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28、倾容（六）

　　六
　　七秀坊有位女子，名叫高绛婷。
　　一双玉手纤纤，坊中一把七十六弦绝响箜篌，十指翻飞，游若惊鸿。
　　被人称作“无骨惊弦”。
　　苏倾容第一次见到高绛婷的时候，见得便是一个略微纤瘦的江南女子素手蓝衣，温婉的站在三星望月。高绛婷应谷内万花名士康雪烛之邀，来到万花谷做客。她目光中多了一丝贤淑和羞怯，望着朝她款款走来的康雪烛。
　　苏倾容已经行过拜师礼，被颜真卿收做徒弟。万花谷中每一门下都有仅限五人才会给予的门派称号，获得此称号需要通过师门的考验。现如今的门派称号则有：杏林、天工、星弈、丹青、商羽、芳主以及书墨。苏倾容破了例，颜真卿收其为徒之时便将书墨称号授予她。而整个万花谷中，现今也只有她一人继承这称号。
　　她跟随颜真卿前来观赏高绛婷演奏箜篌，席间谈笑，总能看到康雪烛对高绛婷投去颇为炽热的目光。一曲终了，满座皆叹。
　　康雪烛一直盯着高绛婷的手。不得不说，高绛婷的相貌在七秀坊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美丽，而其中最为出众的，当如她若无骨的双手了。
　　“诸位都知我雕刻之术，而今我找到天底下最为绝色的佳人。我康雪烛要为其雕一座世间绝无的塑像，以表我赤诚之心！”酒过微醺，康雪烛兴致迭起，一把抓住高绛婷的手朗声笑道。高绛婷羞怯之余，慌忙将手抽回，一面故作镇定的谢道：“小女子哪里担当的起呢？”
　　谷主笑道：“高姑娘当然当的起这般盛名，世间能有多少女子，可凭借一双手便弹奏这七十六弦绝响箜篌？”
　　高绛婷微微笑道：“谷主谬赞了，坊中且有不少姐妹，自当也是非凡绝顶。”
　　与高绛婷同出七秀坊的苏雨鸾此刻道：“高姐姐一双妙手更奏出如此佳曲，妹妹虽是知些音律，却半点也不及姐姐分毫，姐姐这般自谦，那让妹妹更是不知道把自己往何种地位上搁置了。”
　　苏雨鸾话毕，笑看了一眼一旁坐着的夫君林白轩，林白轩也认可的点点头，应和。
　　一旁坐着的孙思邈笑呵呵的瞅了瞅苏倾容，开口道：“容丫头，别光顾着喝茶不讲话，我老头子听不出来个明细，你给我说说，这高姑娘可是自谦呐~”
　　“是呢。七十六弦绝响箜篌，大唐建朝至今，即便是宫廷之上，都未曾有乐师能仅凭一人之手弹奏此琴。高姑娘的技艺非凡，更是貌美佳人，如此赞赏却不相甚受，真是何等自谦。”苏倾容一面替众人斟茶，一面扫了一眼坐在高绛婷身侧的康雪烛。
　　他到没有什么意外之举，但是眼中独有一丝迷离神采。苏倾容斟茶期间故意将袖子拉的甚高，露出双手，却见康雪烛瞟过来的眼神，似是有犹豫，而后又消失不见了。
　　这时，听见高绛婷说道：“我自来谷中，闻听苏姑娘的琴艺也是夺巧非凡，可否请苏姑娘弹奏一曲，一饱绛婷耳福？”
　　苏倾容笑道：“这我可使不得。我的琴艺尚且不及雨鸾师父三分，又怎能在高姑娘面前献丑？”
　　苏雨鸾笑道：“刚说姐姐自谦，现在又轮到你自谦了。”东方宇轩恰逢其时的搬出来一把五弦瑶琴递到苏倾容面前，饶有趣味的瞧着她。
　　林白轩道：“苏姑娘的琴艺也是绝佳的，哪里不及雨鸾？日前你与雨鸾一同奏琴，我几乎分不来两人谁真谁假，现在如此说，当真自谦。”
　　颜真卿点头笑道：“康兄，你来谷中时日不多，见过我这徒儿的书法，还未曾听过她的琴声吧。倾容，就不必推辞了……”
　　康雪烛微笑着点点头，苏倾容见状也不再推辞，席地而坐，十指绕弦，一曲洛神奏出。
　　她的手并不比高绛婷的双手柔若无骨，生的平常，略有些秀气，白皙。也不知是卖弄还是如何，奏琴期间时不时玩弄一些琴弦技巧，尽可能的吸引这众人的目光。一曲终了，苏倾容摁住还在颤音的琴弦，起身朝众人盈盈拜过。众人琴音之下纷纷赞叹起来，康雪烛也起手鼓掌附和众人。工圣僧一行这时起身道：“谷主，我有一样礼物想向各位送出。”
　　东方宇轩道：“哦？是什么样的礼物？”
　　僧一行拱手道：“康雪烛先生的雕刻技艺天下第一，在下斗胆与先生合作，经过各位名士允许，造出来六位机甲人，还望谷主笑纳。”
　　颜真卿听到，面色不悦：“虽是巧夺天工，但是这不似活人的活人……总让人觉得心有不畅。”
　　东方宇轩笑道：“颜兄可别这么说，若真有这般经雕琢而出机甲改造的不似活人的活人，那在这世道当中可当真是堪称天下第一。正所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里能不值得一观？”
　　颜真卿道：“那是自然。”
　　僧一行让弟子云西将礼物送上，云西领命之后，却依次领上来六个人。
　　说是人，也不能算是人。
　　这六位当中，三位青年一女两男，三位孩童两女一男，分别按身高比例依次站好。从外型、容貌、以及各方面来看无一不是精雕玉琢的天造之人，从古至今样貌绝佳难寻难找。谷主惊诧之余，起身上前细细端详，伸手触摸亦与常人无二。
　　“这，这……这简直是神造之物！”东方宇轩赞道。僧一行拱手：“这自然当要归功于康雪烛先生了。若无他这般学识，又怎能造出这般精致的机甲人。”
　　“这居然是机甲人？”
　　僧一行道：“是的。”他抬起一个男子的手臂，用入寸三尺的力度击去，发出噔的闷响。东方宇轩喜道：“康兄好学识！”
　　康雪烛抬手笑了笑，道：“哪里哪里，不敢当。”
　　一旁站着的苏倾容不说话，皱着眉头，神色凝重。众人赞叹过后，席间又复不时夸赞康雪烛与高绛婷二人，雕刻琴艺，乃是天作之合云云。这欢乐的气氛就连孙思邈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微醺拉一本正经的裴元说说笑笑。苏倾容却再也未曾开一口，而是沉默着坐在一个角落，食指蘸着杯中酒水，在桌上随意写画。众人秉烛夜欢，直到三更更过，月下三湾之后才渐渐散去。待到客皆走，谷主也回房休息去了，苏倾容一个跃步飞上摘星楼阁，站住了。
　　不消片刻，旁边飞来一人，落住脚后站在苏倾容身旁。
　　“清初，事情不妙。”
　　苏倾容的声音冷冽，不如平常温和。清初刚落脚跟，随身一转，又朝下飞去。
　　这夜晚也微风习习舒爽的万花谷，在清初与苏倾容二人眼中，却是格外的阴冷灰暗。那星点如人间星河的落星湖此刻在这阴冷灰暗的格调中仿佛奈何桥另一端的三途河水一般，渗入骨髓的绝望。
　　“谷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冤魂？”清初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道。不断有银白色的透明魂魄从水底，山间飘出，周身散发的浓重怨气和刺耳声音折磨的人心惶惶。苏倾容追着清初也飞至山脚，掩住口鼻静息片刻，才道：“康雪烛进谷有多少时日？”
　　清初算了算，道：“不多，约莫一年左右。
　　苏倾容未搭话，而是飞速出手掐住一个刚从水底冒出头来的灵魂，那魂魄刺耳乱叫，虚无的双手将苏倾容的胳膊手背抓的净是血印子。苏倾容细细打量，这魂魄是位年轻女子，身形模样着像打扮，该是沦入风尘的烟花女。继而她再一狠劲，女子魂魄被掐至灰飞烟灭。
　　“一年时间也够了。”苏倾容淡然道。
　　清初一愣，歪头：“啥？”
　　“你跟我来。”
　　没等清初回过神，苏倾容就已经将他一把拽到了半空。吓的清初猛的抱住苏倾容嚎的跟见了鬼似得。
　　不对，他这会儿就在见鬼。
　　估计没有会愿意看见，那个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此刻阴森可怖的模样。漫山遍野，看不见任何颜色的花谷中一缕缕或白或灰或绿或蓝的半透明物体拖着长长的痕迹在四处游走，常人听不进耳中的鬼魂哭嚎此刻充斥了整个山谷。
　　其中，不乏夹杂着某人锦上添花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臭丫头你放老子下来啊！！！！老子尼玛恐高啊！！你想摔死老子吗？！！老子若不是为了你老子尼玛连轻功都不敢用的啊混蛋——！！”
　　苏倾容没理他，直接一个甩手将清初摔到地上，然后施施然落在地上，挑起一根眉毛。
　　“嚎完了？”
　　大字坑里的清初默默的伸出了一根中指。
　　苏倾容上去对准了屁股就是一脚。
　　嗷一声，清初默默的伸出了两根手指。
　　再一脚。
　　清初翻过身来，望着苏倾容含情脉脉的道：“孙儿，不要踩得爷爷那么痛。”
　　这最后一脚苏倾容直接踩到了清初脸上。
　　“我没空跟你开玩笑。老家伙，谷里这么多的冤魂，你就没注意过到底从何处来的吗？”
　　清初艰难的从苏倾容的脚底下挪出脸，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蹦：“这我怎么知道啊，谷中生灵太多，我无法各个都查探一番啊。”
　　“要你这散仙何用？”苏倾容叹了口气。“今日七秀坊高绛婷来谷中，谷主设宴款待，你可看出来其中的眉目？”
　　“你是说康雪烛对高绛婷有意？”清初从坑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土。“这是他老早就摆明的事实好吧，有什么奇怪的。”
　　“不，我觉得这其中有差……”苏倾容道。“康雪烛初履万花，乃凭借落星湖边沙堆雕成女子塑像而被谷主留在谷中。但是自从他来之后，这谷中每逢夜晚时分，便可见到瘴气弥漫，游魂不断。素闻康雪烛雕工天下第一，所雕人像无一不是巧夺天工。而高绛婷被称‘无骨惊弦’，想必……康雪烛看上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手。”
　　清初急道：“喂，你可别管他俩之间的事儿啊，他们之间的情事可轮不到你这个异人插手。”
　　苏倾容露出一个微笑：“康雪烛身边跟了这么多冤魂，已经算是半个妖人了，妖人的事儿，我怎么能不管？”
　　清初一滞，又一思量，道：“你席间频繁露出双手，而康雪烛的眼神也有犹豫。刚刚你在落星湖渡一烟花女子的亡魂……难道？”
　　苏倾容点点头。
　　“那女子没有胸骨，可能在世之时叫康雪烛剖了去吧。”
　　清初似是明白什么一样惊道：“难道这谷中的所有冤魂，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