气，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大势已去罢。”
　　“找你果然没错。你是个聪明人。”小姑娘道。她褪去了讥笑和高傲，小小年纪又显得忧心忡忡。“我乃碧落，落入凡间仙玉，被祖师打造成墨笔。经过千年炼化形成武魂。”她牵起苏倾容的手，道：“历经多位主人，我总算能找到真正合乎我意的主人了……”
　　苏倾容摇摇头：“碧落，很遗憾，我的能力没有强大到足够做你的主人。我与你之间差了太多，这点是不能平衡的。虽然我能借用你的力量，可惜我无法控制这力量带来的后果，抱歉，这件事情上我无能为力。”
　　碧落道：“那还真是可惜。”她收回手，有些落寞。
　　“鸿雁有什么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碧落不甘心的问道。
　　“她并不好，只是适合我。”
　　“我的力量更纯净，更强大。”
　　“这无关乎力量，还是质地……”苏倾容俯下身，将小人抱在怀里。“碧落啊……人对于你来说，只是缓慢流失的岁月中一粒尘埃，没有必要太过于执着。与你相性相吸的人，并不一定会仅仅只局限于眼前的这一个。你会遇到与自己契合的那个人，只不过机缘未到，时候未来。鸿雁的力量与你相等，只是她经历了世间所有邪恶，污秽，所以才将现在这些污秽全部渗透在心里。而我，人魂不强，妖力不剩，仙灵极弱，我用她则好，若让你伺我为主，恐怕有一天我难控心智，却将你原本澄澈的灵魂玷污。这又怎么会是好事？”
　　碧落擦去了脸上的泪珠，道：“你说的话我都知道，只是我等待了这么久，还要继续等待下去吗？”
　　“百年不过浮云一眼，这样的等待，又算的了什么呢？”
　　碧落道：“我知道你不是骗我，就好了。你已经知道我俩底细，那我也不在多跟你说些什么了。鸿雁内心敏感脆弱，你想让她得到你的信任，恐怕难上加难。我不能伺你为主，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待鸿雁，她虽然与我不同根生，但毕竟是我同源相处。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苏倾容点头，笑道：“我会的。时间不早，我该回去看叶婧衣了，这段路，我送你吧。”
　　碧落将脸埋在了她脖子里，默默地，流下了一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