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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相 ...

  •   第二十三章真相
      乘风猎猎,再停下时,我置身于天庭之中,被雷泽牵着,越过层层机关,移开重重眼障,躬身隐蔽在姨父寝殿之后一片隐秘的花园中。

      更深夜静,园中一片静谧,只有银月星辰默默洒下的满园清辉,伴着露水霜霜凝结缓缓滑落的声音,在夜空中扬起清浅不绝的寒意。

      我心知雷泽带我来此是为了看此战背后的真相,只是这场戏的结局万万少不了魔君陛下,可梅君他……我后知后觉地想起,适才雷泽为我换了衣衫后便牵了我从寝殿窗户直直御风飞上了九霄天,至于一度不怕死的墨梅陛下,似乎被他有意被我无意忘在寝殿门外了……

      正颇觉愧疚地想着,手指突然被身侧的人紧紧握住,雷泽似看清我的疑惑,颇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不快地侧首瞟我时,眸光明亮如星:“不用担心那家伙,他从那日下令让出魔君之位起就在等此刻,自然会来!”

      我暗自笑着,心中却牵挂起白姑姑。虽然祈汤已说过她一切都好,却到底不能全然心安,便斜了眸问他:“今夜,能确保姑姑安全吗?”

      那人唇边的笑柔和了许多,展臂揽上我的肩,弯了狭长的凤目,在我耳畔低语:“且不说你和我,单是墨梅,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她半分。”

      我点点头,放下心来。

      虽然被这场交织了权欲私情的纠葛推到风暴中心,但梅君定会倾尽一切保护她。

      夜晚的寒气愈来愈重,我倚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趁主角尚未登场,眯起双眸问他:“你是从何时起猜到我的意图的?”

      那人握住我渐渐凉却的手指,展眉笑得恣意畅然,声音却低柔认真,不见半分玩味:“自你说让墨梅让位,我便知道,你要设计引出祈氲安插的人。”

      “可我的确没想到,代价会这般惨烈……”微微垂首,想起那日滔天的火,命悬一线的将士和险些葬身于火海的故土,我仍然阵阵后怕。

      他紧了紧搂住我的手,任凭周身的暖意透过衣衫传到我的身上。珠落玉盘一般动听的声音夹着几分特有的慵懒,柔柔落在我耳中:“你又是何时确定是她的?”

      转眸勾唇,我轻声道:“其实我一直不确定那人是她还是玄雨,直到那日交手,她虽招招凌厉红绫带火,却明显意不在战争,而是梅林,甚至是整个昆仑。可玄雨却不同,自始至终,他眼中只有战争胜负。”轻轻一顿,目光婉转:“他一心求胜,又怎可能将至关重要的情报密告于我天界?而战争地点选在墨渊,怕也是姨父顺了她的意所定。”

      雷泽轻笑着为我拂去被夜风吹到面前的发丝,又问道:“能得到魔界军情之人除了梅君与他们,还可能是我,你就不曾怀疑过?”

      颇不屑地斜他一眼,我懒懒道:“玄雨扣下你,本就打了保护军情的幌子,你若真如此做,岂非正中他下怀?况且你是因陪我前往魔界才会被扣,若因泄露军情至天界于被动,我必被姨父问罪,难逃其咎,单单为此,你便不会这样做。”

      不懂他为何问我这样弱智的问题,我答得漫不经心又理所应当,他却越听心情越好的样子,待我最后一字落下,那笑意竟染了满眼满面,遮也遮不住,高扬的凤目眯成一条弯弯的线,不经意间溢出灼人的光,直将他妖娆的眉眼辉映得耀眼夺目。

      我愣愣看着他,直到潮湿温暖的气息侵上耳畔,退却的热度再次烧红面颊,嗫嚅着要推开他,他修长的手指却轻轻盖上我的唇,灿若星辰的黑眸流出浅浅笑意,千种光芒闪过时,眼神落在了寂静的庭院中。

      我放轻呼吸,凝神静静看向前方。

      尽管早有准备,亲眼目睹丑陋的猜测成为残酷的现实,心仍沉沉跌落,汩汩寒意顿时冰冷了周身。

      姨父背对着我们孑然而立,淡紫色的长衫在漆黑夜色中被银月清辉耀出琉璃般的光晕,他双手负于背后,头微微抬着,似在对着面前盛放的梅树出神。

      一个窈窕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背后,静默站立,一言不发。玲珑有致的身段包在黑色夜行装下,却遮不住满头红发似火。她良久地沉默着,看着面前长身而立的男子的背影。

      满园寂静,夜风在他们之间无声穿梭,轻轻扬起他的衣袂、她的长发,衣发似有若无地相触时,姨父清润的声音如被冰凝结的笛声,清寒欲碎。

      “带来了?”

      “是!”红焰声音低沉冷漠,万不似平素那般婉转甜腻,千娇百媚。

      “这么说,他已封你为魔君?”

      “是!那日玄雨军阵战败,我立即向他禀报。他已将魔君之位与伏羲琴一并传于我。”

      “好!”姨父陡然转过身来,幽蓝双眸在黑夜中释放出异常凌厉的光芒,焦灼渴望,令人忘之生畏。他急急上前抓住红焰双臂,微微发颤的声音挡不住迫切的心情:“快给我!”

      红焰后退一步,举起手中包裹着重重黑布的长形物体,却并不交给姨父:“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我要的呢?”

      姨父半晌无声,似在打量红焰的神情。良久,他冷冷轻笑,低声道:“你就这么恨她?一定要她死?”

      “恨?”红焰一愣,却瞬间展颜,笑声正如那日在战场上一样凄厉孤寂,啼血般在万籁俱静的暗夜中徘徊不散,直惊起园中夜鸟纷飞,扑唆着振翅而逃。再抬眼时,她已转身,妩媚依旧的容颜在月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轻咬红唇,破碎凛冽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幽幽不散:“不,我一点也不恨她。我恨的、怨的,都只是他。我恨他对我视而不见,怨他心中从没有过我。可我不舍得他死,所以,死的只能是她!”说到此时,红焰眼中光芒突然大放异彩,眸底赫然燃起丛丛火焰。似梦中惊醒,她猛地转身,适才的虚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妖魅惑人的媚。

      红唇勾起妩媚的弧度,美目流光,秋波荡漾:“怎么,陛下不舍得?”

      姨父蓝眸紧盯红焰一举一动,听她如此问时,寒气缭绕的眼闪过细碎的光芒,将他清俊的容颜衬得如同冰雕,再无一丝温暖:“我既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只是……”蓝眸微垂,流转间,银色月辉落进他的眸底,叹息之色似惊鸿掠影,触动了我逐渐冰冷的心弦。姨父唇角染上一抹无奈淡笑,声音低不可闻,却被我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伤了瑶儿的心。”

      我心凛然一惊,不安尚未到达心底,姨父已扬手喝道:“润儿,带她出来!”

      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庭院一隅,纤弱的女子被一高大男子反扣双手,推到姨父身侧,漫天星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单薄如仙幻的身姿辉映得飘渺若轻尘,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白姑姑!见她这般虚弱无依,我心中大恸,几乎就要跃身而上,却被雷泽紧紧拉住。侧头对上他沉静幽深的黑眸,我深深呼吸,将胸中不断升起的疼痛与酸楚狠狠压住,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庭院中央的两男两女,一边暗暗希望梅君就在附近。

      “白芷,我知你与瑶儿情深,本不想伤你。只可惜你是墨梅心尖上的人,”姨父走到白姑姑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声音柔润,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我曾给他机会,让他留在天界,主动将伏羲琴让给我,可他却偏要与我作对!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只能怨他太不懂审时度势。”

      姑姑微微侧头,躲开姨父的手,抬起潋滟水眸时,秋澜般的眸底有一如既往般宁静温婉的笑意:“天帝陛下言重了,无论发生什么,白芷都不会怨他。”

      “哈哈!好!果然情深!难怪他不惜放弃魔君之位也要找回你!难怪你宁愿自困天界万年守护在他身边!”姨父对天长叹,从我藏身之处看去,他挺拔的身形随着笑声微微颤着,自肩头抖落的露水触地破碎时,将如练月华折射出银光点点。他慢慢放下扼住姑姑双颊的手,瞬间敛了笑容,冰霜般的神色再次凝结,冷冷道:“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多言。”

      转身看着自姑姑出现其便紧咬双唇、目光闪烁不定的红焰,姨父长袖轻甩,轻轻抿唇,似笑非笑道:“红焰,人我已经带来,我要的东西,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红焰不再多言,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包裹小心放到姨父手中。

      姨父双目立时盛放万丈光芒,一边将伏羲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一边轻轻打开拂拭,嘴唇轻轻场后,呓语连绵。

      红焰则纤腰速转,不过须臾之间,耀眼红芒已一闪而过,再凝目时,白姑姑已被一丈红绸紧紧缠住,任由红焰缚于手中。

      红焰将姑姑牵于眼前,纤手微抬抚上姑姑容颜,顺着姑姑消瘦洁白的面颊慢慢滑落。她细长美目微微眯起,黑眸在夜色中闪现隐隐绰绰的光芒时,眸底划过的危险与不甘越来越盛。

      姑姑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纤细的背影始终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仿佛静水无澜。红焰素指自她脸上滑落时,姑姑似欲微微侧脸,却到底并未躲开。

      红焰见状,饶有兴致的扬起殷虹的唇,酥媚蚀骨的声音听得人周身软绵绵:“白芷,好久不见。”

      我稍稍愣住,但很快恍然。姑姑原与梅君相爱万年,作为梅君最重要的属下,红焰自然识得姑姑。

      思绪微动间,无奈的苦笑已挂上了唇际。

      爱而不能,求而不得,这般追寻等待,毁人伤己,又都是何苦……

      “红焰,原来是你。”姑姑熟悉的声音自庭院中传来时,周遭空气凛然一紧。我稍稍放下心来,弯眸浅笑。

      这般无形的威压逼人,除了梅君,只怕再无他人。

      红焰笑声更加娇媚,眸光流转间,耀出千种妖冶光彩:“白芷,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懂,为何他选你不选我?你看看你,有哪点比得过我?”

      “红焰,我从没想过,一直出卖魔界的人会是你。就算你恨我,恨墨梅,那还有和你青梅竹马的玄雨呢?你就不怕,你的一意孤行会连累了他?”姑姑不见半分害怕紧张,却像极了对故友婉转低语,淡淡的语气中,自有细不可查的怜悯与疼惜。

      红焰一愣,面色骤变,冷哼时,眸光已染上了鄙夷的愤恨:“我要做的,玄雨只会帮我。更何况,我还没那么傻,会为了你伤害他。”不屑化作冷凝的笑,红焰直直看着姑姑,一字一句道:“我早在大战之前对他的盔甲施了法术,无论那日火势如何,都不会伤他分毫。”

      猛然转过身,狠狠拉紧束缚姑姑的红绸,红焰咬牙切齿,目光赫然间怒气高涨,杀意层层而起,将她美丽的长眸映出血色的红光凛冽:“我原想趁这场战事令你‘不幸’‘香消玉殒’,可谁知那该死的的胥瑶出了个让位的鬼主意,主上为了护你周全,竟然还接受了!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将计就计,索性一举得到魔君之位和伏羲琴,再用琴换你的命!届时主上伤心,又没了魔君之位,而我却能给他需要的一切,他自然会到我身边!”

      “所以,你就将魔军军情密报给天界将士,令魔将大败,而玄雨作为魔军统帅再无法与你相争,如此,魔君之位与伏羲琴便能顺理成章落入你囊中?”姑姑轻轻摇首,叹息道:“红焰,你好糊涂!伏羲琴是上古神器,为魔君所有,本是为了镇守魔界安全,更是君王尊严所在。如今你为了一己之私轻易将它送人,不假时日,魔界必然大乱!届时别说墨梅、玄雨,就连你自己的性命都再也难保!”

      “住口!”红焰厉声高喝,目光凝结时,眸底酝酿许久的火焰喷薄而出,将她原本美艳的眉目映衬得狰狞可怖,“我做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怒吼间,银色光芒清辉盛极,一柄锋利短剑赫然出现在红焰手中,迅疾扬转,犀利生风,簌簌然向白姑姑白皙颈间猛刺而去!

      姑姑命悬一线,梅君却始终没有现身。我不禁怀疑适才的感觉悉数错觉,心头大骇,奋力起身,却被雷泽收紧在我腰间的手箍住动弹不得。侧眸间,怒且急的眸光利剑般射向他,我凝神运气,心下决然,只要他再多做阻拦,我便不顾一切击倒他再说!

      千钧一发之际,突见一柄火红色金锤凌空而至,“咣啷”声倏然入耳时,红焰手中的短剑已被打飞出去,直直插入不远处的空地中,剑柄在万籁俱静的夜空中震颤不已,似与月辉星光共振,嘤嘤鸣声久久不绝。

      火红金锤,正是玲儿!我刚刚随落地短剑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仅凭玲儿的功力,绝非红焰对手,何况,还有姨父这一捕蝉螳螂,不知何时会出手!

      雷泽始终将我搂在身侧,感觉到我一阵又一阵的担心,他突然轻轻拉起我冰凉的手至于胸前,清晰有力的心跳与炙热的温度从颤抖的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心暖,侧眸时,雷泽弯起溢满璨璨星光的凤目,薄唇微努,示意我关注身旁。

      微微讶异着转过头时,释然的笑容慢慢爬上我的嘴角,久悬不定的心终于落定。

      就在我和雷泽隐身处百米不到的一株梅树之上,一袭黑衣的梅君目光灼灼,紧盯着庭院中央。他如初见那夜一般坐在梅树枝叶之间,不同的是,那晚自动在他身后相连支撑的枝条此时在他身前接叶连枝,自成屏障,将躲于其后的梅君遮的严严实实。

      见他始终蛰伏不动,我正暗自思忖困惑,身边的人却不耐烦地伸出大手,将我的头扭了过来,微微蕴了笑意却故作深沉的黑眸对上我一时晃神迷离的眼,薄薄的红唇侧扬时,一抹华光自他眸底闪过。

      我心领神会,知其用意,不再多想。

      庭院中央,火红金锤已回到玲儿手中,流光飞舞摇摇生辉,就要攻上红焰胸口时,一生威仪喝令劈天降下:“住手!”

      姨父肃肃如松,站在一旁负手抬眸,威严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玲儿身上:“红焰已乃魔君,她与我之间的事,你这小小麒麟竟敢阻拦,以下犯上,触犯二界威严,该当何罪!”

      玲儿一向只听梓玄的话,梓玄走后与我虽看似主仆,实则亦是以朋友姐妹相待,从未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就连姨父也不例外。我深知她性情,担心间,果然见她横眉冷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麒麟一族最讲信用,我既答应要保护白姑姑,便一定要做到!”

      姨父一怔,回眸勾唇,冷笑如霜:“姑姑?这么说,是瑶儿让你来的?”

      “那不重要!”玲儿叱道,挥舞金锤,蓄势待发,“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姑!”

      姨父从未被人如此顶撞,神色大变,凝神间,一抹紫色眩光逐渐在他藏于长袂广袖的手中凝聚扩大,眼看就要含杀带血直击玲儿!

      突然,一抹白影不知从何处冲上,挡在玲儿与姨父之间,砰然下跪。

      我凝神看去,不禁一呆。

      那白影,竟是一直被我忽略的祈润!

      祈润双膝跪地,对立于他面前的姨父深深叩首:“父王,玲儿性情耿直,此番因奉胥瑶之命保护白芷才会这般冒死相救,请父王看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她!”

      此言一出,不禁姨父和玲儿,就连我也呆住了。

      身旁那人猛地轻声一哼,我微微侧目,却见那双高扬的凤目中光彩流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样子。

      姨父定定看着祈润,目光从瞬间的怔然转为惊诧,在惊诧中染上怒气,开口时,惊怒已被很好地掩饰在帝王威严的处变不惊之下:“润儿,先抬起头来,告诉父王,你是何意?”

      祈润闻言双肩微颤,看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对父王宽恕的期待。他慢慢抬头,平素飞扬跋扈凌厉凶狠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隐约着担忧与祈求的眸语,虽有闪躲,却看得出是出自真心:“儿臣只求父王末降罪于玲儿。”

      玲儿愣愣看着祈润跪在地上的背影,美目挑起时,庭院中斑驳的树影在她眸底映衬出绚丽不定的阴影与光芒,她猛地开口,声音于清朗间暗含不解,似对面前的情景深信不疑,又似不确定此时的一切是跪于地上之人的真心还是伎俩:“祈润,你这是做什么?本姑娘的事情,何时需要你来求情了?”

      “哼!不知好歹的丫头!”红焰冷哼,妖娆转身望着姨父,娇媚道:“陛下,看来您的太子殿下看上人家了,为此不惜罔顾您的帝威呢!”

      姨父面色难堪,一贯的白皙中隐隐透着青色的暗沉:“润儿,这事与你无关!起来,站到一边去!”

      祈润蹙眉抿唇,静默垂首,身体一动不动,就连适才的微微颤抖也已平息,在这样混乱的夜里,他坚持的背影竟有些稳如泰山的意蕴,于无助中荡出几分令我刮目的侠骨豪气。

      姨父的怒气再也不能隐藏,长臂高扬,蕴育于掌间的光芒就要冲祈润劈头打下。红焰在双臂交叉,在旁边悠然看着,眸光却不时瞟向玲儿与姑姑。

      眼看姨父大掌即将落下,玲儿猛然上前,掌势如电,与火红的金锤练成看不清的金光电影,向姨父呼啸而去。与此同时,红焰眸光一盛,趁玲儿分神猛然扯起红绫,意欲凌空离去。

      就在红焰带着姑姑飞向九霄之际,一道黑影似雷霆闪过,待众人回神时,只见梅君抱着白姑姑立于庭院正中,身后是惊魂未定的玲儿,身边不远处,是红绫尽断、满目仓惶的红焰。

      梅君小心翼翼地拭去缠绕在姑姑身上的红绫,彻黑的双眸闪烁着幽深柔软的光,月影缭绕着星光坠落时,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眸底疼惜怜爱的清浅笑意。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想到他们的聚散离合,不离不弃,一时百感交集,轻轻叹了好几口气。

      身侧的人却突然狠狠捏我的手,待我愤而回眸时,又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嘴角微微颤动着,凤目光芒扑朔,看不出是戏谑还是躲避。

      懒得理他幼稚的举动,我回眸凝视梅君与姑姑,错过了雷泽转头看我时,眼中的不舍。

      梅君对姨父微微行礼,黑眸清幽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有不时瞥向姑姑时才会染上温暖的光,将他本就清俊的面容照得益发俊朗不凡。

      红焰伏在地上,看向梅君的眸光闪动间,恐惧而绝望的情意如风雨欲来。她樱唇轻启,声音却似暗夜中露珠滑落一般,浅淡得听不清晰:“主上……”

      梅君却连看也不看红焰一眼,突然转向无尽黑夜,沉声道:“玄雨,出来!”

      面带黑色鬼面面具的男子从沉重夜色中缓缓走出,背后,是一众魔军将领。

      红焰美目猛然收紧,苍白的容颜瞬间破碎。

      玄雨对梅君微微躬身抱拳,走停在红焰面前垂首看着她,面具之下,漆黑的双眸中一时光芒复杂难辨,最终却只剩下氤氲不散的痛惜。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一叹,俯下身去轻柔地将红焰扶起在怀里,慢慢走到梅君面前,带着红焰一起跪下身去:“君上,红焰是我魔界中人,无论她做错了什么,都应在我魔界处置。属下斗胆,请君上允许我先带她回魔界伏法,等君上回去后再行惩治!”

      红焰慢慢抬头,早已破碎不堪的双眸一时流过惊讶的光,痴缠着玄雨冷峻的面庞,嘴唇微微颤抖,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梅君凌厉的目光停在玄雨身上,良久,他收眸轻叹,背过身去轻轻扬手:“也好,玄雨,你先带她与众将回去。我处理完此处诸事后,自会回去!”

      玄雨携红焰与魔界将领一同跪下领命,静静起身,腾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怔怔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却见红焰断却的倾天红绫似流云划过天际,徒留一片纷扰的余香,和曾经风流妩媚的艳红身姿一起如游丝般渐渐消散,再也没有踪迹。

      姨姨、红焰、梓玄……似乎所有的错爱,都只能惨淡收场,黯然神伤。

      那个在漆黑夜色中,抚琴清唱泪独流的女子再次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兜兜转转,不肯离去。

      她在天庭公主府中,看见日夜守望等待的爱人与另一个女子痴缠相拥,缱绻相依,眼泪滴落在她双手捧起的茶盏中。

      她站在那女子寝殿外,看红烛摇曳,半明半昧,将爱人与那女子的身形映画在薄纱般的窗上。她却只是一动不动,顾自抚琴,冷眼看他将那女子拥在怀里,温柔抚摸她的面颊,她的双眼,她的唇,而女子的臻首轻轻抬着,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她凝视他的痴缠眼神,就像她自己一样,恨不能永生永世与君缠绵。

      夜半时分,他轻解女子霓裳,她娇羞地随他的动作躺下,烛光灭,酥软的吟哦声音渐起,散开满室旖旎。

      琴音如泣,她依旧一动不动任由更深夜重的寒露打湿长发衣衫,直到如刀似剑的寒意抽取了最后一丝希望和暖意,她猛地停住,瑟瑟发抖,徒然无效地喘息着,哭不出声音。

      然后,她将断弦之琴小心收起,再抬头时,歌声缭绕。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一曲终了,断琴绝声,她燃帕绝尘,浅笑离去。

      从此,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永世不见。

      可如今,那人跨越万载归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与温存、霸道与执着,仿佛曾经的断肠只是旧梦,绝情只是幻境。

      我与他之间,是否也只是一场缠绵了数万年的错爱?

      执拗地将手从雷泽炙热的掌心抽出,不看他困惑的目光,抗拒他紧拥我的臂膀,我垂了首敛了眸,愁肠百转中,心门渐渐静静关起。

      庭院中,梅君依旧牵着姑姑的手,目光自玄雨消失处收回时,凛冽的寒芒如冰峰雪刃般刺入姨父勉强维持着平静的面容。他展眉一笑,声音朗朗,在鸦雀无声的夜中激起夜风簌簌,直惊动了庭院深处的寒鸦,扑起满园寥落不安。

      “祈氲,我和你的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夜已央,寒意重,疏影横斜的层层枝头上,冷月如盘,辉光如霜,透过斑驳树影漫洒在庭院中神情复杂、心绪不明的众人身上,将他们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模糊不清,表情闪烁间,光影明昧不定。

      梅君一袭玄色锦缎修身长衫,月光滑过他衣摆和袖口的墨金色梅花图案时,有如水光泽辗转流溢,他腰间墨色锦带随风飘起,与姑姑随意披散肩头的长发纠缠萦绕着,轻轻拂过姑姑莹白如雪的广袖长裙。一黑一白紧紧相依,在银月清辉下仿佛散发着氤氲素光,被光晕包围的他们,似仙人般高洁清雅。

      梅君侧身面对着紫衣翩跹的姨父,面色冰冷,炯然如炬的精光点亮了他凛冽的黑眸,启唇时,字字清晰:“祈氲,三万年前,你为夺伏羲琴,将在青峰流连的白芷扣在天界,藏于天庭之中诱我前来。然后,你以白芷要挟让我交出神琴,我不肯,你便设计将我封印在昊天塔中,只待五万年后我骨血化尽,早已被你收买的红焰便可成为魔君,而那时,伏羲琴于你便如探囊取物。”

      姨父脸色不过煞白一瞬,立时便恢复常态,抬头时,嘴角扬起的笑掩盖了落在他眼中的点点繁星,双眼之间无底的彻黑:“如此,又如何?”

      “很好!”梅君颔首,眸中光芒愈发的盛,带着隐约的无奈和憾,话出口时,却又只剩剑锋般的凌厉,“我在你寿辰那日从昊天塔中逃脱,你为了抢到伏羲琴,便给我下下战书,要挑起天魔二界之战,可对外却声称是我为了得到白芷卷土重来。”

      “战事之前,红焰将我退位之事告诉你,为了能够得到神琴,你便与她达成交易,她出卖魔界军情令玄雨失败,我问罪玄雨,便会指认红焰成为魔君,届时,你就用白芷交换她成为魔君后手中的伏羲琴。”

      姨父始终垂首静静听着,既不解释也不反驳,仿佛一切都是事不关己。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散放的决绝气息,不由下意识侧头去看身边的人。雷泽双眉紧蹙,一向顾盼生辉的凤眸敛了所有的神采飞扬,暗黑深沉,令人看不清楚。

      姨父静静看着梅君,目光不时掠过姑姑白皙的面庞,良久,他双眸突然染上凄凉温柔的光泽,轻声问:“墨梅,倘若白芷有事,你可会不惜一切救她?”

      梅君似是没有料到姨父会如此问,微微一愣,俊眉高挑:“你是何意?”

      姨父转过身去,抬头看着无尽夜空,高挑的背影仿佛在守望中凝固成石,透露出无尽的苍凉,又仿佛要透过这片暗黑苍穹看见那人银色的长发、雪白的容颜:“我是何意?墨梅,不只是伏羲琴,其他几件神器我也志在必得!”

      “祈氲……”

      “墨梅,”姨父转过身,不想再多言,“如今伏羲琴已在我手中,无谓多费唇舌。”

      梅君蹙眉看着面色苍白、神情疲惫的姨父,黑眸闪烁不定,半晌,他轻声一叹:“祈氲,我自幼与你们五人相识,虽然同你不似同雷泽那般亲密,却还称得上是了解。你素来稳重,极少轻易追求什么,但是一旦认定,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梅君轻柔眼角,继续道:“雷泽让你带他掌管天庭那日,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我不相信,说出那些话的你会为了权欲任意伤害无辜,甚至颠覆四界。”他的语气越来越沉,含着淡淡的焦急和担心,仿佛站在命运的夹缝看见曾经天真的好友成为今日面目模糊、阴沉不测的男子,却只能束手无策:“告诉我,祈氲,你到底为何如此做?”

      姨父愣住,侧眸看着梅君,少顷,展颜而笑时,发出压抑的声音,令人闻之起寒:“墨梅,你也说了,雷泽让我执掌天庭,如今我贵为天帝,想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解释么?”

      “不向他解释,那便向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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