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佛陀(二) ...
-
二、
慧真一早就醒了。
也不那么饿,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随便吹了风就能把他刮走似得。想着要重一些,脚突然就沉了一下。慧真愣了楞,一如既往的起来熬粥。
放了一夜的锅难免会有老鼠爬来爬去,慧真那就再洗一遍。洗好了锅,淘米,揉面,熬粥蒸馍。
不要他忙活的时候,就蹲在灶子跟前看那些亮闪闪的火光。火苗舔舐着焦黑的锅底,舔的锅底像猴子的屁股,通红通红。
粥熬好了,窝窝头也蒸好了。
慧真将粥盛进木盆里,又把桌子摆出去,然后端着粥盆放在桌子上,再返回去端笼屉。他刚转个身,那些灾民跟蝗虫似得,呼啦一下涌过来,将粥抢了个精光。桌子被挤的散了架,木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滚的老远。
慧真傻呆呆的站住了,他怀里还抱着笼屉。上面的窝窝头冒着热气,一个小孩发现了窝头,偷偷抢了一个就跑,结果那窝窝头烫的他不住的跳脚。慧真见了,忙过去看。那孩子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捡起掉在地上的窝窝头,跑远了。饥饿的人们又跟蝗虫一样蜂拥而至,慧真大声喊着不要挤不要挤,可是那些人像是没听见似得,黑黑的手都抓向了窝头。或许有些人就擦着慧真过去了,或许有些人没看见他。慧真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人群。捡起了木盆,拖着笼屉,一步一步挪回了寺庙里。
他出去化缘,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他站在别人面前念着经,不断说佛祖保佑,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施舍点餐饭——别人径直走过去,当他不见。
晌午他回去寺庙里,米袋已经空了,面袋见底。
傍晚的粥,没了着落。
慧真低着头,寺庙正中焦黑的佛祖还在烧坏的莲花座中正襟危坐。佛前只有一盏烛台,蜡也没了,火也灭了。慧真念着经,蓦地,窗外挫的传来乌鸦叫,慧真望过去,他看到了狼牙军大营。
“佛祖恕罪。”慧真这么说着,他穿好衣服,拿起禅杖。
进入狼牙军大营的他依旧捧着一个黑色带血的钵盂,那血是慧光的。当日慧光吐出一口血,旁边盛饭的钵盂,不知怎地滚到跟前,沾到血时停下了。口向下,底向上。慧真摸了摸钵盂,举起棒子就朝着看守的士兵脑袋砸了下去。
手中一空,棒子砸在地上砸了个坑,那士兵毫发无伤。慧真惊诧之余,竟发现那些士兵竟然没有发现他。狼牙军营地里养着许多狗,慧真看到那些狗,竟然也没有叫。
他进入这狼牙军营,犹如直入无人之境。
慧真不知怎的,竟然舒了一口气。他在这大营里跑来跑去,好容易找到了粮草存放的地方,他就将那些米啊面啊还有大鱼大肉蔬菜瓜果一个劲儿的往身上扛。说起来,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重量。
他拿了一部分赶紧扛回去切啊剁啊,蒸啊煮啊,熬成浓浓香香的一锅粥,那些面啊蒸成香喷喷的馒头包子。
晚上了,施舍了,粥也被抢完了,喝完了,馒头包子也抢完了,吃完了。
不管那些饥民都是疯了一样的抢食还是怎样,不管那些人有没有注意到他,慧真都觉得十分开心。
可是,有人吃着吃着就拼命呕吐起来,吐出了心、肺、肝、脾,吐了一半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喝了一半粥就开始抽搐,像一条虫子一样扭动着身躯,扭着扭着就惨叫一声,死了。
先开始就死了两个,再后来,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慧真不知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去拿粮食,然后做香喷喷的粥和馒头给大家吃。战乱时候,饿极了什么都吃,给他毒药他也吃。既然有人给粥,那么也会去吃。吃粥的人死了,但是还会来新的人,旧的人不去吃了,但是那香喷喷的气味传的老远老远,鼻子再迟钝,它也能一个劲儿的往里钻。新的人不信,有吃的哪儿能不吃,就奔着香味去。
吃了,死了。
来了,吃粥,啃馒头。
死了。来新的。
日复一日。
直到风雨镇没有人再愿意去吃慧真做的东西,但是慧真每日依旧。
事实上他除了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慧真从来不觉得饿。或许是饿久了,他已经没有胃了。
这天下午,慧真看着放凉的粥和馒头发呆。
粥中掉了两个乌鸦,还有一些死掉的老鼠,馒头边上爬满了死虫子。一些将死的鸟儿还在桌边挣扎,慧真将鸟捧在手心里,念着佛号。
鸟儿又抽搐了两下死了。
慧真默默将鸟儿放在地上,转身去端没人吃的粥和馒头。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慧真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来。
那是女人的手,白净,素雅,像玉雕的菩萨的手一般,圆润,纤长,柔和。慧真再抬起头来看向那手的主人。
一个并不出众的女子。眉不浓不黑,不粗不细。眼睛黝黑略大,脸盘生的略圆,下巴稍尖。脸颊不高不低,颧骨也不明显。一头黑发银带绑系,垂至腰间。脖颈微长,穿着裸颈间的掐腰黑色长袍。宽大袖摆,腰间点缀一块白玉,下挂长摆主黑绣兰草花纹,紫纹水缎滚边。
“小师父,可否舍我一碗粥?”
她说,慧真摇了摇头,道:“粥里有死乌鸦,馒头也不能吃了。”
女子摇摇头,道:“无妨。”
慧真看看女子,又看看粥盆,还是摇了摇头。
“女施主,您要粥,小僧现在就给您去做吧。这粥,不能吃了。”
女子微微笑了一笑,点点头道:“也好,那我在这里等。”
慧真不自觉退了两步,紧接着俯身道了声佛号,急急忙忙扛着木盆进了寺庙。突然,他又砰的打开门,大声朝着女子喊了一句:“敢问女施主姓名!”喊罢,他又觉得唐突了人家,立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框,低头不断的责骂自己。
门外传来了轻声嗤笑,随即他听见女子那柔和的回话。
“苏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