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35、先生（六）

　　六
　　苏倾容与东方宇轩回到蝴蝶泉私塾，与山神老头商议之后便返回洱月村。此时曲风已经通过村长将谷主交代的事情办妥。
　　被抓去的小孩年纪均不超过十二岁，东方宇轩之前便让留守在村内的曲风将年纪只有十二周岁的孩子全部集中在他们落脚的民居内，一时间附近那些曾经被抓过孩子的村民也陆陆续续将孩子送过来以求平安，为了照顾那些孩童，曲风整日忙的不可开交。幸而有苏倾容身边的那些绿衣小姑娘来帮忙，曲风不至于到了十分抓狂的地步。
　　可是。
　　“笨蛋，小梅的弟弟不能吃鱼，这条鱼是给雁儿姐姐吃的！”
　　“笨蛋不会去看病吗？哈崽子生病了怎么办？”
　　“啊啊，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野人怎么能跟笨蛋相比，哼唧，快点把桃木盆拿来！可以辟邪啊笨蛋！”
　　“说了笨蛋就是笨蛋。”
　　“对，笨蛋快点帮忙。”
　　“笨蛋给路路挠痒痒！”
　　“笨蛋五嘎要吃饭团！”
　　背着小孩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和饭团以及被三四个小孩子扯着衣服哭的曲风此时满脸都是快要抓狂的神情。
　　谷主你什么时候回来？
　　曲风望望天空，他忽然无比想念这位有点不靠谱的大哥。
　　“啊呀！先生来啦~”正在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想念东方宇轩的时候，绿衣小姑娘突然齐齐朝屋外走去。小孩子也纷纷跑到外面，喊叫着。曲风出门一看，小孩子齐齐围着一个女子，兴高采烈。
　　“先生！”曲风背上的孩子溜到地上，一瘸一拐的跑过去。苏倾容将孩子抱起来，变戏法变出来一串糖葫芦，逗他玩。
　　曲风上前打招呼，却被绿衣小姑娘一脚一个踩着脸踩过去。
　　“先生，我们都把事情办妥啦~”
　　“对呀对呀，都办好啦~”
　　“先生你不该叫我们来帮笨蛋的忙，笨蛋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谁叫他是笨蛋嘛！”
　　说实在的长了十几年，曲风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强忍着想揍人的感觉。不过基于非常良好的修养，曲风还是表现出了非常翩翩佳公子的风范，露出很不平常的笑容上前对着苏倾容拱手打招呼，以至于他这一笑容出现，让随后赶来的东方宇轩都有点吃惊。
　　“风弟，你没什么事情吧。”
　　“没事儿谷主。我、好、的、很。”
　　苏倾容看着一脸坚硬的曲风，笑道：“曲公子，劳烦你照看这么多小孩子。谷主，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和曲公子了。”
　　东方宇轩点点头，对曲风道：“风弟，我们去一趟南诏皇宫。”
　　曲风诧异道：“南诏皇宫？谷主，去哪里做什么？”
　　东方宇轩道：“刚刚跟苏姑娘商量过，被抓的孩子全部都在南诏皇宫的一处别院当中。皇宫当中有魔物作祟，将那些孩子用于血祭，现在我们去南诏皇宫作客，以便于扰乱他们的视线，然后让苏姑娘去将孩子全部救回来。”
　　曲风道：“这种事情我们也可以办到的。”
　　苏倾容道：“你们二人此番前去必定会是大唐使的身份与南诏皇室见面，所以不大方便。我孜身一人，也无所顾及，如果发生争斗，自然也好放开手脚去做。况且，此番对手难缠，我并不想有人受伤。”
　　曲风思及，应道：“既然如此，请苏姑娘快去快回。”
　　苏倾容笑道：“那是自然。”
　　绿衣小姑娘将小孩们领走了，三人坐下来又做商议，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方宇轩和曲风便动身前往南诏皇宫所在处。绿衣小姑娘安顿好了孩子之后，纷纷聚集在苏倾容跟前，她们围成一个圆圈，仰着头，张着小嘴吐出一股青烟，青烟缓缓显出模样来，是那些丢失的小孩。小孩显出模样之后便随即化成一个圆圆的玻璃珠子，落在苏倾容的掌心。绿衣小姑娘一个接着一个的低下头，过会儿回过神来分开站好，七嘴八舌的说道：“哎呀哎呀，现在我们去找肉吃吧~”
　　苏倾容挥挥手，那些绿衣小姑娘化作一条条小蛇爬走了。
　　东方宇轩与曲风二人以唐使的身份进了南诏皇宫做上宾被带领在皇宫内外以及南诏国各处游览名胜古迹，风土人情，此时东方宇轩展露出那非凡的人格魅力来，优雅的谈吐，丰富的学识，以及高深莫测的武功，不消多时便在南诏皇宫上上下下打点的通透彻底。
　　期间他派曲风出去查看，曲风见一个和尚在此处与一个女子对峙。那女子一身白衣，犹如白蛇蟒皮缠裹于身，那和尚对着女子滔滔不绝，女子却手脚被绑在地，身旁还有许许多多同样被绑住的百姓以及皇宫贵族。和尚生的圆头圆脑，乍看之下慈眉善目，大肚撑船。可是目光中透漏着一股凶光，叫人不由得心下防备。和尚内力深厚，武功高强，这股凶光叫他掩饰的极为隐秘恰当，若不是有十几年功底的习武之人，基本不可能看得出来。
　　曲风靠近了听，那和尚讲的似乎是佛法大家，再仔细听听看，什么狗屁佛法大家之论，全是一些胡说八道放狗屁的话。那些被绑住的皇亲贵族是叫苦连天，他偏偏让那些人不要出声，撕下破布就将人的嘴巴堵住，要么就是用刀子将人的舌头割掉喂狗。
　　曲风听不下去，正想着办法如何将那些百姓救出，忽然听见那女子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不愿意听你讲话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会想办法叫他们听的。”
　　“那你一辈子，也不要妄想别人会认同你。”女子道，她身上的绳子噼啪断裂，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开。和尚盛怒，使出少林寺的龙爪手，这一下出了三成功力，但女子却纹丝不动。
　　“你这女人，休要跑！”和尚抄起棍子，也不知道使出的是什么招数，只觉得棍如金刚，威压撼地。女子忽然划去了身形，棍子打在她身上，她化作一阵青烟，竟在和尚一侧出现了。和尚又抽回棍子朝她当头击去，她又在另一侧出现了。
　　“你是什么妖孽！”和尚停止了攻击，吼道。女子站在皇宫的墙壁上，身后一步便是高耸深渊。
　　她低头浅浅一笑，一手拖着所有被抓的的人，一手抚了抚吹起的头发，望着和尚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嘲弄。“你知道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都很蠢。而这其中最蠢的人，非你莫属。”
　　和尚气的哇哇大叫，叫嚣着要那女子下来和他理论。女子不理他，犹自拖着一堆人凭空消失了。曲风长舒了一口气，回去找谷主复命。
　　出使一天之后东方宇轩告辞，他回去洱月村之后立即动身前去蝴蝶泉，却只见到山神老头，不曾见苏倾容。
　　“哦……你说丫头啊……”山神老头慢悠悠的磕了磕烟管，道：“她去忙了。你回去吧，她把事情办妥了就会找你的。”
　　东方宇轩拱手作谢，忽然看一条条小蛇朝他游移而来。小蛇一个个冒了头，居然是先前见过的绿衣小姑娘。
　　“先生叫我们来通知你，她已经把孩子带回来啦~去找村长把孩子们领回去哦~”
　　“可是事情还没完呐！”
　　“对呀对呀，那只死乌鸦的主人把先生打成重伤啦！”
　　“啊呀，那情况不是很严重吗？”
　　“呀！叫人知道了！我们快走快走！”
　　叽叽喳喳说完之后，小姑娘钻入水底化成一条条小蛇又游走了。山神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诶，别愣着了。”
　　东方宇轩回头，山神老头背着手朝茅草屋走去。
　　“孩子都在屋子里睡着呢，你和你那徒弟，叫村长过来领人。对了，记得过来时候走小路，不要走大路。就照我的话说，他知道的。”
　　“那苏姑娘的身体……”
　　山神老头挑起一根眉毛瞧了他一眼，吐出烟圈。
　　“暂时死不了就是了。
　　东方宇轩一滞，道：“她伤的这么重吗？那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做这种事情？”
　　山神老头有些没好气道：“勉强？？果然是，人类都是一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出什么事情只会往他人头上怪罪。”他轻哼道，收了烟锅起身进屋去了。东方宇轩连忙跟上，歉意道：“山神大人，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几个意思？烧了我的山，毁了我的林，还在我的头上打仗。就算这山头我管着，你们好好过活也就罢了，打打杀杀弄的冤鬼丛生，天天哭个没完，老头我一把年纪了，你们不烦老头子我烦死了好吗？！”
　　山神老头回过头来跺着脚说，东方宇轩被弄的进退两难，只得拱手道：“山神大人您息怒……”
　　老头瞪了东方宇轩一眼，摆手道：“像你这个凡人抱怨也没用。什么息怒不息怒的，这世道，谁也怪不得谁。”他进屋倒了杯茶，递给东方宇轩。东方宇轩接过在山神老头坐下之后方才坐下，山神瞪了他一眼道：“我叫你办事儿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东方宇轩笑道：“您吩咐我的事情，我已经差人办好了。”
　　山神奇怪道：“我刚刚才告诉的你，你一直跟着我就没走，什么时候办的？难道你长了三头六臂还会分身术了不成？”
　　东方宇轩笑道：“我来时带着我的弟子，他听到便回村了。估摸着过会儿就会带人来了吧。”
　　山神老头笑了笑，道：“嗯，你这人还不错。”
　　他又咂了一口烟锅，徐徐吐出清淡的细烟，扭头忘了一眼乖乖躺在地铺上酣睡的孩子们。
　　“看样子我大可以放心把丫头交给你了啊……年轻人。”山神忽然笑着说，东方宇轩奇道：“山神大人，您这又是……”
　　山神老头道：“丫头本来就是你那儿的人，在外漂泊了这么久，总该是回家的。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分心劳力照顾她也有些吃力，你就把她捡了去吧，给我省点儿心。”
　　东方宇轩道：“我不解。”
　　山神轻轻哼道：“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区区一个凡人。仙凡妖魔的事儿知道太多又对你有什么好处？”烟锅抽完了，山神又喝起茶来。
　　“那丫头跟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凡人不能比，她心善着呢。你以为现在这片地方能这么安宁是为什么，你以为那些村民凭什么相信她这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你以为那该死的南诏国搞出来这么多事情我还能安安宁宁做在这里喝茶抽烟锅？啧啧，凡人就是凡人。”
　　东方宇轩安静听着，不做回应。山神老头得得索索又是一阵抱怨，大体的事情，东方宇轩也从其中知晓一二了。
　　苏倾容在这苍山洱海生活，也不过十年之久。十年之前游历四方，行至华山。不知道因何原因仓皇出逃，一路逃至苍山洱海。在蝴蝶泉附近的一处密闭幽谷中被山神捡到，才在此居住下来。这十年来，她协助山神平定了作乱的妖物魔怪，将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一一送往地府超度轮回。她以白鳞为衣化成女子形态在蝴蝶泉一处开授书塾，处理兵痞作乱，战争祸事，助那些村民百姓安居乐业，家园和睦。于此，被人称作先生。
　　不过她的身体，似乎从那次出逃之后变得十分脆弱，以至于这次为了将那些孩子夺回，几乎现了原形。山神说没事，东方宇轩不禁还是有些担心，真的会没事儿？
　　沉默了一会儿山神忽然站起身，掀开门帘出去。东方宇轩跟出去一看，不少丢了孩子的村民提着瓜果点心围着一个白衣女子，连连致谢。而那女子推脱谦让，不停摇头。曲风见山神和谷主出来，上前鞠躬道：“谷主，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山神有些不满，大声道：“别缠着我家闺女了，快快把孩子领了回去。我闺女还得做饭，饿死人呐！”
　　那些村民听了赶忙三三两两的进私塾领了孩子走了，每出来一个，身边都跟着一个绿衣小姑娘，笑眯眯的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山神爷爷，都办妥了。”送走了村人，苏倾容说道。山神老头瞅瞅东方宇轩，又瞅瞅曲风，再瞅瞅苏倾容，哼了一声。
　　“恩，你也该滚了。这些年来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没问你要一个子儿算是便宜你了。”
　　苏倾容吃吃笑道：“是呀，山神爷爷这些年养我可不容易了。”
　　“那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老子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了，还不赶紧滚！”
　　苏倾容故意挤出两滴眼泪，做哀怨状，道：“山神爷爷，可人家舍不得你呀……”
　　“你给我死远！”
　　“爷爷~~”
　　“走开！”
　　“呜呜……”
　　“走开！”
　　苏倾容扯这山神的袖子，回头看了一眼东方宇轩。山神一面大吼，一面紧紧握着她的手，这厉声呵斥中，却多了一分不舍。
　　臭丫头，你回家了敢不好好养伤小心我追过去揍死你。
　　这句话，在苏倾容跟着东方宇轩走后，还是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