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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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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缘起
万年前,华胥皇宫
“父皇!昆仑山下的天水现在尚困在昆仑一隅,但我昨日亲眼看见其有片刻的肆虐失控,我有些担心,倘若一直这样放纵不管,难保不会危及整个华胥!”飞身越过层层天将,我立于父皇面前,声声切切,焦急不已。
父皇双眉紧蹙,“瑶儿,我已与天祖说过此事,可……”
“父皇,治水是他职责,他不可推诿。我就这去找他!”
说罢,不等父皇回应,我转过身,任由红衣猎猎,在空中划出凛冽弧度,飞身跃上神兽云儿,瞬间振翅万里,向那人的雷神天府飞去。
“瑶儿……”风声呼啸,将父皇担心的声音与关切的眼神抛在了我的身后。
雷神天府位于华胥以西,天庭以东,正是东可望昆仑、西可至天庭的所在。从九霄云际远远望去,天府坐落在层层雾霭间,飞檐连甍,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不想与天府大殿门口的将士多做纠缠,我索性施法将自己与云儿隐了身形,直接飞过天梯,越过正门,落在大殿之中。
走在殿中细细打量,我才发现,这真是九天八荒最最奢华的殿堂!
朱檐碧瓦,飞甍翘角,朱红色玛瑙的八角殿顶上,每个屋角都有一尊以昆仑青石雕刻而成的神兽,白虎、玄武、朱雀、青龙、勾陈、腾蛇、白泽、重明,无不昂首摆尾,以翱以翔,栩栩如生;内壁白玉砖墙上是精心描绘的大片碧浪卷珍珠回纹,每个珍珠都是一颗幽光熠熠的海蓝宝石;大殿地面以青峰墨玉砖铺成,每块地砖都是精心雕琢的雷神旷野避乖龙雕纹,雕纹中的雷神,双目熊熊如电如炬,手中雷神双锤呼喝生风,对张牙舞爪地乖龙怒目而视,英伟之气喷薄即发,几乎盈满了整个大殿。
大殿高处的坐榻更是奢华尊贵,青峰寒玉精心雕琢,幽蓝生辉,寒气袅袅,在透入大殿的阳光下不但不散,反而更加缠绕凝结,如梦似幻。
坐榻之中的男人一袭华丽纷繁的幽蓝色长衫在氤氲不散的冰寒之气中如同云霭深处的幻境,他慵慵懒懒地半坐半躺着,骨骼修长的手中,一柄锦绣绢扇摆得摇曳生风,将他身后缱绻缠绵的琥珀香薰散开了满堂满殿。
听见我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绢扇在手中一敲,慢慢支起半边身子。妖冶的凤眸缓缓睁开,冰寒与阳光照在他的眼底,衬出似暖还寒的璀璨光芒,令人移不开眼睛。他看着我,薄唇邪邪勾起,声音妖懒。
“你就是胥瑾和洛宸的女儿胥瑶?竟敢私闯我雷神天府,你就不怕我治罪于你,牵累了你的父母?”
“治水本就是你的天职!你不尽职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话!”我气得跳脚,没想到这人这样无理,竟一开口就是这般混账话!
他却不在意,玩味地看着我,好似我的焦急愤怒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女子闹脾气一般,着实令人气恼。稍稍按捺了满清怒意,我稳稳心神,再道:“天祖,我昨日亲眼见到那水逆了祖神石碑的神力,恣意奔腾,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整个你华胥国都会陷入险境!”
“那又如何?”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人怎能如此明目张胆地不顾他人生死?!简直没办法沟通!“就算你是祖神亲自指定的天祖,也不能罔顾众生!”
“嗯?倘若我偏要罔顾,你这小小的华胥国公主,能拿本君如何?”
“我这就去青崖谷,在祖神碑前狠狠参你一本,看你得意到几时!”
滚滚而来的愤怒令我的脸红得仿佛在炙火上烤!我怎么都没想到,祖神钦定的天祖竟会是这么一个只顾自行寻乐,罔顾众神性命的家伙!
顾不上心跳如鼓,狠狠压抑住越来越失控的呼吸,我怒气滔天的回身,再也不理他戏谑的笑容和挑衅的姿态,唤来云儿,立时展翅万里,瞬间离开了雷神天府。
“公主,我们去祖神石柱?”
“对,云儿,我要去看看,那里是否有关于天水的蛛丝马迹。”
“你真的打算在祖神石柱前告他的状吗?”
“云儿,当务之急是了解并止住水势,告他的状于事无补,我只是以此激他,可没想到……”
“公主,你心跳似乎很快,手心这么烫……可是不舒服?”
“无碍,云儿……定是被那该死的家伙气的……”
昆仑山巅青峰崖底,祖神石柱一如既往巍峨耸立。云儿带着我,在层层雾霭中穿梭逡巡,围绕祖神石柱细细寻找,却到底还是失望而归。
“宸,瑶儿去寻雷泽了,难道真的像洛潆所说……”
“潆儿可预见天机,她若是说了,那便是瑶儿的命,是她的劫。瑾,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就算命运不可违,我们也不能不试!”
从昆仑归来,我直接赶到华胥宫殿,想要与父皇讨论治理天水的方法,却不想正听见他与母后隐忧重重的对话,对话的内容隐约飘入耳中,令我不解。
姨姨能够预见天机我自然知道,可祖神石柱上的天机一向只与几位远古上神和天界存亡有关,又怎会将我牵涉其中?
大殿之上,母后一身梅色长裙,如云青丝高高梳起的飞天髻上,一枚碧水梅簪红光点点,将她美丽如画的眉眼映衬得更加雍容妩媚。听见我的声音,母后转身向我走来,伴随着熟悉的袅袅青梅香,她黑眸流转的流光飞影间尽是不能掩饰的担忧,“瑶儿,这场天水,本是雷泽命定的天劫,母后希望你置身事外,不要插手。”
“母后,天水汤汤,若一味放纵,最终遭殃的还是我华胥国!女儿不管它是谁的天劫谁的命运,只要会伤害父皇母后,伤害我华胥,我就必然要管!”我想起那人的可恶模样,怒气上涌,一时情急得冲着母后提高了声音。
“瑶儿!”
“母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不忍心看见她担忧的样子,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半撒娇着说,“瑶儿好歹也是堂堂华胥国公主,你要相信我可以自保,况且我还有你和父皇,有梓玄,有云儿,甚至姨父也不会丢下我不管,不会有事的!”
母后却只是连连叹气,良久,才无奈地摸着我的手道:“瑶儿,你姨姨的话从未错过,此次确是凶多吉少……母后答应你,让你想法治理天水,但你也要答应母后,一定要离那雷泽远远的!”
“母后,你何出此言?!”我心中惊讶,难道我的劫与他有关?“那人嚣张跋扈,自私放荡,瑶儿恨不能根本不曾见过他,又怎会与他有牵连?”
母后温暖忧心的目光在我面上逡巡良久,末了,才轻轻道:“那就好,瑶儿,记得你今日的话。千万不要忘记!”
“当然!”我使劲点头,心中早将那轻狂又不负责人的家伙骂了不知多少遍。这样可恶的人,我断不会与他有半点干系!
“听说公主觉得本君嚣张跋扈,自私放荡,还声称断不会与本君有牵连?”
那人出现在瑶嬛殿中我的寝殿时,我正准备和衣睡下。突然看见他那双美得无良又可恶至极的挑眉凤眼,我又惊又气,一边抓起寝塌边的罩衫套在身上,一边飞起一脚向他狠狠踢去。那人却轻轻松松一挡便躲了过去,黑眸一瞟,许是被我双颊通红怒气勃发的样子吓到,他微微一怔,却转而笑了出来:“公主,你生气的样子着实可爱。”
白日被他气得不轻,夜里被他闯入寝殿,现在又被他如此言语轻薄,我再也不能忍受,双目微阖,真气运转,功力凝结于掌心,一言不发向他一掌劈出!那人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看着我笑,凤目流转间,似雪月华在他眸底印出醉人的幽光。
眼看双手就要打上胸口,他却只是笑,一点要躲闪的意思也没有!我双眼一闪,心中一动,已经伸出的手竟生生转了方向,将凝聚的掌力全数打到了距他不过半寸的紫竹几上,眼看竹几瞬间碎裂成了粉末,再看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不知为何突然后怕,竟冲口喊了出来。
“你怎么不躲?”
那人却笑得益发得意,好似一切都不过是他预料中的一般,真真看得人火大。
凤目高高扬起,他满含笑意地看着我道:“倘若公主真的不想与本君有干系,便不该手下留情!”
他的眼睛太明亮,亮得让我觉得自己是透明一般,窘迫得无以复加,心里的火更是“噌噌”往上窜,舌头却愈发不听使唤:“你!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词穷,却突然想到这个最最基本的问题,可话一出口便郁闷无比。明明是他无礼又无理,为何却是我在张牙舞爪地追问,好似得理不饶人的悍妇一般!
那人却毫不客气地撩了长衫忘我寝塌檐上一坐,微微垂头,凤眸彻黑如夜,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直直盯住我,一动也不动。
我一边不甘示弱却毫无底气地回瞪他,一边偷偷伸出左手,想要握住微微颤抖的右手。左手还没有完全伸出,右手已经被一个火热的大掌紧紧握住,接着,左手也落入温暖的掌心。
雷泽慢慢俯下身,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公主,天水汤汤,跨越万年时光而来,是父神留给后世的劫,若要治理,必须积少成多,逐日累计舒缓。本君已经每日前往昆仑,将神力注于天水之中,就是希望在失控前将它控制住。”
我万没想到他原来早已胸中有数,更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认真地对我解释,犹疑着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本君做事,从不向人解释。”
“那又为何对我解释?”
“因为我不想你误会我,更不想你因为这个误会去冒险。”
我错愕地看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在心中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我慌乱。半分恐惧半分窘迫地转开了头,躲开他灼人的目光,我几万年来头一遭体会到不知所措的滋味。
可不管怎样,既然误会了他,总要道歉才是。
轻轻闭了双眼,深深吸气,再猛的睁开:“抱歉……”
寝殿空空荡荡,窗棂边的纱帘随风扬起,散开了日日夜夜氤氲满殿的青梅熏香。
那人早已走得干干净净,若非鼻尖弥散未尽的琥珀清香,我几乎以为适才不过是我的幻觉,是我在心中,描绘了他的音容笑貌。
直到躺在寝塌上,睡意袭来的时候,我才想起,到底也没问清楚,他到底是如何进来,又是如何离去的。
次日一早,天尚未亮,我已起身,对镜轻束如云长发,用白玉簪挽起松散发尾,披上紫霞老仙儿在我一万岁生辰时专门拜托织女姐姐为我做的白色霞锦曳地长裙。
这长裙是织女姐姐用朝霞映照下的白云结锦织成,轻柔绵软,如若无物,于黑暗中可萦绕莹莹白光,一旦乘风便与浩浩天空融为一体,令身体轻如飘羽不受阻力,更显得身段格外玲珑婀娜,柔软无骨一般。我平素珍惜得紧,从不舍得穿,可今日……要踏风在空看那人如何治水,又不能被他发现,便只能辛苦这件宝衣了。
珍爱地摩挲抚平长裙裙摆,我默念口诀,身体立时轻盈似云,直上九霄之端,飞身前进,耳边风声呼啸,不过半刻便已到达天水聚集之处。
彼时朝阳已悄悄探头,映红了半壁天际,温和柔美的红,不见凌厉热情的盛大,但见丝丝缕缕的幽光,似嗔似醉,似梦似幻。从高处向下望,碧蓝得近乎墨黑的水流从昆仑山顶青崖谷底的祖神石碑根部源源不绝地流下,在昆仑山脚汇聚成宽约百米的长河,围绕昆仑山周遭川流不止,逐渐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圆圈,圆圈首尾相交处,一股细流横生枝节,缓缓横流。
祖神石碑具有神力,凡接近者若无神力,均会被其吸引,这水却一反常态,自石碑脚下流出,更有支流反向而行,背对石碑流向华胥皇宫,虽然这股支流在不远处即被大地吸收,逐渐消失,但仍足以引起我的不安。
足尖轻踏曙光彩云,我缓缓落下,半悬在空中,在河流附近找了一处高耸入云的树荫,藏身在隐蔽之处,静静等待雷泽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旭日染红了大片的云霭,适才压抑着的、悄悄弥漫的红光此刻一如彩墨般放纵恣情地泼洒了漫天艳红,暖意透过树梢洒满了我的周身,将霞锦长裙映衬得摇曳如画。
可那人却连半个影子都未曾出现过!
在空中等待得太久,我有些疲惫,索性飞身坐在树上,一边随意晃荡双脚,一边眯起眼关注着前方不远处的水畔。
风和日丽,偶有清风拂面,一波一波的水纹徐徐散开,打碎了潋滟波光,渐渐荡远,水面平静舒缓,看不出一丝异样。若非前些时日我亲眼看见它无风起浪肆虐无度的模样,若非与祖神石碑背向而驰的支流每日不停壮大流长,我断不会担心这片静水会成为危及华胥存亡的隐患。
仰首远眺雷泽府邸的方向,心中那抹蓝色身影始终不见踪迹。
我渐渐有些意兴阑珊,莫名的烦躁在寂静的等待中袭上心头,伴随着三分焦急,三分期待,三分失望,还有一分隐隐的慌张,奇怪的感受愈来愈盛,我试图分散注意,于是左顾右盼,轻盈跃起,脚踏枝尖,仰首去数树上盛放的花朵。
倘若是单数,便一直等下去;若是双数,我便再也不信他……
正在奋力找着第十一朵盛放的花,哗啦啦的响声突然自水中传来。我连忙转身凝神望去,只见一抹蓝色自不知深几许的河流中一跃而出,直入天空。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映出五彩流芳,晶莹华美,他单足轻点,立于云上,四处环顾,似在寻找什么。我心中一惊,连忙收回探出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蜷了蜷身子,再次看向雷泽时,他的目光已经凝聚在水流之上,眉间微微蹙着,漆黑的双眸明昧不定间,分明有暗蓝色的光芒影影绰绰耀动不定。
我连忙循着他的目光向下望,脸色不由沉下。
波澜不惊的水流底部,一股蓝光势如破竹般自下而上缓慢却升起、扩散、充盈,将整个水面映成幽蓝莹亮的巨型宝石。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正随着那股蓝光渐起涟漪、颤动不已,如同沸腾般掀起泡沫和浪潮,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声音,一时似怪兽低吟,一时又似红颜独泣,说不出的诡异。
潮涌越来越凶,蓝光越来越盛,直到连潮带水一跃而起!冲至半空,那蓝光突然大放异彩,伴随着金色的光华点点闪现,蓝光仿佛巨大温存的手,抚慰了脾气暴躁怒气汹汹的水,引领着它一点点平静,安息。
再看时,蓝光渐渐淡去消失,而水流已然平静,恢复了初时无波静谧的温婉模样,顾自默默流动,不见一丝不安暴怒。
怔然之际,那抹蓝色身影缓缓落下,立于距我咫尺之处。他一向顾盼生辉的凤目此刻微微阖起,长眉轻挑,双手叠放沉于小腹之下,薄唇微抿,周身弥漫着幽幽蓝光,正与适才水底升起的光芒一样。少顷,蓝光散尽,他轻轻收气,慢慢睁开双眼。
我忽然紧张不已,缩在林叶之间屏息住气,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他发现。那人却只是习惯一般勾起唇角侧了侧头,并未看向我栖身的方向,紧接着,微风起叶轻晃,再抬眸时,蓝色衣袂似天际轻烟,飘然远去,消失不见。
我起身飞下,停在水流之畔,细细看去。
徐缓如旧,平静如初,但若仔细观察,便不难看出水面之下的湍流汹涌,奇怪的是,本应肆无忌惮前行的暗流却似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一般,欲进不能,无法放肆,最终只能徐徐前行,也将那一股与石碑背向而流的支流簇拥得更加长远。
雷泽曾说,他日日将神力灌注于水中以镇水势,想必本应肆虐的水流,正是因此被绊住。可这样牵绊到底只是一时之计,纵若他日日如此,怕也无法根除水患。万一一日水势冲破了他的力量……因他出现而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却也无计可施。我抱腿坐在水边,对着一汪碧泉默默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日西沉,月未升,晚霞似火,被渐渐浓郁得近乎深幽的金色点缀着,渲染了大片流云,自东向西蔓延,不见孤冷清辉,但见艳色缱绻。金光灼灼,红色熠熠,照在人身上时,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就像那人的目光,明明妩媚惑人,明明清浅凉薄,落在我身上时却似有着温暖坚定地魔力,瞬间安宁我散乱的心神。这样想着,我掬起一掌河水,洗去双颊的绯红,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飞身回了瑶嬛殿。
他是天祖,必有其法。我只要信他就好。
次日,晨风吹散夜云,朝露盈盈映水,红霞初染苍穹,旭日光芒渐盛,穿透云霭洒下暖意融融。我如昨日一般来到水边,静静等待。
午时过后,蓝光如昨,带起水柱冲天,潮涌肆意,抚平满塘波澜,只留暗潮汹涌,水流依旧,波浪平平。远方似有青影连云,应是在被天水洗过的澄清天空深处展露容颜的青山伫立空濛,为此刻的平静平添几许轻灵。
我躲在昨日藏身的树上,悄悄看他离开,心中有些惊讶。
连续两日天尚未明便来到此处,却始终不见他来只见他去。这人难道半夜便入了水不成?
连近十日,夜夜惦念,未明起身,水畔等待,日日如斯,不知不觉间,那人似已在我心中生了根发了芽,我开始悄悄打量他的面容身姿,在意他的疲惫和消瘦,而不时想到他时,心里有丝丝的甜,丝丝的羞,还有满满的期待和安心。
是日阳光万丈,紫霞老仙不知为了何事心情大好,亢奋地在无垠天际漫洒大片彩光,将平素如玉苍穹映染得光华万丈,仿佛蕴育了千万年后洗去尘埃的巨大琉璃,从不同的角度辉射璀璨流光。
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微微扭身,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等待从水中一跃而起的蓝色身影。日渐西沉,早已过了平素他出现的时间,我有些沉不住气,心中忐忑不安,一时思绪纷乱。
莫非他出事了?如若无恙,他断不会这样无故不来,一定,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令他不能顾及此处,才会迟迟不来。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担心,眼见日落月升,星光渐明。我再也忍不下去,凝气飞身,向雷神天府腾云驾雾而去。
夜色中的雷神天府,半壁天梯,层层高台,高台设烛,交相辉映。一路烛光晃动,盏盏摇曳不定,将偌大的天府外围映照如昼,温暖芬芳氤氲不绝。沿阶而上,推门入殿。平素珠光宝气满堂恢弘的天府大殿,此刻只余烛光缭绕,余香未尽,虽不见平日神祗万千时的热闹华贵,却平添了几分寂寥的清雅。
我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的高台之上,轻轻抚摸昔日那人慵懒倚靠的寒玉坐榻,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其实他并不似看起来那般桀骜放纵。真正的他,也许正如这夜中的天府,清高孤绝,华丽寂寞,高处不胜寒。
心倏然一痛,我慌张,环顾。
大殿四角各有雕琢精致华美的琥珀香薰台,台上各有熏香烟雾袅袅,缭绕升起,妖娆缠绵,久久不散,直将整个殿堂都熏成了和他身上一样的琥珀清香,初闻醒神,再闻痴迷,不舍离去。
一阵风起,烛火突盛,明亮的烛火透过五彩缤纷的琉璃灯罩辉映在白玉墙壁上,映出纤长暧昧的光影,摇晃得人心神不宁。
我讶然,适才进殿时明明关进了殿门,风又如何会进来?心念动,急回眸,那人正正立在我的面前,垂眸看着我,浅笑盈然。
果然是他!我情不自禁,急急抓住他的手,绕着圈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念着:“你可好吗?可是出了事情?要不要紧?……”蓦然,抬头看见他漆黑凤眸中毫不掩饰的皎洁笑意,我才急急松了手,尴尬得原地立正,低着头小声解释:“我在昆仑脚下水畔等你……等了许久,不见你来,所以……”
“所以,你担心我有事,前来寻我?”雷泽唇角的笑意骤然绽放,凤眼仅仅微眯,笑意却盈得满满,似一池秋澜般潋滟生光,“我很好,瑶儿莫担心。”
许是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了地,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试图将手抽回来,低头羞红了满脸。
那人却不肯放手,将我的手攥在温暖的大掌中,笑得妖娆,令我心凌乱。
“神君既无恙,本宫也该速速回府……”
“谁说无恙?”
难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确实受了伤?我心头骤然收紧,忐忑地细细看他,不得要领,徒徒着急。
雷泽眉头微蹙,一手放在胸前,揪紧衣衫,面露凄楚:“瑶儿,你看不到,我心有异样,时时酥麻酸涩,严重时疼痛如绞,日日夜夜如是,不见好转,只见反复,越加严重,寝食难安。我尝试了许多法子,只得一剂药有用,只可惜这药有毒,只有服用时可令症状舒缓消散,稍稍停止,立时变本加厉,更加痛苦……”
“怎会如此?这药是什么?我用神力提纯,许能将毒素涤荡,留下有用精华……”我又慌又急,连忙反手握紧他,“无碍,神君,瑶儿必能医好你!”
雷泽身子微微颤抖,似隐忍着什么,神色悲喜不明,彻黑的凤眸一时流过欣喜如狂,一时满溢无奈苦楚:“瑶儿,那药名曰思宸。”
思宸?我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初时惊喜交加,继而羞恼纠集,恼怒得狠狠将他推开,恨恨地说:“神君身为天祖,怎可如此戏弄本宫?!”
雷泽面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不顾我的躲闪挣扎箍住我的身体,迫我抬眼看着他:“本君从不戏耍于人,瑶儿,这般症状,难道你就没有吗?”
“没有!”我扭头,不看他。
“当真没有?”
“没有!”灼热的呼吸欺上耳畔,我不由一震,鲠直了脖子不退缩。
“一丝也无?”
“无!无!一丝也无!”
身体猛地一松,适才逼近耳边的人已经转了身躯,背影清高落寞,仿佛刹那间收敛了全部光华,只剩下不为人知的寂寥。
他轻声叹息,悠悠道:“公主既然无意,又为何日日偷窥本君治水?本君还以为,以为……如此说来,是本君误会,唐突了公主,还望公主莫怪。本君疲惫,先行歇息去了,公主请自便。”语罢,他抬脚,欲离。
恻隐心动,酸痛萦绕,我连忙出声唤他。他停住,却并不转身,只是静静等待。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脑中闪过每一日治水时他的认真,还有初见那日坐榻之上的妖娆身姿、妩媚笑容,巨大的勇气不知从何处而来,迫我心焦,反应过来之前,声已出喉:“神君从未误会,本宫确有此症状。”
如玉如松的背影猛地挺直,似慌乱,似惊讶,似紧张,似期待:“那公主的药……”
“是你,只有每天看见你的时候,我才不酥,不麻,不疼,不痛。神君,我的药剂是你。”我低着头小声诉说,仿佛这一生,都不曾这般大胆放肆地直抒过胸臆一般,要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个痛快。
可话音未落,余音犹存,身子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琥珀清香包围着我,令我神驰,令我心迷。他的心跳格外有力,伴着清晰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声声落在我的心跳上,逐渐合一,难分彼此。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气息并不平静,微微颤抖着,仿佛狠狠地忍着什么,越来越急,越来越燥……等等,偷窥?难道?!
思绪了然,我怒向胆边生,狠命推开他的怀抱,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忍笑忍到抽筋的俊脸:“你!你又骗我?!”
他连忙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将隐忍了许久的笑意按下,上前轻轻揽住我,柔声说:“你的性子这样烈,若不如此,还不知你要隐瞒到几时。也不知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你自己……”
提气,欲辩,却柔情起,甜蜜而又疼痛,似蜜似毒。我究竟还是闭了双眼,深深埋头在他的怀中,任由他的体温温暖了我的周身,难舍难分。
与雷泽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自离开的地方入水,而是直接从水源处的石碑脚下沉入水底,一直顺水而上,将神力施与水底,以此牵制逐渐失控的水流。难怪不管我来的多早,都不见他来,只见他走。
祖神将神力弥散在天地之间,头颅化为石碑,因此祖神石碑是这九天八荒神力最强之处,并且极具排斥之力,凡有外力与之相抗,都被成倍的力量反噬,伤及元气。可他却每日自石碑深入水流,以自身之力对抗从石碑留下的天水,身体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反噬和损害……念及此,我总是心痛难言,只能轻轻抚摸他消瘦的面颊,希望自己能为他分担。
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抓着我的手,笑得张扬恣意,天地无色:“原来每日到那水中湿湿身子,便能赢得胥瑶公主芳心,抱得美人归,早知如此,我就每天湿漉漉地到你殿前……”
“胡闹!”我无奈,嗔他,瞪他,却还是爱他,疼他,脸便再也板不住,只得抱着他轻声叹气。
每每如此,他便反手将我抱得很紧很紧,在我耳边轻声说:“瑶儿放心,别多想,我不会有事。”
我唔唔应着,信他,却不能不担心他。
日子似流水,一日一日静静流逝。
雷泽治水之余,便总是带着我游山玩水,看遍四界美景。和他在一起,我才知道,魔界百里荼蘼勾人欲望,忘川墨梅灵动妖娆;人间初冬雪梅楚楚动人,清香四溢;妖界众妖纯真可人,修炼中的飞禽走兽树木花草都似精灵一般,会友好地将自己最爱的东西送给远方贵客。
那一日,我与雷泽自妖界归来,他将抱着满怀蜂蜜鸟羽毛毛虫的我送回到瑶嬛殿,远远便看见了正在等待我的母后高挑匀称的身影。
母后面露忧色,看见我时,连忙伸手将我拉到身后,自己站在我与雷泽之间,微微福身:“万灵洛宸,见过天祖。”
雷泽眸色似有刹那暗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素的耀耀明光,璀璨芳华。他上前轻轻扶起母后,眉眼清俊不露声色,表情寡淡得有些冷漠:“皇后本与本君同为上神,不必多礼。”
母后站直了身子,谦卑之态却不减一分。她抬头静静看着雷泽,轻缓却坚定地说:“神君是祖神钦点的天祖,是众神之尊,身份尊贵,我等自不可及。神界与这万物均有道,道即命运,我们都只能按照命运之轨运行,倘若与之相违,便是逆天,不得善终。”
我知道母后这席话实是说予我听的,多日以来一直逃避的恐惧突然无处遁形,我慢慢敛了笑意,垂了头。
雷泽轻哼,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如玉,却带了几分讥诮与冰冷。少顷,他开口:“皇后既知我是天祖,便该知道祖神命我统领天界。这天界之道,便也应遵循我的命令。”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本君一向懒散,不愿理会天界诸事,这才从不施展神力。如今我与瑶儿相爱,倘若皇后口中的道容不得我们的爱情,我便改道改命!”
他的声音字字清晰,如落玉盘,回音不绝,而他的目光愈来愈盛,仿佛火焰乍起,熊熊燃烧:“皇后,我要娶瑶儿为妻,即便是你也不能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