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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如果我在三年前遇到的是你 我如此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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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遇到的人是洛。
她看起来不太好,面色有些微的苍白,她说她今天下午时突然有少量的呕血。
“我有十二指肠溃疡,三年前曾因出血住过一次院,没想到今天再次复发了。”她浅笑,露出虚弱的神情来。
我赶紧给她开了抑酸、护胃、止血等治疗的医嘱,并同时做一系列抽血化验的检查。
病情并不凶险,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候,已经很平妥,我问她要不要告诉她的家人朋友。
她摇摇头:“你知道的,自从我选择了这一行之后,父母便与我断绝了关系,而可以在生病时照顾我的朋友也不多。”
“安蓝呢?要不要告诉她?”我知道在她们彼此心中都是把对方看得比朋友更重要的人。
“过两天吧,现在让她知道徒让她担心。”
我点点头,走开把一些该料理的事料理完,然后在下班之后,我便在医院里陪她,我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病房。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已安静睡去。
不自觉地,我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放进被子里去,然后握起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指修长光滑,极其美好,不像安蓝,安蓝的手出奇的短,像个七八岁的小孩,我看着那个十七岁女孩在我面前摊开那双小手,看到那小手里掌心纹是如何地纠缠纷乱,毫无理出丝毫头绪来的希望,像是热带雨林中盘根错节的藤蔓,我心里想,这个女孩的人生,岂不正是同样纠缠纷乱?
“我曾在五台山上求过一签,那签语说:弃千古鸳鸯,修八荒行尸。我觉得贴切无比,接近命运真相,我知道这是冥冥上苍对我的神喻。”我听到安蓝说,一直说一直说,然后我看到她缩到黑暗里,越缩越进,缩成一个密闭空间的子宫。
“白河。”洛出声唤我,把我从缅想中拉了回来。
“我在网上看到他结婚的消息,便知道自己肯定会住院。”洛说。
“是日本的网站?”
“是的,白河,你总是具有这样极其敏锐的触觉,事实上,这三年来,我一直保持浏览日本网站的习惯,我在大学修的是日语,所以语言对我并不构成困难,而他在那边也算个人物,关于他的事很可能见诸报端。”
我第一次知道洛曾上过大学,而且学的是日语,我心里有些微惊诧,然而面上依是平时神色,我说道:“这三年来,你没有联系他?”
“没有,我还不至于做那样的事。”
“他现在已结婚,你总该放下了。”我劝慰她。
“对,我总该放下了,事实上,在知道这一消息之后,我只是觉得胃里很空很空,所以要一直用某物来填充,我换了五家店子,吃到发撑想吐,最后终于来到你这里。”说完这句话后,洛轻笑起来,笑得极其疲惫。
我不禁俯下身去,轻吻了这个笑容疲惫女子的眼睑,我的这个习惯根深蒂固,总是在我还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时便已完成。
洛抬头看了我一眼,开口道:“我在东京租的公寓里,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他,他动作粗暴,毫不怜惜,看着床单落红,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月经是哪一天?’我在疼痛难忍中告诉他日期,他忽然就败下兴来,用日文低低地骂了一句,然后说:‘我可不想摊上麻烦事,记得明天自己买药’,然后我在第二天的早晨一个人去药房,我那时初到日本不久,学习的日语有限,在一番口说手比面红耳赤中,店员给我卖了一盒药,努力告诉我吃法,我回去吃了它,后来便怀了孕,然后就有了我第一次的打胎经历。”
“不是避孕药?”我问。
“是避孕药,只是是探亲避孕药。”
我点头,探亲避孕药并不能有效防止这种猝然情况下的怀孕可能,它需要在事前、事中服用,事后还须加服,像洛那时的情况,应该吃的是事后紧急避孕药。
“白河,如果我在三年前遇到的是你,我的人生会不会就不会万劫不复了呢?”洛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极为疲惫,她又一次缓缓地睡了过去。
我想不到她会再次吐出这样一句话来,看着被窝中面色苍白的女子的脸,我仿又看到缩在黑暗墙角的那个面容清冷的女子,浅吟低唱。
女子起身时,细弱脚踝反衬白色月光。
“丘水,遇到我,你便万劫不复了么?”我听到自己在黑暗中对那个离去的白色身影说。
※※※
4.29是父亲的生日,我向医院告了两天假,回到我无定河边的老家去,洛在这之前已经出了院。
在十七岁那次决然离家出走后,我本以为自己自此而后再也不会回到那个曾带给我那么大痛苦的地方去了。
然而世事总是随时而转,人的想法亦因时而转。
十七岁那年,我放弃了我的高考,可命运并不因此让我错过所有的学习机会,我调到市里的某位高中老师帮我联系进了一家卫校做插班生,我半工半读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此后又进入一所医学院继续学习了四年,然后到我现在所在的医院上班。
在这七年里,我没有再回过我的老家,也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我的母亲在很早之前便从那位老师那里知道了我在市里的情况,此后每年都会过来看我两三次,每次,她都泪流满面,而我则在一帮同学的不解中,面色不波地站在她面前。
我如此寂静,只能是让她的眼泪越来越控制不住地流。
每次我都不挽留她,她当天来,当天便走,连午饭都不吃。
我们也没有话可说,她只是一味地流眼泪,而我则只是一味地缄默不言。
因为这奇怪的态度,我和我母亲的事曾一度成为学校的小新闻,对我的议论和指责铺天盖地,然而所有人都不当面训斥我,我的寂静让所有他们那些义正辞严的长篇大论显得苍白和无处着力。
我寂静地走自己的路,七年来,我一无朋友,如果说唯一有一个例外的话,便是一个叫昭的女孩子曾对我生过极其浓厚的兴趣。
她探索我,孜孜不倦,问诸多奇怪的问题,比如“你童年是不是曾受过虐待”、“你有没有水仙花症”、“你会不会比较喜欢洛丽塔之类的小女孩”等等诸多的问题。
我只能用“um”、“ah”之类的单音节回答她。
她于是很失望。
于是,她改变策略,用另一种方式探索我。
我记得那是寒假假期,接近年关,宿友们都早奔回了他们各自的温暖巢穴,我则躺在宿舍自己的上铺上看窗外开始飘下的一片片雪花,那一刻里心里极其寂静,寂静到我听到自己心里也有雪花一片片飘落的声音。
然后我感到宿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快速地溜了进来。
我在朦胧的黑暗中注视着这个黑影下一步的举动。
出人意料地,它爬向了我的床,然后躺到了我的身侧。
在朦胧的黑暗中,我看到那双极其纯粹的黑色双眸,是昭。
然后,她开始脱下自己的青绿色羊绒衫,我看到里面一无长物,然后我看到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地发光。
我们都没有说话,一刻钟后,我们开始动作,即使今天,当我一闭上眼睛,我还能回想起那一刻里我所有的动作是如何地暴戾、如何地疯狂,而她则默不作声不发一言地忍受着我。
末了,在所有的狂风暴雨都消退的时候,她迅速穿回自己的衣服,从我的床铺上溜下去,迅速消失在这间还散发着她体息的宿舍里。
我有片刻的恍惚,觉得一切是幻非真。
那之后开学的第三个学年,我在新学年动员会里见到她,我从她身边走过,视若无物。
她有欲言又止的神情。
自那之后,她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无所顾忌地问我些诸如“牛有几个角”之类的奇怪问题,她变得极其安静,经常会一个人默默地发呆,再不靠近我。
一个月后的某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好些日不曾见到她了,我于是破天荒地因她而去询问班里的管理员,这个温婉的好女人在知道我的来意后有明显的惊讶,然后叹惋似地告诉我:“她在泰国的父亲于年前发函让她和她母亲转到泰国生活,她一度很犹疑,有不舍,然而终于是去了,她的父亲在她幼时抛弃了她和她母亲,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个老男人终于良心发现,要弥补这年轻时犯下的过错了。”
听完这番话的我默默回去,在更加沉默中度过了自己此后的两个学年,然后开始工作,我在人前开始表现得随和,与所有人相处融洽,只是紧紧关闭自己的心门,再不让人靠近。
也就在我工作的第一年,我第一次回了趟老家,因为在那之前,我的母亲突然来到了我所在的医院。
她要求我回趟家,态度一改往常的痛伤软弱,接近命令。
我无动于衷,我的心已足够坚韧,再不会为任何事动容,也再不愿重涉那悲伤之河。
她突然就在我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在医院的走廊上,对着自己的儿子,我的母亲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心里惊慌莫名,想扶起她,却发现自己陡然变得异常软弱无力,我靠倒在医院走廊的门柱上,泪水像河流般淹没了我的脸。
那一刻,我听到所有的冰层断裂破开的声音,那座我用七年绝望筑起的城堡,瞬间如沙溃败。
“丘水,我欠你的眼泪,终于在七年之后的今天得偿。”我听到自己心里的某个声音说,然后,我上前,扶起自己的母亲,说,“我跟你回家。”
五个小时的颠簸后,我踏进了那栋隔了七年未进的房屋,我看到晦暗空间里那张破败不堪的床,然后看到床上的那个人。
我陡然认不出他,七年来,家乡已天翻地覆,可这些所有的变化统统抵不过眼前这个人带给我的震憾。
他已极其骨销形立,身上盖着的薄被子便如不曾盖着物事般地不凸显一点起伏痕迹,他的整张面孔极其灰暗,仿如干枯千年的老树皮,可那张面孔上的眼睛,却睁得异常大,给人异常明亮的感觉,就仿佛浩渺世界中的宇宙黑洞,要将所有接近它的东西都吸纳进去。
“他已经看不见你,你可以上前,让他摸摸你。”母亲在我身边说。
我再一次震惊,然后走上前,半蹲在他的床前,我出声唤他:“爸,是我,我回来了。”一遍又一遍。
床上之人一无反应。
我在被子里握起他那双枯树般的手,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淹过我的脸。
良久后,我站起身来,坐到他床侧的椅子上,抬眼看向母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知道七年前的那件事之后,他便一直执意要找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在那之后,却陡然如空气般消失了,这些年来,他便一直在忙着这件事。”母亲说。
我知道母亲这些平静话语背后深藏的悲苦,然而没有言辞能安慰她,我于是只好问:“一直没有找到?”
“我想这次他可能找到了点什么,五天前他回到家里的时候,神情变得极其死寂,然后便躺到床上,不吃不喝,不动不弹,就那样睁大眼晴望着,我在他面前摇手,推他,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有些害怕,便一定要你回来一趟,我知道那件事对你打击甚大,可这在他只是无心之失,而且他是你父亲。”
我点点头,“呃”了一声。
母亲站起身来:“你陪陪他,我到厨房里弄点饭。”
我又一次点头,看着母亲消失在这间房子里,她的身影已有些微的佝偻。
然后我俯下头来,看着床上这个灵魂脱窍的人,脑里陡然回想起七年前那个惨酷热烈的六月。
在那个惊痛莫名的月份里,我的丘水一裂长裙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