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29、倾容（七）

　　七
　　康雪烛在席间坦言要为高绛婷塑像之后，高绛婷便住近了谷主为康雪烛所致的宅邸中。二人整日相处，高绛婷对康雪烛有意，时常能听到高绛婷温和婉丽的琴声回荡谷中。
　　但康雪烛却并未有任何塑像的意思。
　　高绛婷一日闲聊时候问起，康雪烛只说出二字：“不够。”
　　便再无后话。
　　高绛婷不甚明白，但她本身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几番思量之后，大致……
　　花谷果然四季如春。
　　高绛婷抱着箜篌又复在弹奏，曲弹一半，又复停下来朝窗外望去。
　　那个在宴席上奏琴的万花弟子又朝这里张望了。
　　苏……倾容？
　　高绛婷摇摇头，不甚记得名字。她将琴挪至一侧，起身让了个空位踱步至窗边，伸手想打招呼。然而那名叫苏倾容的万花弟子却将头扭过去，提身使出轻功飞走了。
　　她听到声响回头，却见康雪烛站在自己身后，端着一个小木盆。
　　“绛婷，到时间了。”
　　高绛婷羞赧一笑，坐下来，伸出双手。
　　一男一女，手指纤长，白皙透彻。一个柔若无骨，一个圣手素颜。康雪烛小心翼翼的将高绛婷的双手捧在掌心，放进木盆中用柔软丝帕包裹，浸泡。反反复复一个对时，康雪烛才将木盆撤去，取了瓜果点心来。
　　“你先好好休息，我做事了。”
　　高绛婷点点头，脸上尽是幸福之意。
　　奏琴，或看书，或倚在窗边看外面景色，有些困了便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他这般体贴入微啊……”突然一个声音在高绛婷耳边炸开，吓的她险些尖叫出声。来人捂住了她的嘴，一根手指搁在唇边发出嘘嘘声示意她安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高绛婷见到的那个万花弟子，苏倾容。
　　“姐姐莫怕，是我。”苏倾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松开了手。
　　“你怎么进来的，这么突然，吓死我了！”高绛婷抚着胸口，喘了好大一口气。无了睡意便坐起身来，拿了巾帕沾水擦脸。
　　苏倾容道：“只是恰巧散布到这里，见门没关着，就擅自进来了。扰了姐姐休息，真是对不住啊。”
　　高绛婷笑了笑，道：“没事。苏，姑娘来这儿是……”
　　苏倾容答非所问，自顾自的别开脸：“康先生怎么没有应约为姐姐塑像呢？”
　　高绛婷一愣，道：“这……他只说了不够二字。实际的，我也不清楚。”
　　苏倾容来了兴趣，黑漆漆的眼睛转瞬盯着高绛婷，眸子里满是好奇。
　　“哦？为何，只是不够？”
　　“这……我自觉没有那么好，可能还不够温良贤淑，并未能够达到他心中所想，所以才说不够吧。”高绛婷道。苏倾容笑了，她的目光移向那七十六绝响箜篌，走过去坐下了。
　　她再一次露出双手，奏起高绛婷在七秀坊一曲成名的音律，十指翻飞在七十六弦当中。然而这美丽的音律只有高绛婷一人能听到，声音被站在屋外的清初隔绝了，他叼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的坐在地上，一边狠狠在心里腹诽某人一边唉声叹气。
　　高绛婷愣住了。
　　她大约也没有见过除她之外的人能够游刃有余的弹奏这七十六弦绝响箜篌，更何况这还需要一双天生柔软纤长的手和苦练长达十年的技艺。然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居然只凭她在宴席上弹奏过一次便记住了所有的曲调，并且如此娴熟的演奏箜篌，这如何能让她不为之震惊。一曲奏罢，苏倾容轻轻问了句：“姐姐，你爱他吗？”
　　高绛婷一顿，不由得羞红了脸。
　　“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倾容笑道：“女孩儿家都一样的。姐姐，你爱康雪烛吗？”
　　高绛婷红着脸，点了点头。
　　苏倾容又问：“爱有多深？”
　　高绛婷羞得快把脸埋进手里了，才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倾容又笑了笑，她牵起高绛婷的手，叹道：“多漂亮的手，也可惜了。”
　　话毕，她就突然消失了，仿佛一阵风，收之即来，挥之即去。高绛婷原地呆了几秒，康雪烛突然推门进来，一把将高绛婷搂在怀里兴奋的喊：“绛婷！够了！够了！我可以为你塑像了！”
　　高绛婷看着这个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笑的更是甜蜜了。
　　之后。
　　谁都不肯相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苏倾容弹奏箜篌一曲，或许是只让高绛婷一人听见了，但是她漏算了一拍，就是隔壁宅屋的康雪烛，他也听见了。这一曲包含情谊的琴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高绛婷的命运之轮，似乎现在才开始转动。
　　之后，之后一如很久之后传闻当中的事，康雪烛以为高绛婷塑像为由，将其诱骗至谷中。随后他雕出一像，却半点不似高绛婷。而高绛婷则被他剔尽手上筋肉，白骨尽显，鲜血淋漓绑在床头。
　　而他，则在众人久候门外之时，仰天长笑着翩然离去。
　　而后康雪烛被江湖众人追杀，万般无奈之下逃入恶人谷，成为十大恶人之一的素手。
　　这仅是众人所知之事。
　　谁都不会记得这当下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日苏倾容引来康雪烛，实属意外之事，然而谷中冤魂皆数被她所渡，却在入夜时分心口一紧，暗道不好，立刻奔向康雪烛所在的宅邸。
　　当她出现在屋内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绛婷已经被康雪烛所残害，她被绑至床头痛晕过去。康雪烛在一旁，洗净手上鲜血，正在细细凝神雕刻着一女子双手。
　　他眼神痴望，有迷恋，有哀伤，更多的是疯狂。这入魔入妖的迹象正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苏倾容反手，就朝他张后心猛拍一掌。一掌下去，康雪烛身形一颤，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女子像成，举步迎客，她白衣素裙，形容温婉，雍容含笑，细看之下才发觉竟是雕塑而成。
　　“苏姑娘，你看我妻子可美？”
　　康雪烛回过头来，笑着问。
　　苏倾容不语。
　　康雪烛像是感叹像是大彻大悟一般疯狂笑了良久，又复痛哭起来。他这般疯疯癫癫的不知过了几许，随后夺门而去。
　　所有的武林侠士都涌了进来，清初赶忙隐去身形带着苏倾容离开。
　　“臭丫头！你真是找死你！”清初气的大骂，“你他娘的不知道这犯了多大的忌讳吗？！你要是敢出手伤人，天王老子出面也救不了你！迟早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去受苦吧！”
　　苏倾容任由清初跳脚揪头发的指着她自个儿破口大骂，站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高绛婷的一双手算是废了，现如今被孙老接去之后一直在好生看养医治，只不过这终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苏倾容也不敢想太多。
　　虽说她能算出来高绛婷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可是却始终无法插手此事。
　　否则强行逆袭人的命运之事所造成的后果，纵然是她修行再高，也承担不起。
　　康雪烛逃跑后，苏倾容去看了一次高绛婷。这个原本温顺贤良的女子变得让她有些不相识，孙老给她用的药，都是痛入骨髓让人只得求死，可是她却安安静静接受治疗一声不吭。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力量让这个原本婉约的江南女子有了不输男儿的豪气，苏倾容站在门口，裴元把剩下的药碗端给她。
　　“躺久了容易生痱子，你帮她擦擦身吧。”裴元说，苏倾容点点头，待他走远了些，把门帘窗帘都拉上。
　　两个女子在屋子内，静的掉跟针都能听见声音。
　　苏倾容打来微凉的水替高绛婷擦身，屋外偶有传来苏雨鸾啜泣，和林白轩的安慰。高绛婷睁着一双眼睛漠然的盯着顶棚，包裹了白纱布的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一动未动。
　　高绛婷瘦的难以置信。
　　似乎这一事情掏空了她所有的气力和精力，以至于让她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瘦的如同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猴子。
　　苏倾容替她擦了身，换好衣服，端着水盆往外走，忽然，高绛婷转过头来，漠然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你是怎么学会那首曲子的。”她问。
　　苏倾容转过身来，定定看着高绛婷，道：“那是你弹奏的曲子，我怎么会呢。”
　　“是么，原来你不会。”长叹一般吐出一口气，高绛婷又复躺下了。苏倾容没有再说什么，倒了水之后把木盆放回原处，她慢慢走到万花谷入口。
　　突然就消失了身影。
　　之后江湖上流传出一个消息，康雪烛逃往了恶人谷。而追杀的他的众侠士中，却有一个女子以劝言相告，将康雪烛之过往悉数抖出，原来康雪烛之前有一妻子名为文秋，两人伉俪情深，却不料文秋深染恶疾，早早病逝。深爱妻子的康雪烛则希望以手中刻刀能将文秋之美公诸天下，可却因此心魔缠身，残害世间女子。众人则止步于恶人谷口，在谷口大骂康雪烛三天三夜而不止。女子飘然入谷，取得康雪烛手中刻刀，以千里传音方式将康雪烛所立誓言昭告于世。
　　而此女，出于万花谷，名叫苏倾容。
　　人皆称其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