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37、鸿雁（二）

　　二
　　老三叶蒙喜欢找人打架切磋，叶孟秋一天不看着他，他一天就跟个猴子似得上蹿下跳，拿着轻重剑跟庄里的弟子比试。先是卓婉婷没出嫁前天天在后院没完没了的叮叮咣咣打架，现在卓婉婷嫁人了，他又去缠着刚娶妻成亲不久的柳叶弘打架，再后见叶弘老婆——七秀坊的公孙云如不好惹，提着一柄轻剑就跟人干上了。一个大男人跟一妇道人家天天刀里来剑里去，这成何体统？
　　不过再不成体统，叶孟秋老爷子不发话，底下人就算叫苦叫破天，也拿叶蒙没折。
　　叶家的管家，是个年轻小伙叫叶芳致。二九的少年，细皮嫩肉白白净净像个大姑娘，身手也不凡。这少年自幼跟老父亲管着庄里大大小小的杂碎事儿，一来二去，心细如发，大后半的事情都叫他自己管着了，老父亲也指着自己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干脆就将活计全部交给了叶芳致来打理，自己偶尔上上台面说道两句，颐养天年了。
　　叶芳致现在就头疼一件事情。
　　叶家四少爷，叶蒙。
　　“四少爷，我承认我打不过你，能不能饶过我这一遭？”叶芳致无奈再三，叶蒙挡着他拉货的车子，不肯让路。眼瞅着剑庐那边正要煤石铁矿，叶芳致心里有些着急，只好劝道。“剑庐那边正需要这批煤石，少爷你能发发好心让我过去成么？”
　　叶蒙挑起一根眉毛，道：“那不行，没人陪我切磋，我手生的狠。你要想过去也成，先跟我打一场，我就让路。”
　　叶芳致心下可是知道叶蒙打起架来没完没了，输了要比，赢了还要比。大少爷叶英根本就不跟他打，二少爷叶晖武功一般没兴趣跟他打，三少爷叶炜此时在外面帮老爷子跑矿场，小小姐叶婧衣……算了，那身子骨估计连下个地都难畅。
　　叶芳致又拱了拱手，道：“四少爷，你也不怕老爷子生气了，耽搁了炼剑，他怪罪下来谁承的起啊。”
　　叶蒙哼道：“那我不管，要么打，要么不打，你自己选。”
　　叶芳致无奈，抽出佩剑应道：“好！我跟你打！”叶蒙一见喜上眉梢，抡起重剑朝着叶芳致的脸拍过来，却被人给挡下了。叶蒙一愣，探头一看，居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大哥。
　　“老四，你又在这里作什么乱子。”
　　叶英道，他瞅了瞅一脸无奈的叶芳致，见他身后还有拉车，便示意他该干嘛干嘛去了。叶芳致脱了身，拉着一车媒石一溜烟儿跑不见影。叶蒙急道：“喂！你还没跟我打呢！”
　　“打你个头。”叶英瞪了一眼叶蒙，“爹一天不管你，你就一天到晚的作死。我问你，你经过的地方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女子？”
　　叶蒙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哥，这几天庄子里也没什么来客，估计等下了帖子之后才会有人来吧。”细细打量打量了叶英，叶蒙又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凑上前，“怎么着大哥，你是不是想哪家姑娘啦？要不要小弟我给你撮合撮合？”
　　砰！
　　叶蒙的脸便跟自己的重剑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叶英抱着残剑转身走了，叶蒙捂着拍出血的鼻子蹲在地上哼哼，一边哼一边把自家那个被老爷子十分器重的大哥腹诽了一百八十遍。腹诽归腹诽，叶蒙也起了好奇心，历来这个刀痴剑狂的大哥眼里除了剑还是剑，连老爷子跟他切磋都不稀得出全一招，如今怎么想着找起一个大姑娘来了？
　　叶蒙想了想，揉揉不痛的鼻子，想了想又跑去找二哥叶晖去了。
　　叶晖带着叶婧衣来到雪庄找叶英，只见满院子的梅花落了一地，雪水潺潺，颇是有些凄凉。叶婧衣小小年纪见这这些难免会伤心，便央着叶晖离开。叶晖应了她，一回头看见叶英抱着剑走回来，便上前。
　　“大哥，你去哪儿了？婧衣想找你玩呢，我们过来没见你人。”
　　叶英微微笑了笑，道：“哦，没事。呆的久了出去走走。”他伸手抱过婧衣，婧衣将拿在手里的花环给叶英戴上，又亲了亲叶英。
　　“英哥哥许久都不来找人家玩了。”
　　叶英摸摸叶婧衣的头道：“抱歉。哥哥练剑练的久，这次陪婧衣玩，可好？”
　　“恩！”
　　叶英微微一笑，扭头对叶晖道：“晖弟，你可在庄内可能见过一个白衣女子？”叶晖一怔，没反应过来。
　　“啥？”
　　叶英看着一脸吃惊的叶晖，疑惑道：“我只是问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衣女子，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叶晖惊道：“大哥，你没事儿吧？”
　　“什么我有事儿没事儿的。”
　　叶晖赶忙把叶婧衣从叶英怀里抱过来，让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拿出一串糖葫芦哄着叶婧衣吃。叶婧衣欢欢喜喜的吃糖葫芦去了，叶晖就把叶英拉到一边，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附在叶英身边小声道：“哥，你现在终于开窍啦？爹就盼着你开窍好给你找媳妇儿呢~你说的白衣女子是谁啊，哪家姑娘？要不要弟弟我给你去瞅瞅？”
　　叶英一甩袖子瞪了一眼叶晖，冷道：“胡说什么。你怎么跟蒙弟一样，尽想些有的没的得无聊事情。”
　　叶晖被糊了一脸袖子，苦道：“诶哟~我操心哥哥的终身大事，还被哥哥嫌弃……”
　　叶英无奈，道：“别闹，我问你正经的呢。”
　　叶晖摸摸鼻子，苦道：“我早上帮爹爹处理货单上的事儿，办完了就去陪着婧衣了，中午在惠姨母那儿吃的饭，我不记得有见过一个白衣女子。哥，那女子长什么样儿？又是什么打扮？你除了记得她穿白衣之外还有啥？”
　　叶英低头思索一阵，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她长相也不过一般，说不清楚什么样子。年纪，唔……约有十五六岁，还是十七八岁？”叶英边说边叹了口气，“她穿着一身白衣，不是中原的打扮，我在梅园看雪，她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捉摸不到气息，我问她是何人，她只笑不说话。总感觉……不是常人。”
　　叶晖想了想，道：“哥，这事情你可有告诉爹爹？”
　　叶英道：“父亲甚忙，我一心参意剑意，想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儿叨扰他。”
　　叶晖道：“不，大哥，此事非同小可。梅园与剑冢十分接近，况且剑冢乃是庄里极品兵器的藏身之所，万一那女子是前来偷武器的怎么办？我们还是应该尽快将此事报告给父亲才对。”
　　叶英道：“父亲有说第三届名剑大会用何等兵器么？”
　　“我提议用碎星，爹爹说要问过你。”
　　叶英淡淡一笑，道：“碎星啊……也好罢。”
　　“那我这就去回禀父亲。”
　　“不急。”叶英道。
　　“还有什么事？”叶晖回头问。
　　“晖弟，你去禀告父亲时，不要提起那女子的事。”叶英淡淡道，“估计，是我错觉了吧。或许雪化之时，我看见幻象了才是。名剑大会卓日就可以举办，请父亲广发名帖以天下名士吧。”
　　叶晖拱手：“是，大哥。”
　　两人扭头去找婧衣，却发现婧衣不见了。糖葫芦吃的只剩下了一根竹签子，四处不见叶婧衣的踪迹，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的空档，就算是她自己到处跑着玩，可她身子那么弱又能跑到哪儿去。叶英叶晖都着急的不行，叶英留在雪庄，叶晖前去找藏剑弟子和下人过来一寸土一块石头翻找。
　　叶炜回了庄子，叶蒙碰巧跟他在一块儿，一听藏剑弟子说叶婧衣不见了，丢下马匹就往梅园飞奔。四个人在雪庄碰了头，又是一圈疯找。最后连老爷子叶孟秋都惊动了，叶婧衣还是不见踪影。叶炜怀疑是觊觎藏剑矿脉的地鼠门干的好事儿，提剑就要跟人算账，被叶晖拦下了。叶蒙又提议说是埋伏在藏剑山庄里的邪教红衣教干的，叶英摇摇头，思索一阵，也不太可能。叶孟秋差庄内所有下人弟子前去找小小姐，都快把整个山庄翻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有。
　　眼看天已经变黑，就只剩下一处没有找了。
　　剑冢。
　　叶孟秋又急又气，道：“这丫头不好好在屋子里呆着，跑出来做什么！看我找到她不打烂她的屁股！”
　　叶晖道：“爹，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小妹带来找大哥的。”
　　叶蒙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喊道：“婧衣——！小妹——！你在哪儿啊？”
　　叶英听到父亲和弟弟的话，叹了一口气，道：“剑冢内戾气过重，小妹的身子虚弱，按理不能承受这么重的剑气，她万万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况且剑冢内关卡重重，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可能闯进里面？不过，整个庄子都找遍了不见她踪影，想来也只能在此处一搏运气了。”
　　叶炜道：“大哥，你对剑冢最为熟悉，你可能猜出来小妹会跑到剑冢哪块儿地方？”
　　叶英摇头：“不知。”
　　叶炜跳脚：“大哥！小妹都不见了你还能这么淡定！！这剑冢你最熟悉了，还不快点告诉我小妹在哪里啊？！”
　　叶英瞥了一眼叶炜，没答话，视线转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个白色的影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叶英一滞，随后快步朝着夏季谷飞奔过去。
　　叶孟秋与其他人一见，相识而立，随后抽出武器纷纷跟上。
　　叶英到了夏季谷外，那白影又是一闪而逝，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痕迹。他此时放缓了步伐，慢慢一步一步靠近。夏季谷犹如三九之日，当中蝉鸣聒噪，绿树丛阴。他进入谷中，见一绿树底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女子怀中躺着一个小女孩儿，此时正在酣睡。恬静的睡相看起来如此的天真无邪，女子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轻轻哼着睡曲。见叶英过来，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叶英意图拔剑，却动不了。
　　这女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他心道。此时叶婧衣换了个姿势躺着，女子将她抱起来，起身朝他走来。叶孟秋带着叶晖叶炜叶蒙以及进冢的弟子也纷纷赶到，见着女子，无一例外不拔出剑来齐刷刷对准了她。叶婧衣不自觉的缩了缩身子，咕哝道：“容姐姐，婧衣好难受……”
　　女子瞧了叶孟秋一眼，拍着叶婧衣的背应道：“婧衣乖，乖乖睡下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叶婧衣不再出声，她渐急促的呼吸均匀下来，变得缓慢舒畅。叶孟秋一挥手，弟子收了剑，顺势将那女子包围起来。
　　“你是谁！是不是你拐走我家小妹的！”叶蒙先发制人，厉声喝道。叶晖拦了作势就要上前的叶蒙，嘱咐他不要轻举妄动。叶炜见叶婧衣在那女人怀里，已经急的冲上前去操起重剑拍下去了，叶孟秋喝止也没拦住，叶英不出手，紧紧盯着那女子的动作。
　　叶炜的功夫已经练的颇是有火候，虽然比不上叶英的剑意精金，可也是集大家所长，整个扬州城基本上没人是他的对手。他一招一式都乃是使出了七分气力，因为顾及到女子怀中熟睡的小妹，这场打斗未免显得有些缩手缩脚。而女子至始至终根本没出手，而是以极快的轻功步伐躲避着叶炜的招式。她的轻功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竟瞧不出她究竟是属于哪门哪派。
　　叶炜打的急了眼，回身反手就朝着女子使出一招风来吴山，这招威力过大，就连叶孟秋都揪心的拔剑冲上前去想阻止叶炜，叶英、叶晖、叶蒙惊的差点断了线，手底下的弟子更有甚者几乎捂着脸尖叫起来。
　　噹——！
　　只听得一声闷响，叶炜的重剑停下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风来吴山最厉害的不是重剑本身，而是借着重剑的威力而使出来的强大剑气。可这一下停下的不仅仅是叶炜的重剑，就连他带起的剑气也一并停下了。
　　气本无形，使之有道。想要将这无形的东西瞬间停止基本上是不肯能的事情，然而眼前却显露了这一事实。女子单手握住了重剑的剑身，她侧身站着，另一只手环抱着趴在肩头熟睡的叶婧衣。剑气带起的剑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叶英这才注意到，这女子，是他下午时分，遇到的那位。
　　“唔……容姐姐，这是怎么了？”叶婧衣揉着眼睛醒过来，嘟囔嘟囔小嘴问道。女子收回手，背到身后。掌心裂开了一个小口子，即便是她用着一下化去了剑气，可是附在重剑身上的剑气也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没事儿呢，看看前方是不是你爹爹和兄长？”
　　叶婧衣睁大眼睛一瞧，欢喜道：“啊呀，爹爹！哥哥！”
　　女子将她放下来，叶婧衣便欢欢喜喜的奔过去一头扑倒叶孟秋怀里。
　　“呜呜，爹爹去哪里了，婧衣好怕。这里这么黑，若不是容姐姐找过来，恐怕婧衣要被狼给吃了，呜呜……”
　　叶孟秋见女儿哭的这般伤心，纵使再气再恼也发不出脾气了。他将女儿抱在怀里斥责了两句，便怜爱的捏捏她的小脸蛋，吩咐弟子们撤出剑冢。叶炜见自己输给了女子，心下不甘一定要跟人再打一场，叶蒙见状也在旁边起哄架秧子，叶晖劝着两个弟弟，脸上满是尴尬之色。
　　“剑冢乃是藏剑山庄重地，你究竟是何人，竟敢私闯？”叶英不温不火的开口道，他盯着那女子，十分淡然。
　　“在下苏倾容，是来藏剑山庄求良兵利器的。多有打扰，还望海涵。”女子做江湖侠士一般拱手道，叶晖没拦住叶炜，叶炜举剑上前又要跟人打起来，叶英见此喝道：“三弟！够了！”叶炜停住，重剑插在地上，吼道：“大哥！为什么不要我出手教训这个婆娘！”
　　叶英没答话，只是盯着苏倾容。
　　“小妹身子娇弱，为何会在剑冢里。”
　　“我见到她时，她被狼追赶，自己跑进里面了。”
　　“来藏剑之人都会经过守门弟子通报，我这里并没有收到你来访的消息。名剑大会预备在即，你出现在这里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叶孟秋回过身来，他此时散了弟子，也撤了防备，见叶英发问，便插话道：“英儿，不用问了。这姑娘救了婧衣一命，自当是藏剑的上上客。她的通报在我那儿，我正跟这姑娘在前厅说话，叶芳致就说婧衣失踪了，这姑娘好心帮我们找，就别把人家当贼了啊。”
　　叶英听了不再说话，拱手一让算是赔礼。叶晖拉着叶炜和叶蒙先一步走了，叶蒙还念念不忘撺掇三哥找准机会跟人干仗，叶晖听了之后顺手薅了一巴掌拍他后脑上，叶蒙这才不说话了。
　　叶孟秋见叶英不动身，便问：“英儿，你怎么不走？”
　　叶英道：“父亲，我还想在剑冢多呆一会儿，您就先回吧，小妹身子要紧。”
　　“也好。明天你来前厅一趟，我有事儿跟你们说。”
　　“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