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19、白衣女（二）

　　二、
　　扶苏九背着药篓子从灵泉村赶回来，巧不巧半路撞上那个古怪女子苗阿银。两人撞了个满怀，苗阿银竟然丝毫没动，倒是扶苏九被撞倒在地上，背后的药箱都散了架。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扶苏九慌忙道歉，见对方没什么动静，赶紧蹲下身子去捡地上散碎的草药。苗阿银一把抓住扶苏九的领子将她拎到半空，瞪着一双黑眼仁少白眼仁多的眼睛，吓的扶苏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她吼道，接着挑起一根眉毛，像打量新猎来的食物该如何剥皮一般细细瞧着扶苏九。末了她突然又发起怒来，直接将扶苏九扔出老远，气鼓鼓的走了。扶苏九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哭着爬起来捡药材，就这样抽抽嗒嗒的回去了天都镇。
　　苏倾容坐在院子里，嘴里叨着一根狗尾草望着天空发呆。极少会有人看着她这番神情，未经世事的孩子气般，做出玩世不恭的无聊闲事。扶苏九哭着回来她也没有上前去问，自顾自的发着呆，商羽和丹青一面询问扶苏九出了什么事，一面将药篓子接过来整理里面的药材。天工在后院柴垛边上光着膀子做活计，栖白尘在屋内睡睡醒醒，一时间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如何。
　　“先生。”苏倾容发呆的空挡，天工做完手上的活计，奉了茶走过来。苏倾容笑了一笑，应道。
　　“天工，你现在还习惯？”
　　天工点点头，不自觉的低头道了声佛号。
　　苏倾容捧起瓷质茶杯，递给他一杯，道：“本门弟子学习的东西，你不必着急，只需要慢慢来过便好。若觉得这番有误了你内心坚持，跟我说一声，我还你自由身。”
　　天工摇摇头：“内心坚持，或许从慧光死的时候就已经随之一并去了。佛祖教导之事，也不曾忘记过。只是一旦心里失去了什么，就不再会觉得能相信什么了。”
　　苏倾容看着天工，开口，唤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慧真，苦了你。”
　　这个老实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伸手试探性的放在苏倾容的手背上，微有怯然的摇了摇头。
　　“能在先生身边，是天工的福分。”
　　苏倾容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天工的手。四目交接，天工不自觉僵直了身躯，坐的笔直笔直，绷着一张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红晕一路涨至头顶，就差接个壶嘴就能烧开水冒蒸汽。两人对坐没一会儿，忽然一人到访，让苏倾容不由得变了脸色。
　　五毒教灵蛇使，娜尤。
　　娜尤是五毒教内少见的漂亮姑娘，生的水灵又夺巧。此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前来成都，而且是直接寻上门来。她此刻站在小院不远处的大树旁，蛇王灵宠在腿间绕来绕去，她时而低头与蛇王叽叽咕咕，时而抬头四处张望。苏倾容见状，起身低声道：“天工，你快进屋。”
　　天工一愣，随即点点头，起身进屋去了。苏倾容将茶杯换了一盏，随即走到小院门口，将旧茶泼在地上。
　　“先生，先生！可是五毒教的……”天工进去没一会儿，商羽忽然跑了出来。粉嫩的小脸蛋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可看到站在苏倾容面前的娜尤，倒抽了一口冷气，喊了一半的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苏玛先生，好久不见。”
　　从蛇王口中得知了信息的娜尤找到了苏倾容所在的小院，见到苏倾容之后第一面，便恭恭敬敬的打了个躬身。
　　苏倾容笑道：“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方不过6个月大，尚在襁褓之中，现在细数过来，那倒也够久不见的了。”
　　娜尤听此话不禁一滞，尴尬笑了几声，道：“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开玩笑。”
　　苏倾容道：“五仙教一项不与中原人为伍，不知此番派你前来，是找我何事？”
　　娜尤平了神情，拱手道：“教中长老艾黎得知苏玛先生尚在成都落脚，闻听中原事变，长老派遣属下前来请先生到我五仙教中避难，也可护得先生周全。”
　　苏倾容长叹了口气道：“你回去告诉艾黎，以后叫他不要再来找我了。”
　　娜尤滞了一滞，同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先生有所不知，艾黎长老他……”
　　苏倾容抬起眼眸，定定看着娜尤微微一笑，截了她的话。
　　“艾黎是不是生了病？而且教中无人可医？苗疆离中原万花谷又太远，若派人前去则不知道长老是否能撑的住，我说的可对？”
　　娜尤咬紧了嘴唇，尴尬不语。
　　苏倾容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旁取出一叠纸稿，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翻了两页转手递给娜尤。娜尤接过来一瞧，上面满满都是用苗语记载的各类奇珍异草所在点和药用、毒性等等的资料。写此稿的人字迹秀气又端庄，力劲微透纸背，像是在隐藏什么，而又像是看穿了什么。娜尤吃了一惊，这足足三尺厚的手稿可都是苏倾容亲自撰写而成，光上面的奇珍异草都已经可以算是价值连城了，更何况那些从古时流传下来的苗疆的虫蛊之术。
　　她扑通一下朝着苏倾容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苏玛先生洪恩！”
　　苏倾容连忙扶她起来，道：“这算不了什么，用不着行如此大礼！”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天工，只见他已经心领神会的端来了椅子，送到跟前让娜尤坐下。苏倾容重新沏了茶也落了座，娜尤这才感激的不停道谢。她神情激动，汉话都变成了苗语。
　　“艾黎也真是的，这招数用了多少年也玩不腻。”苏倾容呷了一口茶，道。“当年我离开苗疆之时他还是个少年，为了将我留在苗疆就四处骗人说自己病了，非得要我回去治他才肯罢休。如今都一把年纪了，这个招数怎么也用不烂呐~”
　　娜尤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艾黎长老是担心先生在中原不安全，才会这般交代的。”
　　苏倾容道：“既然中原战乱不安全，你便此刻启程回苗疆罢。这本手稿分上下两部，我分别做了记号。你回去将上部交给贵教主曲云，下部交给艾黎。另外……”苏倾容停了停，手指点在唇边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有件事想拜托艾黎……”
　　天工适时的退了出去，先生与人商讨事情时他自知自己不够身份在边上聆听。在苏倾容身边久了的丹青和商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一来二去，免得他初为人事，倒显得自己丢了礼数。屋内二人谈了甚久，商羽奉茶换了四五次，方才见娜尤面露难色的从屋内走出来。苏倾容送她，娜尤一副欲言又止，眼中带泪的模样，到看的让人心疼了。
　　“先生……”娜尤走后，天工欲上前询问。可苏倾容没去看他，而是径自叫来了商羽，转身进屋去了。他伸出手又收回来，攒了攒，继而垂放在身侧。他出去小院劈柴做活，拿着一本工圣机关谱坐在劈柴墩子上看。不一会儿商羽从屋内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身上还背着一个行脚篓子。苏倾容站在门口与商羽说了会儿话，商羽便背着行脚篓子出门去了。去往的方向，正是那苗阿银离开时的走的路。
　　天工放下手中书本，苏倾容刚巧也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接在一起，天工松开了绷直的肩膀，站起身来。
　　苏倾容的身后，那搁置在流云架的一个精致笔盒内跳出来一个白发小姑娘，自顾自的取糖葫芦吃，跑出去和丹青玩了。天工转开的眼神回过来，苏倾容朝他走来，平静的，缓缓的，慢慢走着。
　　她脸上并没有一贯有的温和笑容，而是平静的，像是一张白纸，等着人提笔上书。天工张了张口，没有一句话出口，苏倾容近了他的身，曾经印象当中那纤细柔软的手，搁在了他的掌心中。
　　“这日子还很漫长，天工。以后，就得靠你多多担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