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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器 ...

  •   第二十四章神器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倏然响起时,我已被身边那人牵着一同出现在庭院正中,站在姨父对面。

      对上玲儿激动闪烁的目光,我对她微微一笑,眼中却已闪过千言万语,再见的安心、重逢的喜悦、隐约的担忧……
      玲儿看着我,心领神会,起步站在我的身后。
      将玲儿护在身后时,我看到祈润眼中转瞬即逝的释然与安心。
      可姨父依然沉默,即使看见我,也只是目光仓皇一闪,转瞬便掩了尴尬与心痛,涂于心死般的平静。
      我张了张口,想要和姨父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或该问些什么。踌躇间侧眸,探寻的目光投向玉立身边的人。
      雷泽紧紧看住姨父,薄唇紧抿,俊眉轻扬,凝神间,似有电光流火在他半阖的深色凤目中惊鸿一闪。
      我恍然意识到此刻的处境,大脑倜然一片空白,如置梦境一般,在震惊恐惧中夹杂着浅浅的酸楚和疼痛。
      自他回来,无论是顶着青萍的名字还是恢复真实身份之后,他始终都只出现在我的房中,守在我的身边,从未曾走入众神视线。而此刻他在姨父面前赫然出现,便是要昭告天下,雷神雷泽已经归来!
      我正顾自晃神,不过刹那之间,便见天雷滚滚,乌云漫卷而来,冲天霹雳层层闪过,劈开漆黑天际!雷泽冷峻的容颜被惊雷点亮,闪电自他高挑的凤目总划过时,惊艳满园,扬起落花无数。
      ——远古上神,唯有雷神雷泽能够任意在天界降雷劈电,呼风唤雨,彻天动地。
      惊叹声、呼喊声乍起。天庭诸殿烛光骤然点明,点点红烛与盏盏灯光连绵交汇处,月光透过纱窗与帷帐洒下满室银辉,烛火通明,月满庭院,将偌大的天庭辉映得如同白昼。
      片刻之后,慌忙而至的天庭众神已将这片隐秘的园林层层围住,齐齐向庭院正中蓝衣翩然的男子与我下跪俯身,齐声高呼时,声响直彻九霄:“参见天祖!参见天后!”
      与他在一起后,分分合合,坎坷不绝,以致我从未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一起出现过,更不曾听人这样称呼,被人如此恭敬过,我一时恍惚,竟有些置身事外的错觉。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边的雷泽面色阴郁一闪,似有些不快。我不愿再花心思揣摩他的心绪,便想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他却索性握的更紧,直将我的手箍得生疼。
      我咧咧嘴,侧眸斜睨,却见他一如既往的满面桀骜之态,并不理会恭敬行礼的众神,如电目光直直射向苍白着面容立于一旁姨父,凤目微抬,薄唇轻启,缓缓道:“祈氲,你倒和我说说,你是为了什么?”
      姨父欣长的身微微躬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幽蓝色的双眸在漆黑夜色中放出绚丽妩媚的光,仿佛夜舞飞扬的蝶,及时满目茫然不见光明,也要执着展翅,不肯停留。
      雷泽凝神注视姨父,姨父对着他默然躬身。这二人,便是一个打死也不说,一个不说不放人,各不相让,直僵持得满园静寂。跪了一地的众神仙也感觉到了二位上神大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一个个噤若寒蝉。
      我站在雷泽身边,困惑怒气交织,并不比雷泽更加冷静,亦不知到底如何是好,只能放缓声音劝道:“姨父,将前因后果说出,或许我们还能帮您。”
      “不必了。”寒霜般清冷的声音响起,园林深处,引发素裙的姨姨缓缓走出,身后,是一脸欣喜双颊桃红的祈凝。
      姨姨慢慢走到雷泽面前,栖身下跪。她银色的长发在银月清辉下飘起,擦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消瘦面颊时,紧闭的双眼慢慢张开。
      瞬间沉默后,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窃窃私语声骤然而起,连成一片,回荡在园中,久久不绝!姨姨曾经美丽婉转的黝黑双眸一如梓玄离开那日般苍白无色,诡异可怖。
      姨姨默然跪在地上,任由满园非议惊呼声起伏不断,瘦弱的身子静然不动,纤细的颈弯出优雅的弧度,垂下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表情。我心中疼痛至极,连忙上前想要将她扶起,姨姨却按住我的手轻声道:“瑶儿,我有话对天祖说,你不要管。”她白色的双眸静静看着我,明明空洞无物,却仿佛盈满了巨大的绝望与悲伤。我默默注视着她坚决执拗的面容,只能慢慢退后。
      “洛潆,站起说话即可。”许是看出了我的担心和疼痛,雷泽不动声色的将我的手收于他宽大的袖中,肌肤相亲时,我周身微微一颤,斜眸睨他,他却仿佛无事发生,面无表情说出的话中,自有为我分忧的心意。
      我垂眸,掩住心中亦喜亦悲的悸动,用平静无波的表情粉饰了面容再抬眸时,祈凝苍白中透着绯红的面颊和盈盈欲落泪的大眼睛赫然闯入我的视线。
      心倏然收紧,疼痛纠缠着,成团成团纷繁情绪堵住胸口,我撇过头去,不想去看她,也不想去看身边男子注视她的表情。可谁知头刚刚一侧,被他藏在袖中的手却被捏得生疼,我禁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怒气起时,狠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雷泽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只是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不看他不理他,他便索性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直直盯着我,目光闪烁间,温柔而无奈的光隐隐闪过,正在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他猛然俯过身子凑到我的耳边,幽幽一叹:“瑶儿,我心里只有你。”
      这话来得突然,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离我们不远的一众小神面红耳赤,就连站在我们身边的玲儿都禁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我颇尴尬,一时无措,身边那人却又似无事一般转过头去,恢复了冷然不羁的面貌,看着在祈润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的姨姨,道:“洛潆,你可是有话要说?”
      “正是,”姨姨慢慢抬头,空洞的眼神对着姨父默默伫立的方向,一时仿佛有柔光流溢:“天祖,这几万年来,祈润一直都在暗自寻找神器,想要凭神器之力颠覆万生,重塑四界。”
      此话一出,满园皆惊,本就不大的隐秘庭院中一时鼓噪声大盛。
      姨姨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天祖,祈氲做的一切早已触犯天条,应施以神魂尽散之刑,遭受天雷加身之罚。但请天祖看在祈氲治理天界有功,免除极刑,将他流放于虚无之境。”
      姨姨一字一句,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姨父站在一边,静静听着,不言不语,一向清俊的面容被遮在层层阴影下,看不清神情。
      “祈氲,你到底为何如此做?”雷泽的目光冷如霜,从姨姨脸上慢慢转向姨父。
      “祈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姨姨盈盈孑立,每次开口,都引来唏嘘一片:“倘若不是我,他永不会这样做,所以,请天祖将洛潆一同治罪,与祈氲一起流放虚无之境!”
      “潆儿!”一直沉默的姨父陡然大惊,健步冲到姨姨身边,“你在说什么!”
      “祈氲,”姨姨轻声唤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姨父的鬓角,平静的声音似微微颤抖,仔细听时,却仍是静谧无波:“我早就知道你在做的一切,也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可是祈氲,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失去眼睛,没关系,失去听觉也没关系,五感尽失,元身消散,我都不害怕,可我害怕有一天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在我的身边。”
      姨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姨姨,久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将姨姨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银发:“好,潆儿,我什么都不做,我只陪着你。”
      议论声渐渐退去,一时万籁俱静,所有人的眼光都投注在庭院中央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满园静默,只有小神女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看着他们,虽仍不明白姨父到底为何这样做,却到底没有问出声来。
      姨父已决定不再这样做,那么原因便只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我们这些外人,自是没有资格穷追不舍。
      从我记事起,姨姨所有的爱与热情便都只为梓玄存在,别说对姨父,就是对祈润兄妹,她也极少这般动情温暖地对待,今日她当着众神之面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举动,只怕是姨父自己都没想到。
      我想着,心中有暖意涌动,似是为了姨父感到欣慰,又像终于为梓玄放下一桩心事。
      雷泽在我身边,趁我失神又偷偷牵住了我的手,我斜了眸子瞪他,他却权当做没有看见,极其正经地冷着一张脸高声说:“雨神祈氲,为己之私擅藏神器,意图以神器毁天灭地,重塑四界,违背天条,罪无可赦。现念其履行上神之责、治理天界有功,削除天帝之位,剥夺上神之资,免除极刑,流放于虚无之境千年!”
      天祖旨意,无人可违,姨父下跪称是,身后众神叩头呼喝。
      雷泽见姨父欣然接旨,知其已无它意,便微微上前,看着姨姨轻声道:“洛潆,是否与他同去你可自行选择,你非戴罪之身,可随时自由来去,本君绝不为难!”
      “谢过天祖。”姨姨微微福身,再站起时,盈盈一笑,灿若冰雪初融。
      罢免了姨父的天帝之位后,逛荡了几万年的雷神大人终于决定回到正位,担负起天帝之责,登上天帝之位。我见他来来回回还有不少事要折腾,便不理他老大不愿意的冷面眼刀,带着玲儿先回了瑶嬛殿。
      回到殿中已是月正当空,一袭冷辉漫洒,将梅花树影映在地上,伴着夜风拂过时悉悉索索的树叶声响,将夜色衬得愈发宁静祥和。我和衣躺在寝塌之上,一时担心姨父和姨姨,一时惦记红焰手中的伏羲琴,一时又挂念白姑姑,辗转了好一阵,方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玲儿便施施然奔到了我的房中,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时和我说,姨父和姨姨已经动身去了位于四界之外、无限荒凉的虚无之境。
      “那祈润他们呢?”
      “他们仍然留在天庭。”玲儿迅速回答,话刚出口,微微一顿,,脸蓦地一红,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这么说来,他和祈凝又住到一处了……”我苦笑,垂下头去,低声呢喃,却忘记了玲儿原是只耳朵极灵的万年麒麟。
      “他?公主是说天祖?”玲儿见我不语,当我默认,便继续道:“天祖大人嫌麻烦,便直接将天庭搬到了雷神天府,原来的天庭现在成了祈润兄妹三人的住处。”
      原来是这样……我愣愣,有些自嘲,有些郁闷。
      何必还要如此在意?万年前之前我便已发过誓的,不是吗?
      他们的一切,早就与我无关。
      “玲儿,白姑姑可回来了?”我不想再去想雷泽,便转了话题,可话音未落,一把清俊润朗的声音便在屋外响起,带着隐隐的王霸之气:“回来了,就等着公主大人召见呢!”
      寝殿的门帘被人挑开,入眼处,正是一黑一白一对璧人。
      我一喜,连忙起身迎了过去,拉着姑姑一同坐下,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姑姑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如雪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慈爱温婉。
      梅君站了一会,随手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撩了衣襟一坐,深邃的黑眸一瞟,单刀直入地问:“公主,我们这就要回魔界了,你可要随我们去取伏羲琴?”
      “当然要去的!”我一个劲点头,随意抓了一件罩衫套在连身纱裙之外:“事不迟疑,这就走!”
      白云连绵,清空澈澈,看见艳红的荼蘼花丛时,梅君突然回头看着我:“公主,上一次在这里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梅君突地凑了过来,仔仔细细看我的眼睛,“公主当真?”
      “自然当真!”我气急,一连串白眼冲他飞去。这人,白姑姑一回来他便和换了个人一般,动辄便没事找事,气人得紧!
      梅君权当没看见我的不快,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嘴角噙着笑诡异地看着我。
      我愈发不快,回身走到白姑姑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姑姑,这人委实可恶!你是如何忍得了他的?”
      姑姑看看我,又看看梅君,美丽的大眼完成两条弯弯的缝,盈满了笑意。
      “去去,小孩子别瞎说!”梅君立刻变了嘴脸,一把将姑姑搂在怀里:“白芷慧眼,自然看得到我的好!哪里像你,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还……诶!芷儿,你掐我做什么?这丫头就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清他才是!”梅君一边揉着腰一边不时像我射眼刀:“公主,百里荼蘼,勾人欲望,容不得你否认,倒不如睁开眼,好好看清你的心,看清你心里的那个人。”
      梅君看着我,说话时,漆黑的眸底似有流星划过,流露清辉熠熠。
      许久不见他这般认真,我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微微垂了头,不再言语。
      “好了,先拿到伏羲琴再说。”姑姑见我不语,知我心中难过,便转了话题。
      说话间,一行四人,已是飞过荼蘼花丛,越过莹白天际,脚踏血色云霭,到了魔都忘川。
      我牵着玲儿,随着魔君和姑姑站在一池清泉边上。池水正中由清泉汩汩,从水底掀起层层涟漪,渐渐荡远、平息,消散在周遭静谧无波的水面下。放眼四顾,远处,青山隐约,连绵起伏;近处,大片大片的墨梅横枝飞扬,墨色梅花妖冶,开得恣意妄为,点缀在无穷无尽的白色苍穹下、青山碧水前,仿佛老天随意泼墨一洒而就的山水画,静谧悠远。深深吸气时,有淡淡清香沁入心脾之间,令灵台清明,心绪宁息,好似前尘往事一并成了轻忽飘远的梦,渐渐隐去,渐渐淡去。
      “姑姑,这是什么香味,似梅非梅,好闻得紧!”我看着姑姑,姑姑却含笑看着梅君。
      于是那男子回眸,对我莞尔一笑,慢慢走到池畔,正对着池水正中汩汩作响的清泉,静默间,他垂首闭眼,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念得越来越快,宁静的空气中之间逐渐扬起阵阵清风,虽不至狂舞乱作,却足以吹乱了我们的长发轻衫,也将那香气吹得愈发地盛。
      “原来是池水的气息,”我循着香气的来源看去,“这池水为何会这般清香?还有,为何闻了这香气后,好像心中格外的寂静……?”
      “瑶儿,别忘了,这里是忘川。”姑姑微笑地看着我,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我去看梅君。
      我尚不及思考,便连忙回眸去看池畔振振有词的梅君,他漆黑的长发四散飞扬着,墨色长衫猎猎乘风,双臂慢慢举起,越来越高。而随着他逐渐举臂,那池水正中的泉水涌动竟蓦地越来越烈,直到梅君双臂高举过头时,一股清泉水猛然自涌动之处倏然而起,直直喷入高空,洒下水花无数,渐起一片清凉。
      接着,泉水高空缓缓落下,水柱之上有一团约一掌之大的金色光芒氤氲,跳动着,闪耀着,下一刻,那团金色突然自水柱之上飞起,直直落在梅君手中。
      冲入空中的水流逐渐落回池中,恢复了初始模样。梅君转过身,将金色光团放到我的手中。
      我欣喜地将它握在手中,心念意动间,金光大盛,原本一掌大的琴慢慢伸长,直到与平常的琴体一般大小,我捧着琴,垂头细细查看。
      金色包围的正中,是一柄素雅精致的无弦琴,万年杉木制成的琴身之上,有形状奇怪的纹理,线条清晰利落,似是制琴之人精心刻画,却令人看不出所以。
      我撇了撇嘴,只当是制琴的某人一时心血来潮胡乱为之,便准备将琴缩小,好揣在怀中带回去。
      玲儿凑在我的身边,见这神琴能够随人心意变大变小,新鲜得紧,一双大眼睛紧盯着逐渐变小的琴。我见她难得玩心大起,正要逗她,却听那姑娘在我耳边低声惊道:“公主,这琴上有你的名字!”
      我一愣,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本莫名其妙的图案在琴缩小时并在了一起,正正组成一个“瑤”字。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你的名字?”玲儿好奇心大起,一个劲儿的问我,大眼忽闪。
      我一时尴尬无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甜蜜还是凄楚的情绪,便佯装出一个懵懂的表情:“我也不知,许是那制琴人随意为之吧!”
      “怎可能是随意?”玲儿双眼盈盈,似是充满羡慕:“这一定是那制琴之人心爱之人的名字!公主,相传这琴是伏羲所制,他喜欢的女子名中也有一个瑶字?会是何人?”
      我心一震,一时失神,一时欣喜,一时又有些郁闷。
      为何每次遇上与他有关的事,我总不能兴平气和,气淡情闲地视若等闲?真是无用!
      “玲儿,我也不知。他人之事,何必多费思量?”我淡淡回道,拉着玲儿向不远处的姑姑走去时,眼前突然一花,但见一道红色身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姑姑身边,赤红色的绸綾似毒蛇吐信,瞬间缠上姑姑白皙修长的脖颈,紧紧勒住。
      红焰面色苍白,双目含血,昔日妖娆的身姿如落花凋零,兀自颤抖。她手中紧紧握着红绫的一端,双目直逼池畔的梅君。
      “红焰!放手!”梅君一步一步紧逼,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幽深双眸黑如无底深潭,明明静谧着看不出情绪,却似有彻骨寒意,又似有无形的怒火耀动,令人望而生畏。
      “放手?”笑声凄厉,声音尖锐,红焰目不斜视,紧盯着前方的男子,面容破碎,令我阵阵心痛心寒:“我自记事起就在你身边,陪伴你帮助你,看你从无知小儿一步步登上魔君之位,数万年来,我的眼里心中只有你,可你却从不曾看我一眼……而她,不过短短数日,你就被他迷惑了心神,甚至甘愿放弃你曾经全心向往的魔君之位……”红焰说着,双眼恍惚,仿佛看到曾经走过的步步时光,有怀念的温柔光芒一闪而过,化作闪现不断的苦涩:“主上,你的眼里只有她,就因为她,你从来都看不见我……”
      “红焰,他不看你,你又何尝看过别人?”姑姑轻声叹息,言语间不见窘迫与气恼,但见担忧与心疼:“你这般做,不仅将自己置于险境,就是玄雨,也会陷入两难境地,无处安身。你可想过?”
      “玄雨?”红焰一愣,随即狠狠拉紧红绫:“休要胡说!我的行为,我自当一力承担,与玄雨何干!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他,到底是何用意?!”
      “红焰,当日墨梅在天界,当着众人之面令玄雨将你带回魔界,他本该对你严加看管,可如今你不但没有获罪,反而能够自由行动,甚至再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玄雨未尽职责,放任你自行,自然应当获罪,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推脱!”眼看姑姑被红绫颤得面目通红,已有窒息之态,我焦急至极,上前一步,急急说着。
      “住口!”红焰目露凶光,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其面目狰狞时,哪里还有昔日美艳妖娆的半分风姿?她凄厉嘶吼,声音在静谧的池水上飘荡,格外刺耳:“主上!是我骗了玄雨,趁他不备偷跑出来,我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梅君静静听着,不见悲喜,不见愤怒,一双明目幽黑,顾自盯紧面前睚眦狰狞的红衣女子,和被她擒住的姑姑:“你放开她,我自不会治罪玄雨。”
      “要我放开她,可以,但你要饮下忘泉之水!”红焰突然冷静,适才的慌乱一扫而光,美目流转,停在梅君身后的池水之上,双眸中有异样光芒闪动。
      “忘泉?原来这方池水,就是忘泉池?”玲儿在我身后偷偷问道。
      心下蓦地了然。
      魔都忘川,其名之由来,便是因为忘泉之水。忘泉之水,气味芬芳,初闻令人心思淡然清明,可一旦饮下,便会忘情忘爱,永生不复。
      红焰以死相逼,令梅君饮下这忘泉水,原本就不是想要姑姑的性命,而是要让姑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忘记自己,从此只能远远看着,却再也得不到。
      她是要让姑姑尝尽她所受的苦。
      我轻轻叹息,不知该如何劝慰。
      “好,我饮下忘泉,你便放了白芷。”梅君清淡的声音幽幽传来,如翠玉落盘,清朗润雅。
      “梅君!你?!”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轻易答应,失色失声。
      梅君却并不看我,遥遥望向姑姑的目光中,不见不舍,不见无奈,更没有半分挣扎。
      姑姑便也看着他,静静地笑。
      这二人,由得旁人担心困惑,揪心伤神,自己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要面临的不是永远的忘却,而是再无后顾之忧的相守。
      转瞬间,梅君已经走向忘泉,微微躬身,掬起一汪泉水,尽数饮下。
      “好!很好!”眼看梅君将水喝下,红焰猛地松开红绫,用力将姑姑向旁边推开。她一步步走到梅君面前,仰面看着面前高大英俊的黑衣男子:“主上,红焰自小倾慕你,我的心愿,从来就只有伴在你的身边。可是自从有了白芷,你就再也不需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抢走你,我不甘心,不甘心!”红焰轻声低语,一抹笑意在美艳绝伦的脸上静静绽放,似刹那芳华的昙花一现:“走到今天这般地步,我知道,你再也不能容得下我。主上,我不会为难你,我会自己走!”
      红焰的手慢慢抬起,颤抖着抚上面前男子刀削斧琢般俊朗的面颊,声音柔软,泪落如珠。她的笑意越来越盛,带着决然的凄美,耀白色的空中暗红色的阳照在她苍白妩媚的面容上,映出点点红光,仿佛泪中带血。
      纤细的指尖慢慢沉默不语的梅君脸上滑落,红焰慢慢闭上眼,柔软的身体向后倒去。
      一柄红色匕首深深刺进她的前胸,鲜红的血浸染了艳红如火的裙衫,难以分明。
      “公主……她……”玲儿站在我的身后,抓着我的胳膊,目光暗淡,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不知应是怜悯红焰的决然,还是庆幸姑姑的安好。
      我转身揽了她的肩,几度想要开口,却仍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姑姑慢慢起身,站在梅君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已经气息全无的红焰,眸光闪动似有泪珠盈眶,沉默不语。
      无际的墨梅深处,有黑色的高大身影走出,一步步走到红焰身边。他的身体挺得笔直,步履沉重,走得格外小心慎重,仿佛前方有重要的人在久远的等待着,必须要这般小心,才能表达他的珍重与认真,才能走到她的身前。金色鬼面面具遮住了半面真颜,也遮住了在战事中留下的凛冽伤疤,只有露出的一双黑眸冷峻肃杀如初,不能窥得半分感情。
      玄雨停在红焰身前,对梅君微微躬身,然后一言不发地俯身抱起红焰的身体,下一秒,黑影闪动,回神时,之间一黑一红两道流光闪过,如烟云散在天际。
      面前,梅君牵住姑姑的手,细细上下查看她,眼中满溢着担心和柔情。
      我看着面前恩爱依旧的二人,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梅君,你没喝下那水?奇了,我明明见你咕咚咕咚咽了下去的……”
      “的确是咽了。”梅君看也不看我,淡淡回答。
      “那你为何没有忘记?难道这不是忘泉?”玲儿也奇,失声问道。
      “瑶儿,玲儿,世间万物,相克相生,忘泉之水令人忘却感情,便自然会有唤回感情的法子。”姑姑笑着,言辞温婉。
      “姑姑,你说的是昆仑镜?”我又惊又喜,“难道昆仑镜在梅君身上?”
      “正是!”梅君冲我龇牙笑,“公主,没想到吧,昆仑镜本是唤醒感情的神器,将它带在身上,即便饮下忘泉也无碍,更不会忘记深爱的人。”
      原来如此!我上前一步,继续询问心头疑惑:“可那昆仑镜本在妖皇手中,怎么会在你这里?莫非你与妖皇交好,和他借了来?可你如何预知红焰回来寻你麻烦,又如何预知她会迫你喝下忘泉水?”
      “公主,那妖皇何止与我交好,与你的交情也是匪浅!”梅君看着我,浅笑盈盈,黑瞳流光。
      我一愣,看看他,再看看姑姑,又看看他,突然恍然大悟。
      “姑姑!难道你就是妖皇?!”

      一举得到了两件神器,我心中自是欢喜,眼看救醒梓玄在望,我心更加焦灼,急匆匆地和姑姑与梅君道别,带着玲儿一路飞奔回到天界。
      路上,心思却始终不能平静。
      如今已得了四件神器,只有东皇钟……可若要得到它,便只有一个办法……心思转了千万,却始终没有两全之法,我难以抉择,下意识地向雷泽的天府飞去。
      虽然知道不能与他言明,更不能将我的计划告诉他,可能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也许可以平静下来……
      天府外,烛光闪耀,红绫漫天,亮如白昼的天府外院中,一众小神提着大红灯笼,各个面带喜色,似有好事将近。
      我站在天府大殿之外,却听鼓乐声、歌舞声,欢声笑语声不绝,铺天盖地般袭来,将偌大的天府漾成了喜气洋洋的大院。万年前的回忆突然袭上心头,这一幕太过熟悉,我猛地停住脚步,举起的手僵住,慢慢,垂在身侧。
      想要推门进去,想要看个究竟,却害怕看到的,是与那时一样的、令自己心碎伤痛的画面。
      我苦笑,想起红焰绝美的笑,和她死时鲜红的血。
      何苦。何苦?何苦!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玲儿也感到不对,微微蹙起秀丽的眉,低声问我。
      我轻轻摇头,转过身,慢慢走下台阶。
      “公主?”几步刚出,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听音辨人,我微微一笑。
      不想看见殿中情景,但他,我确是十分想念的。
      于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面前匆匆跑来的白衣男子。俊美如初,温暖如旧,他真的成了仙人了,万年时光,没有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可眼中的温暖却不减一丝一毫。
      我爱极了他浑身上下的人间烟火味道,微微点头,咧开了笑意:“暮颜,好久不见。”
      暮颜围着我看了半晌,出声时,暖意融融的笑嗔中夹杂了些许委屈:“胥瑶啊胥瑶,你好狠心,枉我当初待你这样好,你却也不来看看我!”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连忙道:“是我不好,诸事缠身,一直没有来得及过来。”我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他:“暮颜,你过得好吗?可成亲了?”
      “你这家伙……成了,你走后百年,我便成亲了。”暮颜撇撇嘴,表情有些诡异。
      “真的?!太好了!是哪位女神君入了你的眼?”喜,提高了声音,为他开心。
      “要说起来,你还是我们的媒人呢……”暮颜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似喜非喜。
      “呃?”我讶然,在脑中仔仔细细回忆和暮颜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电光火石间,心下清明:“难道,难道,是那小鲤鱼仙?!”
      暮颜不语,继续表情诡异地撇嘴,细细的眼中却黑光灼灼。
      我惊喜得险些忘记身处何方,拉着他一味傻笑,不知如何表达心中喜悦。
      暮颜看着我的样子,终于憋不住乐了开怀,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敛了笑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公主,你何苦又来?万年前那次还不够吗?泽正在殿内……”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是又与她在一起?”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声音中有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和冰冷:“万年前的婚礼,众神只道他身边的人从来都只有我,这一次,可是要为她正了名分了?”
      “那倒不是,可她的确已经搬入了泽的府邸许多日子,每天歌舞升平……”
      “嗯,”我忙出声,“暮颜,我知道了。”
      “公主,你……”
      “不碍事,”我看着男子担心的眼神,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早已不是万年前的胥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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