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15、佛陀（三）

　　三、
　　苏倾容在风雨镇找了个废弃的屋子住了下来。随身的还有两个小女孩儿，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那姑娘像是生了重病，一直昏睡着很少醒来。慧真也不太敢跟她搭话，一方面觉得自己一少林弟子，老缠着人家姑娘会犯了戒律，另一方面怕自己跟人家说不上两句话，就被讨厌了。
　　苏倾容来到风雨镇，安顿好了休养中的栖白尘，就在外架了一段旧绢，上书医馆两个大字。开始三三两两毫无生计，慢慢的，得知是从洛阳城中而来的大夫之后，每日上门求医的病者络绎不绝。而苏倾容本身也是分文不收，于是这每日的病人，只会多不会少。
　　慧真每日依旧施粥赠馍，但是却把摊子摆到了医馆门口，他只负责熬粥蒸馍，施粥的活计，则由苏倾容一手包办。
　　两个小女孩儿，一个叫商羽一个叫扶苏九，还有一个小男孩叫丹青。每日慧真将熬好的粥和蒸馍送来的时候，苏倾容就让商羽和丹青两个小娃将流民有秩序的排成一长溜子，井然有序的领粥领窝窝头。
　　粥每天都会很快领完，有时候窝窝头会剩下几个，有时候一个都剩不下。剩下了苏倾容就拿到后厨房里切成丁丁，加上一锅水烧成糊糊，喂给扶苏九吃。
　　没有死乌鸦，也没有死虫子，更没有死人。
　　“慧真师父，我能否跟你商量一件事？”
　　晚饭时间，苏倾容一边卷着袖子蹲在河边洗锅，一边道。慧真拿着木片刮笼屉，听到此话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女施主有话就说吧，慧真听着。”
　　苏倾容淡淡笑了笑，道：“破庙已经不是能栖身的地方了，不如慧真师父搬到旧屋里一起住吧。倾容也别无他能，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得到的。”
　　噗通一声，就见笼屉从慧真的手里滚进了河里。他涨红着脸，说话舌头都打结。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不可……”慧真拼命摇头摆手，不住后退，河边路湿泥多，结果他脚下一滑，吧唧摔了个屁股蹲。
　　苏倾容一见他这般害羞，禁不住笑的花枝乱颤。末了她伸手把慧真拉起来，道：“没什么可不可的。佛家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师父何必这么执着。不是寺庙中才能守着菩萨，只要心中有佛，何处不能守呢？”
　　慧真听了，只得点点头，应一声：“好罢。”
　　苏倾容不再言语，转身走进河里，将漂的老远的笼屉拾了回来。她的半个身子被水浸的湿透，衣服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慧真倒抽一口气忙转过身去，却被苏倾容叫住了。再扭过头，却见苏倾容一如往常的站在面前，哪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回去了。”
　　没容得他多想，苏倾容就已经朝前走了。他没来由的缓了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河边到医馆也没得几步路，到了之后苏倾容就打手开始照顾病人。商羽、丹青两个小人更是前前后后的帮忙给打着下手。扶苏九则力所能及的劈柴烧火，以备不时之需。
　　他望着忙碌的几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得转身回去了破庙，拾了烛台，端了钵盂，才慢慢往医馆挪。
　　“呔！你这小秃驴！哪里跑！”慧真刚走到风雨镇中央的树下，突的面前蹦出来一个白发红衣的小女孩儿，气质高昂的指着他喊道。慧真吓了一跳，忙道：“阿弥陀佛，小僧跑什么了？”
　　女孩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耻笑道：“你没跑？你没跑我家先生叫人出来寻你做什么，你没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慧真道：“小僧只是回去拿了一些旧物。”
　　女孩儿道：“嘁，都跟先生一起住了，还恋着旧物。当以为那些旧物没有我家先生给的好吗？”
　　慧真还想说什么，苏倾容的出现让他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鸿雁，不得无礼。”
　　苏倾容喝道。她走上前来朝慧真鞠了一躬，道：“慧真师父，真是抱歉。鸿雁小小年纪不懂礼数，还望您海涵。”
　　慧真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鸿雁牵起苏倾容的手，不满道：“先生，这小秃驴就是不给你面子嘛！你供他吃好的，喝好的，还叫他住我们的屋子，这小秃驴还不领情！要不是看在先生您嘱咐过的份上，我早就把这个鬼化成的……”
　　“鸿雁！”
　　苏倾容突然厉声怒喝。鸿雁骇的收了声，小嘴一扁，哭着跑了。苏倾容倒没有赶忙去哄她，而是飞速的扫了一眼慧真，见慧真神情并无多大变化，如刚才一样。她略尴尬的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向慧真鞠躬道：“慧真师父，真是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
　　慧真也回了她：“阿弥陀佛，无妨无妨。”
　　苏倾容道：“既然慧真师父如此大度，那在下也就不多客套了。卧铺已经叫丹青准备妥当，慧真师父现在就可以过去了。”
　　慧真躬身道：“那真是多谢施主了。”他停了停，又问：“呃，小僧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倾容道：“当讲无妨。”
　　慧真想了想，道：“多问必是会犯了嗔戒，可师父又说好学者不耻下问。小僧不明白，施主乃一女子，为何那女孩儿却称呼施主为先生？”
　　苏倾容本思忖着这小和尚是想问什么话，担心一时鸿雁口无遮拦中伤了他。听他此番话讲出来，倒是松了一口气。
　　一股微风吹过了耳际，扬起苏倾容的一缕发丝。苏倾容将那发丝抚到耳后，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以后，或许你也会这样吧。”
　　身后传来了商羽的呼喊，又是一个病人。苏倾容转身离开，慧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叮叮当当，仿佛听见了初次进寺，那从大雄宝殿里传来的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