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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白衣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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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倾容与艾黎的相谈并没有落的下什么好结果。
当日从艾黎口中得知阿银的一些线索之后苏倾容便要动身,但是艾黎却不允许。在以商羽是在苗疆内走失此事当由五毒教人管辖为借口的前提下,艾黎强行将苏倾容留在了五毒。
无奈如何对艾黎也狠不下心肠动手,苏倾容只好留了下来。
然而日日等待让她心急如焚,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她也不询问艾黎,只好呆坐在她留在苗疆时住的树屋内,日复一日的叹着气。
“先生,我带了五味子,这几日你吃不下东西,开开胃吧。”天工掀了屋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串串的红果子。苏倾容摇了摇头,随手指了身边的凳子,道:“坐吧。”
“先生,此事有五毒教插手,就不必太过担心了吧。”天工道,“况且有艾黎长老坐镇,应该不会有大……”
“那白衣女子,叫白溪。”
天工一句话没说完,苏倾容突然开口。天工愣住了:“嗯?”
苏倾容笑了笑,道:“我说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上届五毒教教主魔刹罗还未继任的时候,五毒教内有一个长老叫苗灰。他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倒显得与五毒教内许多人都格格不入。他喜欢与中原人士交往,更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一次他从苗疆消失去了中原,十几年后才返回。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我当时在五毒教内,有幸见了那女子一面。那女子,是千年的鬼狐。”
“鬼狐?”天工惊道。苏倾容点点头。
“有一种奇术,叫做管狐。鬼狐可以算是管狐的衍生品,当有人抓来野狐狸将其做成管狐之时却未掌握好方法和时机,让已死的狐狸冤魂逃脱,那么就会变成专门为祸的鬼狐。管狐并没有修行,充其量只能算是拥有法力的孤魂野鬼罢了。但是鬼狐却可以因天时地利进行修行,我当时见到的那个女子,少说也有一千年的修行了。”
“那之后呢?”
“之后?”苏倾容讪然一笑,“之后我破了她的身份,毁了她的道行。她怀着身孕与我打斗,结果不慎流产。苗灰求我放他妻子,甘愿替她一死。我不应允,他便自己一头撞向崖壁,横尸当场。白溪见丈夫死了,便要与我拼命。只可惜她自造孽过多,当场焚身而亡了。”
天工沉默,继而道:“先生为何说的都是自己过错。”
苏倾容反问道:“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天工未语,苏倾容接着又问:“如果不是我的过错,为何今日商羽会就此失踪?我明知她此去凶多吉少,却还要差她前去,这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
她站起身,出了屋。
天工追出去,却见丹青飞奔过来,神情惊慌失措。一见到苏倾容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苏倾容使了一招清心静气先让丹青稳下神来,才询问出了什么事。谁知丹青一开口,更像是当头一棒,打的人心揪痛。
“小九,小九……小九被天一教的抓走了!白尘姐姐为了找小九,也被天一教的人抓走了!”
苏倾容惊了。
她晃了几步没站住,好在天工从背后扶着她,才不至于昏倒在地上。丹青一见苏倾容如此,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抓住衣角哭嚎。天工赶忙将她扶进屋内来到床榻边坐下,这时艾黎也赶了来,带着容夏、娜尤等等五毒教中一等一的大弟子。不多时曲云问询也赶了来,安抚好受惊的人之后便派人搜寻二人下落。
“苏玛怎么样了?苏玛有没有事?”艾黎着急的想靠近床榻边上坐着的苏倾容,被天工拦在前面。
“对不起,先生现在不见任何人。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前去告知各位的。请诸位先回去可好?先生需要休息。”
丹青此时也稳了情绪了,带着泪花的小脸装出平静的样子上前鞠了一躬,道:“对不起,诸位请回吧。先生这边有我和天工二人,不会有什么大碍。谢谢各位对先生的关心,等到先生好些了,我会在第一时间内通知各位的。”
诸位一见如此,只得点头退出门外,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艾黎在门口踟蹰,天工回过身来,道:“长老,请回吧。”
“苏玛,苏玛真的没事吗?”艾黎攒了攒手心,问道。
天工道:“长老,您跟着先生这么久了,难道不清楚先生的性子吗?”
艾黎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他摆了摆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罢,罢了……既然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天工不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去了。艾黎走了一半路,回头张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被那些树木藤条吞没了背影。
屋内,床榻边上一个黑发小姑娘正全力的凝着神运力,她脚下踩着一个奇特的法阵,上面写满了似符又不似符的文字,苏倾容站在旁边拿着笔,不断的写画。
额头上的汗从脖颈,往下落,汗湿透了整件衣服,忽而,苏倾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血点溅在地上散成点点红梅。残留的血淌在胸前,纸笔跌落在地,她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先生!”
“先生!”
“先生!!”
丹青、天工、鸿雁吓的赶忙上前,围着她。苏倾容顾不得擦去胸前血渍,忙把地上散落的纸稿捡起来,一张一张细细察看。末了她站起身,叫丹青打来水,将纸稿全部扔进水中。沾了她血渍的纸稿接触到清水之后腾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那火焰的当中不断变化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但是当中唯一不变的,就是一位白衣女子,和一个幼小的苗族姑娘。
苗阿银。
“那个苗族女子!”丹青惊叫道。
苏倾容道:“丹青,今夜你就立即赶回成都,找到雕儿速回万花谷,我要你找裴元师兄帮忙。”她说罢,从怀里取出一快晶石塞到丹青怀里。“把这个玉石给雕儿吃,它的脚程会缩短至半天就能飞个来回。路上小心,我可不许你再出什么事情,听到了没?”苏倾容将速速写好的书信塞进背包帮丹青带上,抱住他在怀里紧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另外,如果艾黎带着五毒教的人阻挡你去路,就说是我有药材需要你拿,叫他来寻我。你可都记清楚了?”
丹青点点头道:“恩,记清楚了。先生自己也要小心,我不会出事的,请先生放心吧。”
苏倾容摸了摸丹青的小脸,才恢复了往常的微笑。
丹青走了。苏倾容打了盆水,到里屋清洗干净换了件衣裳,出来牵了鸿雁,对着仿若空气一般的天工,淡淡道:“走吧。”
五毒潭。
潭中央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姑娘,苍白的脸颊如同将死之人,瘦削的肩膀缩成一团,拼命往自己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她的嘴角殷红似血,还不断往下淌着涎水,在朦胧似雾的月光印衬下,那发亮的涎水竟显现出了异样的颜色,滴答,滴答……与地上的水洼混成一滩。忽然,她停下了。
小姑娘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朝某个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带着笑容哼起了苗族的情歌。
“不知情哥在哪家 ,田坎久不修,石脚纷纷垮;妹妹不出嫁,爹妈天天骂,嫂嫂板着脸,邻人说闲话;上坡去做活,麻雀叫喳喳,姑娘啊,姑娘,为何你还无婆家? ”细弱蚊蝇的歌声慢慢荡开,小姑娘甩着仅有的一条胳膊,像个活死人一样绕着五毒潭,一圈一圈的走着。
苏倾容在五毒潭外被艾黎拦住了。
因为担心苏倾容的艾黎回到树屋内没多久,就再次过来想看看她的境况。可是走到屋门口又担心苏倾容会回绝他,于是就站在外面等,谁知三等两不等,等来了丹青。
“啊……艾黎长老?”丹青惊道,艾黎出手一招眠蛊,丹青猝及不防,被打昏在地。艾黎将丹青搁置在了树屋之后,看见苏倾容和天工二人从屋内出来去了五毒潭,便跟了上去。路上苏倾容并不曾开口,但是握住鸿雁的手,却一直颤抖不停。那个叫天工的万花弟子跟在她身后,静默的跟着,只是在苏倾容停下脚步略作调整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曾几何时,她会如此一般待我?
艾黎微微叹了口气,在两人即将踏入潭内之时现身面前。
“苏玛!五毒潭乃是我苗疆圣地!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执意进潭不可!”艾黎吼道。两人对峙当前,苏倾容的神情已经不复当初的淡然从容。
“艾黎!”僵持不下的苏倾容忽然大喊一声,重重的呼吸,不断起伏的胸口彰显着一直就没停下的颤抖。从前的苏倾容哪儿去了?
那个淡然从容,一直微笑看待世间事物的女子哪儿去了?
或许苏倾容她自己都不知道。
苏倾容压抑住了自己近乎暴走的性子,她不断吸着空气,来平复自己的内心。她露出一个微笑,奈何这已经算是她最美的微笑,却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如此的可怜。
“艾黎,我知道五毒潭是苗疆圣地,我也知道五毒潭是塔纳一族现今在苗疆唯一的栖身之地。但是,抓走白尘和小九的天一教正是在五毒潭内藏身的!你不要阻拦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无辜的人送死!”
“苏玛!”艾黎也大喊道,“但是族人有族人的规矩,我是五仙教的长老,我更要率先维护五仙教的圣地!你这么闯进去是自己找死,虽然……虽然这些根本困不住你。但是,闯潭乃是死罪!你若不就此罢手,就先过我这一关吧!”艾黎说罢,摆开架势等着苏倾容攻来。
他知道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但是五毒潭太危险,不能让她去送死。
天工也做好了准备,等待艾黎一动手,他绝对要以死相抵!
扑通!
“先生!你……”
令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苏倾容跪下了。手中的鸿雁化作一个黑发小姑娘落在地上,泪眼汪汪的看着苏倾容。
“先生,先生不能跪别人,你们都没有资格让先生给你们下跪——!”鸿雁忽然变了模样,一头白发直飞天际,阴阳双眼怒目而视,她双手运力,一股银绿色的光团化作千万细针直扑艾黎,苏倾容刚要抬手阻止,她的话未喊出口,却见天工挡在艾黎面前,那细针射近天工体内,打的他魂魄几近离体。
“天工……”苏倾容接住了倒下的天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还是不能掉出来。
“先生有先生的做法,我……我要守着先生……”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给这个混蛋跪下?就算曾经你欠他一份情,可是毕竟人妖殊途,根本不能同归末路……先生不比凡人……凭什么,凭什么给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下跪?”
鸿雁一边哭一边坐在地上说道。苏倾容摸了摸鸿雁的小脑袋,无比怜惜的笑。
“雁儿乖~雁儿不哭。”她安慰着鸿雁,将视线转到艾黎身上。“艾黎,我欠你一份情……但是你也知道,人妖殊途,我不能与你共白首,同百年。现今,我也别无他法,只为能进入潭中救出白尘与小九,找到阿银,寻到商羽下落……我恳求你,可否允我此行?”
艾黎攥紧了拳头,良久,良久才道:“苏玛,为何你这么在乎他人,都不能将这份心思余在我是身上一分?不论是我将蛊虫种在自己身上,不论是我折断手脚,不论是我…我,我只想问你为何,为何在意他人,都不愿再回来看我一眼。”
微抿的唇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平伏在地上的身体直了起来。苏倾容抬起头,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是啊,他现在……不就恨着她么?为什么她不是人,为什么会弃他而去?为什么她当初会来到苗疆,会遇见他呢?
“你走吧。”艾黎说。他松了肩膀,蛊笛收到身后。
“多谢。”
“苏玛!”艾黎道,“你欠我的,这辈子你也还不了。我要你毕生欠着我的,记着我的,念着我的。不许你忘了。”
苏倾容点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