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三蛇

13、佛陀（一）

　　风雨镇。
　　慧真站在破烂的马棚前面，面对接连而至的人群。逃难、饥饿、战乱、各种原因而背井离乡的人们，乌洋乌洋涌到他那个旧烂的木头桌子前，饥渴的盯着桌子上一个大木盆里乘着的稀稀拉拉的白粥，还有一些硬邦邦的窝窝头。
　　慧真拿着一个长柄木勺，微笑着一勺勺的将盆里的粥给那些因为饥饿而狼狈不堪的人们。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都将头慢慢看向慧真。
　　一个小女孩捧着一个沾着残粥米粒的破碗一步一颤的走到慧真面前，黑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慧真，怯懦的瞧着他。
　　“大哥哥，我还想再吃一碗……”
　　慧真低头一看，木盆已经空净。他盛粥的时候甚是小心谨慎，生怕浪费掉一点汤汁。小女孩儿见慧真脸上的苦涩，微微笑了笑，道：“大哥哥，没事儿。我还小，经得起饿。”
　　小女孩儿转身要走，慧真心里一酸，叫住了她。
　　他快步走进旁边被炸毁了一半的寺庙里，从一个烛台前端了半碗冷掉的粥出来，搁在心口暖了又暖，才小心递给女孩儿，又露出一个笑容。
　　“阿弥陀佛，快去吃吧。”
　　女孩儿欢喜的捧着粥跑远了，慧真望着女孩儿的背影，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
　　粥施舍完了，慧真动手收拾摊子。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叫唤，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面仰头瞧着天，一面算计会不会下雨，一面想想庙里还剩下多少粮食，还能熬多少粥，蒸多少窝窝头。
　　这个镇子被狼牙军占了，也不知道少林寺里的师父，方丈可还好？总想着是否能回去瞧瞧师父师兄是否平安，可这里的人却不能不救济。
　　师父说：“天下大乱，少林弟子修佛修心，岂能看着天下苍生陷入无常而无动于衷？”
　　慧真跟着师父下山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慧明师兄，慧光，和慧觉师弟。
　　慧觉去了天策府，他心里牵挂之前遇到的那个天策女将军黄莺，便随着一齐上了战场。慧明师兄将他们带到洛阳风雨镇，找了家寺庙挂单后，便离去了。
　　前几日才得到他的消息，他为了阻挡狼牙军进犯洛阳城，甘心当了冲锋肉盾，救了十几个百姓，却被长枪捅成了筛子，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洛阳城最后也没守住。
　　慧光和他在这里寺庙里呆着，每日出去化缘，讨来的粮食存在一块，日渐积累，加上寺庙里还存着的一点底粮，倒也攒了不少。饥民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这风雨镇即便是被狼牙军占领了，可还是会有百姓不断涌进这座慌乱的小镇。慧光同他商量，将那些米面熬粥蒸馍，少是一点是一点，也让这里的人能吃一点是一点。
　　慧真同意了。于是他们开始每日清晨、晚饭期间就会摆出摊子施粥救济。粥从开始的满满一碗到现在的稀稀拉拉一碗，窝窝头从之前的大个变成现在牙缝都塞不了的一丁点。一日，慧光端着快要见底的粥碗说：“慧真，我们得努力加把劲儿了。饭可以少吃一点，但是救济的粥不能少啊。”
　　慧真点点头，他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多半给慧光。
　　之后他和慧光每日没黑没白的去化缘，去讨饭。慧光身子自打小就不好，他熬不住，病了。慧真就出去讨药，求大夫来给慧光看病。
　　每日坚持不断的，依然是清晨傍晚的施粥。
　　狼牙军来砸过他的摊子，抢走他积存的粮食。慧光抱住一个军士的腿死也不撒手，那军士就拿着粗粗的皮鞭打的他皮开肉绽。慧真操过棍子上前要护住慧光，旁边的狼牙兵就一人一边将慧真团团围住，一人一脚，一人一棍，一人一皮鞭，将他打的半死。
　　慧光哭，慧真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狼牙军抢完了粮食，打人也打够了，三两五一对，走了。慧光哭着爬到慧真跟前，伸出踩的红肿雪青的手摸他血肉模糊的脸。慧真笑了笑，说没事。
　　慧光却哭的更厉害了。
　　哭着哭着就吐了一口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慧真吓坏了，抱起慧光就往医馆跑，可是没有一个大夫肯收留。慧真抱着慧光慢慢走回了寺庙，他们走到门口停伫。寺庙着了火，火苗窜上天空，熬的半边天都像熬亮了的锅底。
　　慧光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冲天的火舌，忽而笑了。
　　“慧真，我想吃你熬的粥。”
　　他说。慧真暗灰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给你熬粥去。”
　　慧光应声笑。慧真迈开大步狂奔起来，他知道洛阳城一个叫赵云睿的女子能给他白米，能让他给慧光熬粥喝。他一路奔到了茶馆，竟出了一身汗。赵云睿果然给了他白米，给了他锅，灶子，还有上好的泉水。他把粥熬好了，捧在心口，又是一路狂奔回去了风雨镇。
　　慧光死了。
　　他在慧真狂奔而走的时候就咽了气，只不过没有让慧真看见而已。寺庙的火被一场大雨浇灭了，临近收过他们粥的百姓们也提了水桶来帮忙，见到慧真回来，都纷纷散去了。慧真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呆呆站在慧光的尸体前，站了三天三夜。
　　慧真在烛台上摆了一个霉掉的窝窝头，一点点抠掉了霉花，里面还是白净的。他歉意的笑了笑，继而走到一边坐下了。
　　日子越来越漫长，之前的事，也越来越迟钝的记不得了。
　　慧真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
　　破烂的寺庙，静静的没了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想讲一个和尚的故事
内心的执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