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34、先生（五）

　　五
　　东方宇轩看着这一人一乌鸦，有生以来头一次几乎无法确信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他缓缓出了一口气，稳了心神，盘膝坐在竹筏上，凝神恢复起失去的内力来。
　　耳边那能言人语的乌鸦依然和苏倾容在对话，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不想知道。
　　曲风的直觉的是对的。
　　苏倾容，果然并非同类。
　　“咿呀咿呀~”忽而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脚底下传出来，竹筏上凭空冒出一个苍老的头颅。睁不开的细缝眼睛左扫右扫，看到了一旁打坐的东方宇轩，他仰起下巴来看着苏倾容，挑起一根眉毛。
　　“丫头，叫一个人类来合适吗？这毕竟不是他能接触的事情呢，要不要我封了他的灵魂？”
　　“不用了，山神爷爷。”苏倾容道，“他是我的贵客，是来接我回家的。”
　　“啊……这样。”头颅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他的整个身体从竹筏上向外钻出。不消一会儿，便能看出来这个被称作山神的，就是一个糟老头。
　　糟老头又瞧了瞧苏倾容手中的乌鸦，啧啧叹了口气。他手中长出来一根枯木拐杖，在筏子上敲了敲，顺手之后一拐杖敲在了乌鸦头上，打的他连连吐血。
　　“你这祸害，当初丫头放你一马，现在你又跑出来作什么死？不知道好歹么！”
　　乌鸦唾道：“呸！死老头要你多事！”
　　苏倾容道：“霍鸦，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身为妖怪掌控南诏皇室就已经是滔天大罪，如若不是南诏皇室气数已尽，上天还会允许你在此作乱一时？你还是快跟山神爷爷回去领罪吧，重新修行才是正道。”
　　乌鸦一口黑血唾在苏倾容脸上，吼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你跟我一样同是妖怪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在这里猴子称霸王么！这天底下的妖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堂堂苏倾容居然被一个小老道打的妖魄都碎成渣子了！啊哈哈哈哈哈——！”
　　乌鸦猖狂大笑，东方宇轩已经调息完毕，他听到乌鸦说的话，诧异不已。都说天下奇人异事不少于此，谈狐论鬼皆是民间传说罢，哪曾想到居然真有它们的存在？他不禁细细打量起来面前的三位，那一女一老头一乌鸦，如若不是乌鸦口吐人言还如此猖獗狂妄，女子眼眸金色，瞳孔细如猫眼，老头虽如普通者，可也身骨健硕手力惊人。竹筏悬空，黑雾变鸦，还有在实物上来去自如。
　　“这……”
　　苏倾容注意到情不自禁开口的东方宇轩，竹筏并不大，她一个跨步便到了跟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谷主，请你不要说话。”
　　山神看了看东方宇轩，叹了口气。
　　“年轻人，丫头叫你不要出声是为你好，乖乖听她的话没错的。”
　　东方宇轩依言点点头，收声端坐不动。
　　苏倾容对乌鸦说：“霍鸦，你上次被我打坏肉身，修行散尽，只剩下元神吸附在乌鸦之躯，想必此次你也没什么太大能耐犯下如此罪行。你幕后指使人是谁！”
　　她厉声喝道，乌鸦冷冷一笑。
　　“我不会告诉你的。”言毕，乌鸦咕嘎一声，化作片片飞羽消失殆尽了。
　　山神叹了口气，道：“丫头啊，下面就难办咯~”
　　苏倾容道：“是啊，山神爷爷。”忽然想起来什么，苏倾容瞅了一眼一旁安静坐着的东方宇轩，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眉心，东方宇轩只觉得一股清凉气息从眉心往五脏六腑沁入，身心舒畅。
　　再度睁眼时，只见苏倾容手中夹着一张写了金字的白纸，糟老头坐在竹筏跟前抽着烟管，雾气渐渐散去了。东方宇轩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居然是南诏皇宫的正上方。
　　“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东方宇轩道，他调整这有些紊乱的呼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出身蓬莱岛，我自身也读书万卷学富五车，游览世间万事。可为什么在你面前却愚蠢的像个傻瓜，普通的……像个凡人。”
　　“你本就是个凡人。”老头笑道，苏倾容也微微一笑。
　　“谷主，世间万物，生存自有自的道理。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其实……对于那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这句话实际上没有道理的。”她说。“护心符我已经从你的体内取出来，对不住，冒犯了。”
　　东方宇轩拱手道：“无妨。”
　　苏倾容低头对老头说：“山神爷爷，劳烦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想与谷主单独谈谈。”
　　老头拍了拍苏倾容，直起身子，没入了竹筏中。她捡起搁置在一旁的竹篙，轻轻一撑，筏子又开始前行了。
　　“这本不是你能介入的事情，谷主。”她道。
　　“是因为出手劫走孩童的，是妖物么？”
　　苏倾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全是。苍山洱海地处南诏，自古有许多的部落种族在此生活。南诏一国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开始吞并其他的小部落，整个苍山洱海包括融天岭一带便陷入了无穷尽的战争当中。这是人间界应有的历史轮回。”她道，竹篙在手中左右摇摆，小小竹筏在空中游荡，仿佛天际的一叶扁舟。“但是谷主，除了人所有的历史之外，这个世界还存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空间。上，仙灵界，下，妖魔界。人间界与他们一起共同存在，彼此影响，彼此磨合，所以才会有后来人们所谈论的妖魔鬼怪，神鬼精灵。”
　　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笑着瞧他。
　　“仙灵的历史漫长而又久远，至此至后，几乎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人鬼堕入轮回，随着转生轮而周而复始的进行着生命的繁衍。妖魔日复一日的修行，亦或者为自己的欲望而生存。谷主，很多时候，我们的命运一早就已经定好，只不过看我们如何将它开的更为绚烂多彩而已。”
　　东方宇轩自嘲一笑，道：“是啊。那你，究竟是什么？”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这并不是一个能用词汇来表达的问话。苏倾容了解他的意思，点点头。
　　“我出生于青岩之间，万花之丛。我的名字，就叫倾容。不过在这之前，我没有姓。”
　　“啊。”
　　“我的本体，是修行三千年的上古巴蛇。不过不同的是，我的体质特殊，出生之时通体白色。于是，便被父母遗弃了。”
　　她淡淡说着，好像这本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已。东方宇轩并不言语，这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表明了吧。
　　苏倾容一面划着小竹筏，一面慢慢讲述她过去的事。东方宇轩这才意识到，她身上那种非常特殊的东西，是与常人根本不一样的本质所在。一个妖，在人间界生活，经历了世间种种，看透了一切。越是通透的东西，烙在身上的烙印，将会是永久的孤独和寂寞。她到底是有多久，没有人这么认真的听她诉说，更是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倾容姑娘，”东方宇轩忽然道，苏倾容一怔，回头道：“怎么了？”
　　“跟我去万花谷吧，一起回家。”
　　她平静的脸上翻起一丝涟漪，继而笑了。
　　“好。”
　　东方宇轩也回之一笑，苏倾容却突然做了个调皮的动作，她吐了吐舌头道：“不过我们先要把孩子的事情解决了呀！”
　　东方宇轩一愣，哈哈大笑：“对对，我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了。哈哈哈！先救孩子的事情要紧！”
　　“那，先回蝴蝶泉。我们找山神爷爷再商量商量此事。谷主，此次可得请你帮忙了。”
　　“没问题！我自然会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