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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美得惊心动魄 ...

  •   安蓝曾问我:“在你十七岁那年的那个六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她:“一个女孩,一裂长裙,离我而去。”我的话语是如此平静,掩藏心中诸般惊涛骇浪。
      那时,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月,在些微的紧张之外,我更多的是感到一种即将脱出牢笼的兴奋。
      我即将离开我沉重死闷的家,离开沉重死闷的高中,远走他乡,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如果说对这里的一切唯一有所留恋的话,便是丘水,不过我不须担心她,她的学业跟我一样好,我们已经相约把志愿同填在上海,我们同时为那个城市的繁华和迷乱着迷,我们设想过可能出现的偏差,但三个志愿的机会,总会让我们待在同一个城市。
      她看来同我一样不喜欢她的家庭,因为我们在一起时,她从不提及,可我对她的母亲却有好奇,孜孜不倦地问些关于她母亲的事,每到这时,她便固执地抿紧嘴唇,用她那双似迷雾又似透明的眼睛固执地望我。
      我只有暗中打探。
      在又是一个星期五放学了之后,我暗中坠着丘水,跟着她一步步走向她深山老窝里的那个家,她的母亲在风水先生死了之后,仍然不肯搬到农间他留给她的房子里。
      丘水走路的时候近乎从不回头,她会一直固执地望着前方延展的路,一直走到她该停的地方,这一点让我的追踪变得简单不少。
      大概在四个小时、我的双腿开始变得疲惫不堪的时候,丘水停了下来,我看到山谷里一栋小木屋出现在我眼前。
      小木屋所处的地势非常好,抱山衔水,有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儿的山花在这个时节里开着,迎面荡过的风非常凉爽,让我的疲惫一下消退了不少,我看到小屋的窗棂、壁板都极其干净,同屋前平平整整的场坪一样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丘水推开堂门,走了进去。
      我藏在路旁繁密的丛木林中,远远地注视着那栋小木屋的动静。
      天色已近薄暮,跟随我们一路的那些叫了一天的鸣蝉开始安静下来,树林中偶尔响起几声归巢倦鸟的声音,我心里开始有些微懊悔——我怎样才能再用四个小时的时间回到我无定桥边的家里去。
      这时候,我听到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我还来不及往下瞧时,便觉得脚背上一疼,然后一种麻木便从我脚背上蔓延了开去,我惊骇莫名,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桌上的油灯摇曳着这十几平方的温馨空间。
      那一刻里,我觉得温馨,这感觉在我十几年的人生中是如此少之又少,我于是知道定有某奇异之事发生了,然后,我看到油灯前一张竹椅上的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似乎在做着刺绣之类的活,投在墙壁上的手指极其灵活地穿梭着。
      然后,仿佛觉察到背后的注视目光似的,女人转过脸来,迎向我。
      仿佛一束光,我一时刺得有些目眩,同丘水一样,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妇人,而且美得极其沉静,她安静地看了我片刻后,转过身去,继续她的刺绣。
      “好好睡一晚,以后,不要再来找丘水了。”我听到她低低地不带丝毫感情地说,话声质地同丘水一样,仿如一块质地精良的丝绸快疾地滑过手指,倏忽不见。

      ※※※
      我的叙述繁杂冗长,然而安蓝总是很安静地听我说完,她在这其间唯一表现出的一个不好习惯是,她总是把她左手的食指头放进嘴里去,仿佛一个奖赏糖果。
      她的这一习惯根深蒂固,她的母亲曾经很是看不惯,但她抗议道:“你将这习惯放纵了我整个的童年,现在教我突然改掉,如何能够?是你一手造成的过错,你便只能继续放纵它。”
      她的母亲于是叹气,我曾见过她的母亲,看上去相当有教养,且高傲对待一切,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华年老去,她终于从高空中俯视下尘,意识到自己此后的人生,唯一能依托的只有她这个女儿,她于是试图亲近这个从自己骨血里生长起来的孩子,然而十七岁的安蓝已经成长成无所攀附的怪柳,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亲近都告失败,最后她终于对她从失望到全然无望。
      她再一次放任她,就如很多年前她对她做的那样,她们已是世界的两极。
      “你在那间木屋里见到丘水的母亲,便觉得一些奇异之事已然发生?”安蓝抬起眼来,问我。
      “对,就仿佛那天里我父亲见到丘水,某些奇异之事便已发生一样。”我说。
      事实上,自从我父亲见到丘水之后,我便觉得他隐忍面孔下的某些东西正一点点地在碎裂,他再也不在落日余晖里,抱起他那把岁月斑斑的二胡,拉他那曲永远也拉不玩的《转花铃》,便是我这一推论的一个明证。
      曾几何时,母亲曾那样憎恨父亲拉二胡的声音,但父亲真的不拉了,她倒显得无比惶惑,她不止一次地问我:“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最近怎么了?”
      我摇头,回说她“不知道”,一想起他们曾在我整个的十七年童年里共同向我隐瞒了某件事的真相,我便可以完全心安理得地向母亲隐瞒几天前发生的事,而且在我的本意里我也不想让母亲从任何渠道里听到“丘水”这两个字眼来。
      父亲比原先越发缄默不言,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无定桥上,看着底下深紫的河水发呆,母亲曾一度担心他某天里会突然从桥上跳下去,从此一去不回。
      我在母亲的担忧里,渐渐明悟母亲是怀着怎样的一颗伤痛之心爱着我的父亲。
      而关于我人生中那不可避免的宿命之咒便在父亲的缄默不言里悄然降临了。
      那天,进行了高考前的常规体检,只是一场体检而已,抽血拍片测身高量体重验视力,从一排房子的东头走到西头,就完了。
      然而忽然就有不确切的消息传来,说“某个女生在体检中发现怀了孕”,这个消息从微弱的扫过枝头的细风瞬间汹涌成狂暴的龙卷风,迅速扫荡过整个的校园。
      我有些晕眩,直觉里觉得丘水出事了,虽然之前我一直不曾听到有关她身体不适的说话,可那刻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丘水出事了。
      我疯狂地跑,从校园的这头跑到那头,从一间教室跑到另一间教室,从食堂跑到宿舍,我两腿发软两眼发涩,然而我没有找到我的丘水。
      我的丘水,在那天之后如水汽般自人间蒸发。
      我身疲心软地回到我的家中,母亲不在,父亲坐在堂屋的一张板凳上用砍柴刀削一根扁担。
      我双膝一松,跪在了父亲面前。
      父亲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诧异地望向我。
      “我要娶丘水。”我听到自己口里清清楚楚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那句话后,父亲的砍柴刀“当”地一声,掉落在了屋子的石板上,溅起几点石星。
      他之前已经知道,那天里他在山谷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便叫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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