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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以一束光的形式 她穿着一袭 ...

  •   父亲第一次见到丘水是在我们交往的第四个月。
      那天,他像几天前一样扛起锄头,到山上的西瓜地里去摘蔓,种西瓜的人都知道,西瓜藤蔓太繁多的话,便会分去大半养料,结出的西瓜便会小不拉矶,所以摘蔓是保证能结出又大又甜西瓜的一个关键。
      因为是星期天的缘故,我便跟在他后面,做他的帮手。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事实上,我觉得这十七年来,我和父亲间的对话除了“吃饭”、“跟我到地里干活”等等之类的沟通外,便再没别的了,他也终于看到,随着岁月的流徙,我和他生长成一样缄默不言的人。
      “那天你怎么会突然问我那样一个问题?”他突然开口了,并不看我,依然迈他自己的步。
      我有稍稍几秒钟的惊愕,以为自己听到的并不是他的声音,然后意识到这是我打开他那神秘之门的一个万不可错过的机会,在心里撒网捕鱼般地搜罗词句想造出某句高深话语后,我只是开口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我一时觉得沮丧无比,我以为今时今地可以一探他心中那个神秘宝库,可这扇门微露一缝,便迅速关上,我于是想补救似地将那句莽撞的话脱口而出:“一些秘密,不能带着死去!”
      他停下脚步,愕然地回头看我,隐忍面容上面皮轻轻颤动,我心里兴奋起来,猜想他就要吼出来了,然而没有,他注视了我一分钟后,面容慢慢平复,然后转头继续迈开步来,方才一瞬仿如从未发生。
      我再一次觉得沮丧,沮丧到谷底,仿佛差一个指尖便可摘到手的苹果突然又拔高了一寸,而就在我们转过山坳的这刻,丘水便以一束光的形式,突然出现。
      她穿着一袭白裙子,身上并无筐箩之类的东西,不是上山农作的模样,她站的地方正是山谷的风口处,长风鼓荡地吹起她的裙裾,使白裙飘展的女子看上去像是要脱离人世而去。
      在她头后的乌黑发髻上,插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
      父亲陡然就住了脚,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并不是个会对美色动心的人,事实上,我年少时的母亲除了偶尔脾气暴躁外,在村里算得上是个美人,但我近乎没看过父亲会注视她,父亲也同样不去注视村中其它的妇人,我有时甚至会产生这样的印象,对于父亲,除了那把岁月斑斑的二胡外,很多东西早已经离他而去。
      然而现在,他就那样面孔惊愕地停住脚,看着那个飘飘欲飞的身影。
      他扛着的锄头突然从他肩头掉落了下来,差点挖断我左脚的脚趾,我弹簧般地跳开一步,才避过这噩运。
      而我身旁的父亲便仿佛被命运击中般,在那一刻里站成石雕。
      锄头掉地的响动惊醒了丘水,她回过头来,看到了父亲和我。
      她固执地注视了我一分钟,然后从另一个岔口上飞跑开去。
      “安蓝,在那一刻里,我便知道宿命的转轮已经开始运转,我、我父亲、丘水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我们无处可逃。”我对着庭院中上下跳动的女孩说。
      她忽然就停下她的动作,转过头来,指着院中一盆开得妖蓝的花:“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我摇摇头。
      “罂粟,”她说,小巧的头微微仰起,“我母亲是一名药剂师,她在管理麻醉品的时候,便从那些封藏的种子里给我偷出一粒来,交给我,我悉心照料它,让它开成我庭院中最妖冶的花,她放任我的成长,对我不闻不问,然而凡有要求,她无不做到。”
      “或许你母亲爱你的方式与众不同。”
      “也许,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她交给我所有危险的东西,让我自玩自耽,沉溺其中,我终于生长成一株无所攀附的怪柳,让她一度觉得放心。”
      “呃。”我只有点头。
      她在我的不能附言里又雀跃起来,过来攀上我的脖,舌头轻吐:“你也是我的罂粟,一个危险而盛大的玩物。”
      这一次,我连点头都不能。
      然后她的脸更贴近我一些,舌头的气息就在我耳边缭绕,她的话语低而挑逗:“知道吗?我曾把我母亲床头柜里那些深锁的成人用品都拿出来,我把它们像气球样吹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我儿时乐之不疲的游戏,而现在,我已十七岁,能把那游戏做得更好。”
      少女的气息就在我耳边如风般一阵阵拂荡,她的挑逗话语更让我一时想入非非,然而内心的警醒让我不能不把它强自按捺下去,我舔舔舌头回到她前一句话上去:“你母亲对此难道能做到熟视无睹?”
      她松开攀我脖子的手,悠然道:“她恼羞成怒,然而却无可奈何,我掌握着她的秘密,她不能不服贴。”
      我本来脱口而出想问她掌握着她母亲怎样的秘密,然而知道这句问话侵人隐私,我于是把它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掌握着她怎样的秘密?”她在我面前眨巴眼睛。
      “这不太好吧,我不是一个喜欢窃探别人秘密的人,特别是对一个单身母亲——”在这句话后,我突然发怔,知道自己无法把这句话再继续下去。
      她在我面前左摇右晃地大笑起来,极其肆虐:“看,你已经触到了问题的实质,一个单身母亲怎么会留着那种东西,你总是这样会装糊涂,然后——一针见血。”
      我苦笑,心里不得不辩驳一下,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确实是无心,很多时候,我都会犯这样的无心之失。
      安蓝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开去,从那些妖蓝之花里,摘下一朵来,簪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医院打来的,说是有一个病人指定要我给他(她)看病。
      我只好恋恋不舍地向安蓝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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