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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魔 ...

  •   第十九章神魔
      “公主,祈汤殿下正在殿外,说是有要紧事要见公主!”

      回到天界的第二日清晨,我刚刚起身,瑶嬛殿的小神女便前来禀报,苹果般稚嫩的小脸红扑扑。

      我看见她的样子,心中一笑。

      祈汤生得眉清目秀,清俊温润,笑起来还会流露青涩羞意。与他那自私张狂的哥哥完全不同,祈汤单纯腼腆、本性纯良,是许多年少小神女心中的翩翩佳公子。他与我虽不亲近,但每次相遇都会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颇认真地唤我一句“胥瑶姐姐”,祈润、祈凝对我恶语相向时,他也总是努力护我,虽常常力不从心,却看得出一片真心。

      总之,我很是喜爱这个小表弟,如今他专程前来找我,不知会是何事?

      瑶嬛殿中,我按照祈汤的意思屏退了众人,只留玲儿在身边。祈汤坐在我身旁,局促的面容透着温温的红,一双如画的眉却是微蹙着,应是有着不知如何言说的担忧。

      我斟了一盏菊花清茶,放下几粒昆仑雪冰霜糖,轻轻放在祈汤面前:“尝尝看,是白姑姑刚刚从青峰梅林采回的雏菊所泡,很是清雅香醇。”

      祈汤小心捧起琉璃盏,微抿了一口,在口中细品半晌,方慢慢咽下。

      “如何?我在里面放了你自小就喜爱的冰霜糖,应是合你口味吧?”我看着他慢慢回味的样子,温柔地笑着。

      “好喝!”祈汤终于也笑了,孩子一般,却还有着几分寂寥,“还是胥瑶姐姐对我好。父皇母后,还有哥哥姐姐,恐怕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天界这样大,需要烦心的事情数不胜数,姨父这些年来将此处治理得井然有序,不知多么辛苦,姨姨和你兄姐要帮助他,自然是要忙一些的。”我怎么看他委屈巴巴的表情怎么像青雀养的那只小神虎,忍不住伸出手去揉揉他的头顶,一边安慰道,“像我父皇母后也不能时常陪伴我,可我们是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彼此相爱。以后要是想吃想喝了,就到胥瑶姐姐这里来,姐姐让白姑姑给你做!”我对祈汤挤挤眼:“不过要保密哦!姑姑手艺太好,我可不想别人和我抢她!”

      祈汤乐呵呵地点点头。

      我见他不再正襟危坐,知道他紧绷的情绪有所舒缓,便敛了笑容进入正题:“小汤,这样早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愁云再次上了眉头,却不似适才般犹豫。祈汤稍稍沉吟,开口道:“姐姐,父皇今早降旨任命我为天魔之战先遣将军,速速率天将前往墨渊预备战事。”

      我心头一沉。

      自古战事,总是两败俱伤。无论因何而起,终究会殃及无辜众人。

      我本想保持中立,表面上应付姨父,暗地里保护决心独自犯险的白姑姑。可如今祈汤也被逼进了这趟浑水,我怕是很难净身不入了。

      轻揉眉头,我低声问道:“姨父可有告诉你要如何备战?”

      “父皇只令我好好研究利用墨渊地势,设兵对抗魔军,却不曾言明战术。”

      “为何在墨渊?”

      “父皇说,是魔君指定之处。”

      墨渊天水浩瀚无垠,环绕昆仑。天水曾吸收雷泽与我的骨血神力,是天界天堑;在此处作战,战火波及范围可限于墨渊流经之处以内,不至殃及整个天界,可也正因如此,墨渊围绕中的昆仑青峰,甚至整个华胥国恐怕都难逃灭顶之灾。

      无论怎样看,这都绝非梅君所求!祈汤这孩子,怕是被他父皇蒙在鼓里了。

      我心中陡然一冷,顾不上祈汤,纵身而起向白姑姑的房间飞奔过去。

      跑到门口,心骤然冰冷跌至谷底,冷汗密密渗出。

      姑姑的房中空无一人。房门大开着,门内锁合之处有明显的裂痕,应是有人自房中用力破门而出的结果;已经打好的包裹掉在地上,里面的衣衫撒了一地;茶桌歪在房间角落,杯盏零乱,但并未破碎,许是有过并不过激的争斗;窗户异样地向内打开,清风入屋,吹动白色床帏,吹进满室凉意入骨。房间一角的地面上,一根金色发丝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冷的光。

      看来,我到底是晚了一步。

      “公主,怎么回事?!白姑姑呢?”随后而来的铃儿站在门口,紧蹙蛾眉焦急地问。祈汤站在她身边,满面震惊与惶恐。

      “小汤,可有人知道你来此处?”

      “适才临走时在天庭殿门遇见兄长,与他交谈了两句,说到我会先来看望姐姐,然后抵达墨渊。”话说到此,祈汤恍然,“难道……?!”

      我点点头,笑容凄苦无奈:“怕是祈润趁你进殿、众人分神之时于暗处悄悄进入,掠走了白姑姑。”

      语罢,我连忙吩咐玲儿速速前去打探姑姑消息,并暗中保护姑姑安全。

      白姑姑已经落入姨父手中,我不能再冷眼旁观,必须立时思考对策,只得请祈汤先行离去,可他却在瑶嬛殿门口踌躇半晌不肯离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不时瞟我的神情,数次开口,却总是喊了一句“胥瑶姐姐”就说不下去。

      我满心挂念姑姑安危,却被祈汤欲言又止、害羞满面的样子牵着不能不管,想到他就要亲上战场,面对残酷的血腥与屠杀,更有暗中虎视眈眈利用他的父兄阴谋,心中更加担忧,便按捺着焦灼严词正色道:“小汤,我知你本性纯良,可此刻面对我你尚如此不果敢,又该如何在烽火之中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为众将士负起责任?要知道战场之上分秒犹疑都会导致性命之忧,因为你的举棋不定,恐怕会有千万条生命成为陪葬!”

      祈汤见我这样认真与他交谈,原本莫名羞红的面容转为谦逊凛然的颜色,恭敬地对我躬身抱拳:“姐姐教诲的是!祈汤明白了!”

      我这才稍稍放了点心,拍拍他的肩道:“小汤,姐姐不想逼你,但事实如此,容不得你不面对,不改变,不担当!现在,告诉姐姐,你适才想说什么?”

      似是没有跟上我急转的话题,祈汤微微一愣,挺直身子,一字一句地说:“胥瑶姐姐,我心仪青雀姑娘!”

      此话一出,我差点滑到,心中乐得厉害,却还是强忍着笑意,面不改色地问道:“所以呢?”

      “希望姐姐帮我告诉青雀,请她等着我,等战事结束,我就正式追求她!”

      我心里更乐了,夹杂着小小的骄傲,这孩子开窍的还真快!感觉到头顶一片阴影越来越近,我终于咧嘴笑出声来:“事态严重,你还是亲自和她说吧!”

      说罢,我转身走回殿内,任由某只身形硕大的小鹏鸟飞石一样“砰”地砸在立于瑶嬛殿门口,目瞪口呆的祈汤面前。

      青雀与祈汤见面的功夫,瑶嬛殿中也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青萍像是知道我会担忧无措,不知何时进到我房中。看见我回来,他对我漾起笑意,双眸幽深似黑潭,却是秋水般潋滟,温暖笃定的光似是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化去了我心底大半不安。

      我撇撇嘴,坐在他的身侧,斜眼看他:“神君每次到底是如何进到本宫房中的?”

      青萍弯唇笑得颇为开心,突然伸手揉我的脸颊:“不告诉你!”

      我被他这副无赖样儿气得岔气,愤愤打掉他的手:“神君不知何为堂堂正正吗?为何总是偷偷摸摸?”

      青萍斜眸勾唇,一抹笑意倾世妖冶,看着我欲语还休。

      我满腹心事,无心与他过多纠缠,不禁幽幽一叹。

      青萍却突然起身坐在我床榻一旁的棋盘边,笑吟吟地说:“公主可否赏脸,与青萍切磋一局?”

      我自是无心,他却继续道:“与其在此想破脑袋,不如静下心,于这方寸之间另寻出路。”

      我拗不过他,却也一时想不到其他方法,干脆坐下来与他对弈。

      第一局,我脑中纷乱如麻,尚未明白过来,就已被他杀的片甲不留;第二局,我将精神集中在他的招式之上,一步看三,思前想后,却还是输了他三个子;第三局,我不动声色,看他落棋下子,初时步步为营,见招拆招,起手无悔中不动声色地设下自己的局,看他一步步走入,虽是险象环生,屡屡被他识破,却仍是引导了整盘棋的走向,终于以和棋结束。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坐直身。下棋时太过专注,此刻竟已被汗水湿了衣衫。抬眼看去,对面那人却依旧的浅笑翩然,纤尘不染,别说是汗水,就连衣袂的褶子都不见丝毫,端的一副清水出芙蓉的样子,万不似我这般绞尽脑汁的狼狈。

      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个人,从恨到爱,因爱而恨,从伤害到悔恨,因不舍而珍惜,跨越人世天界,追随前世今生。此刻,他坐在我的寝殿之中,与我谈笑对弈,不经意间,便化了我的惑、解了我的忧、安了我的心。

      人间数十载,天上数十日,这样短暂的时光,他便知我懂我如斯。我真不懂,是他太聪明,还是我当真简单浅薄至此,令他一看便透?

      这乱我心神的罪魁祸首却还不肯安静,娇媚妖艳的脸猛地凑到我的跟前,一双凤眼慑人心魄:“公主这般专注地看着青萍,可是为青萍的棋艺所折服了?”

      我羞恼地别过头去,脸却已微微发烫,侧眼偷看他,涩涩地说:“神君指点于无形,胥瑶多谢了。”

      青萍一愣,好一会儿才展颜而笑,不似一贯的风流戏谑,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眼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喜悦:“瑶儿与我,何须言谢!”

      是夜,我扮了男装,准备独自前往魔界寻梅君。白姑姑已落入姨父手中,倘若梅君为其胁迫,恐怕不止神器难保,梅君与姑姑的性命,还有天魔二界万世和平,都会断送。

      这局棋,起式是姨父布下的,以触犯天条为名掩饰自己的野心,栽赃嫁祸,诱人深入,意图瓮中捉鳖,一石三鸟,那么,我便顺着他的意,随着他的招,一步一步布下我自己的局。

      虽无胜算,但终须一试。

      走出瑶宸殿,默念口诀,乘风而起。

      夜色中的华胥古国静静坐落于昆仑脚下,墨渊绕城蜿蜒,水流湍湍,源源不绝。倘若不曾经历,谁会想到,万载细心温柔守护的天水,曾经肆虐失控到几乎毁掉整个华胥,力量强大得他与我二人以元神相祭都不能止住。

      如今,这片养护我的圣土再一次面临灭顶之灾,始作俑者却是天界的帝王,我亲爱的姨父。在我看来,他的野心,比万年前的天劫更加令人心悸。

      周遭的景致逐渐陌生,眼前突然一面血红。我慢慢靠近,终于看清,那是大片无垠的、妖艳怒放的殷红色的花,像极了鲜血汇聚的海,接天连地的火,染红了我眼中的天涯海角。这花的气味非常奇特,与其说是异香馥郁,不如说是腥味,带着淡淡鲜血味道的潮湿的腥味,仿佛东风冷湿蛟腥,澹阴送昼、轻霏弄晚间,那气味已然刺人眼鼻,撼人心魄。

      我浑浑噩噩,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如同一缕青烟,飘忽轻巧,如堕云端。隐隐约约间,一个人影从艳红深处徐徐走来,走过无际的红色,走到我的面前,带着说不出的熟悉和亲昵,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使劲使劲地睁大眼,可他的脸始终蒙着浓厚的烟,我始终,看不清他的容貌。

      可尽管如此,我仍能感受到他温柔似水的眼眸专注的凝视。他的呼吸温暖潮湿,软软地喷在我的脸上,我的颈间,激起我心底千层浪。他漆黑的双眸近在咫尺,樱红性感的唇现出完美的弧度,如同邀约。

      我闭上眼,踮起脚,任由泪水划过面颊,任由自己被刹那的情动控制驱使,一点一点碰上他的双唇。

      那人却突然扶住我,大声惊慌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焦急地说着什么。我懒懒的,不愿睁开眼,不愿仔细倾听,只想就这样抛开现世的一切与他沉沦。

      心底有个声音,反反复复的呼唤:雷泽。

      他浑身猛然一僵,双手似铁钳一般紧紧箍住我的身体,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烫到了我的肌肤,令我浑身战栗。一阵沉默后,他终于深深叹气,用力将我带入他的怀中,熟悉的气味与温暖扑面而来,我抱住他的腰身,却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瑶儿,快醒醒!白芷、梓玄,还有雷泽,都在等你!”

      我乍然回神,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子。

      蓝衣劲装,挑眉凤目,正是青萍!

      “神君,适才……”

      “天魔之际,荼靡百里;魂染花腥,余薰梦迷。”青萍的声音清凉,如同夜雨滴落在寂寞深巷的石板路上,激起清澈的水滴,回音不绝,“这百里艳红的荼蘼花,正是魔界入口,气味腥香诡异,会令人迷失神智,被隐藏于心底的欲望所惑。”

      说着,他拉起我的手:“瑶儿,我与你同去。”

      我猛地反应过来,红着脸将手抽回:“我一人足矣。”

      他却将我的手死死抓着,不管不顾的样子,眼中光芒四射,看不出是怒气还是担心:“足矣?倘若适才不是我,你怕是……”

      “胡说!”我刷的红了脸,大喝一声阻止他,却到底因为适才的失态熄了气焰,“同去便同去吧。”

      荼蘼百里,勾引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万年时光,斗转星移,物是人已非。我自己都已经相信,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淡去,就要消失。可恍惚的刹那,为何我看到的,仍是他?

      无限的挫败感令我疲惫,只得默默凄楚的苦笑,任由青萍牵着,跨过百里殷红如血,向魔界深处走去。

      魔界残空似雪,云霭如血,太阳暗红得近乎黑,光芒抚身亦是温暖,却于这暖意中透着悠长无底的寒,直从心底渐渐结冰。五颜六色的树木参差林立,各种奇香交融混杂,别有一番异域风采,聊是我看遍人间天界,在此奇观异景面前,也是叹为观止。

      青萍突然倾身过来,趁我赞叹出神之际在我口中放下一枚丹丸,我一惊,还未及反应,那丹丸已经滑入腹中。

      面前那人被我后知后觉的表情逗得一乐,凤目弯成了新月,柔光熠熠:“瑶儿,此丸可化随香入体之毒。魔界之人擅使香,异香多含毒,吸入体内相融相冲,难免伤及五脏六腑,早作准备总是好的。”

      我撇着嘴点点头。

      心里却有些困惑。青萍说他是因跃入墨池而转世为神君,数来不过数十日,可为何他对这魔界,甚至对天界之事都这样了解,就连我也不能匹及?

      面前的景致忽变,天空从晶莹耀眼的白变作沉闷厚重的黑,周遭一片寂静,仿佛被罩在无边无际的巨大结界之中。

      青萍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诧异抬眸,只见他弧度完美的侧脸透着说不出的清冷,双唇紧抿,长眉紧蹙,一向横波荡漾的黑眸清冽专注。

      犹疑欲问之时,熟悉的梅香突然铺天盖地而来,我心中一喜,莫非梅君就在附近了?伴随着氤氲不散、馥郁乾坤的香气,漫天花瓣雨徐徐降下,梅红色的花无风自转,从浓墨胶着的天空寂静地辗转飘落,仿佛妖媚的朱砂悄无声息地洒满一纸泼墨,打破了看不见边际的结界。

      刹那间,一抹红色绫绸倏然而至,蜿蜒曲折无风起波,柔美得如同人间最美的馆娃善舞长袖随风轻扬,楚宫细腰嬛嬛袅袅柔无骨,明明不过一匹,却飞舞得遮天蔽日恣意妄为,直恨不能打乱了三千弱水,颠覆了万丈红尘。红绫柔柔飘下,在即将轻抚地面的刹那骤然绷紧,犀利坚硬如同轻薄利剑,攻势锋利至极,夹风带尘直冲青萍而去,所过之处竟有极强的剑气,梅花尽碎成泥,就连空气都仿佛被劈开了口子,呼啸成风。

      眼见红绫将至,青萍似已有准备,须臾之间已然高高飞起,双臂伸展双腿蜷起,姿势如同展翅雄鹰,傲睨天下。

      我惊魂未定,面颊微凉,用手一摸,竟是适才躲闪不及被那红绫之气划破而流出的血。青萍似是看见我的窘态,双眸暗黑,风起云涌,本已险险躲过杀气的身体突然转了方向,直冲因错失目标而恢复了柔纱之态的万丈红绸而去。那红绫却仿佛有了生命,就在青萍目中闪过凌厉锋芒的同时,它再一次骤然而起,却不似适才一般如箭锋利,而是越来越迅疾地起伏翻滚,直到卷起漫天狂风,梅瓣成黑,疯魔乱舞,将青萍紧紧密密包围其中,倏然勒紧。

      我站在原地,眼见那蓝色的身影被万尺艳红一点一点覆盖吞噬,心高高悬起,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凝神运功而起试图相助,却一次次被一道执拗但并不强劲的力道稳稳推开,似是那不肯露面的弄绸人誓将青萍擒获,却绝不肯伤我半分。

      心念闪动,我稳住神智,真气运转,内力沉积而后呼啸而出:“梅君,胥瑶为数日之后的交战而来,无意冒犯,还请现身相商!”

      话音刚落,一阵娇滴滴的笑声在我身后响起:“你就是主上口中的华胥公主?”

      随着笑声,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影从雾气迷蒙的深处袅娜而出,仿佛自太虚幻境飘渺出尘的仙子,轻盈似蜻蜓点水,优美如步步生莲。她慢慢走到我的面前,红发红衫,露出纤纤细腰,肤如凝脂,柳眉细眼,美目微扬,饱满的红唇上挑,明明是在清浅地笑,清凉的眸中却闪烁着碎碎的冰冷寒芒,整个人看起来诡异而又危险,却散发着勾人心魄的魅惑。

      与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他站在那女子身后不远处,身材魁梧,粗眉倒竖,虎目光芒凌厉如有神威,自左眉至嘴角有一道直直的伤疤,几乎将左半张脸劈作两半,更显得狰狞可怖。他冷冷地凝视着我,黑衫下的肌肉线条毕露,浑身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张力。

      “公主,奴家红焰,奉主上之命而来。”红衣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淡而慵懒,透着媚骨的酥。

      我满心惦念青萍却无计可施,忿恼不止,双目紧锁其身,哪里还顾得上寒暄:“姑娘口中的主上若是梅君,便请他立刻放开青萍!如此蛮横,岂是堂堂魔君待客之道!”

      红焰却不生气,娇柔的浅笑悠悠钻入我的耳中:“公主此言差异!主上只答应过,绝不会伤害公主,可不曾说过其他人也可随意出入我魔界!”

      我侧目,只见她淡淡晏晏,美眸流转,深不见底。

      “红焰姑娘,本君可不是什么其他人!”凉薄的声音从层层红绸下悠然传来,蓝色的光芒透过红绸交错处恢宏盛放,将墨黑的天空映染成大海一般的幽蓝。那令我肠牵心灼的人如孤雁凌空,长臂轻扬,飘忽如风,转眼间已挣脱了漫天绕颈红绸,飘然落在我的身边。

      红焰显然没想到青萍能如此轻易脱身,脸色一白,却很快柔柔笑开,声音比适才更媚了几分:“神君武功高强,连主上的倾天绸都奈何不得,红焰大开眼界,实在倾慕的很!只是不知神君适才的话是何意思?”她身后的男子亦是深深皱眉,眼中寒芒尽现。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倘若不是双目光泽太盛,冷若寒冰刺骨,我几乎就要以为他已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青萍只对那二人淡淡回礼,一双细长漂亮的凤目在我面上流转,促狭中隐着浓浓的喜悦,手不安分地落在我的发髻上,勾唇浅笑却并不言语。

      红焰许是不曾被男子这般漠视过,脸色微僵,颇有尴尬,但很快露出娇柔的笑容,掩饰了内心的情绪。

      奇怪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我有些不安,伴随着隐而不发的酸楚。

      青萍似是感到我的猜疑,停在发髻的手不知何时划上我的鬓角,手指的温度与潮湿温暖的呼吸一起落在我的颈间:“我很高兴,瑶儿在担心我。”

      肌肤战栗,面颊烧红,我拉开他的手横眸睨他,他却已无事般收了轻佻的姿态,双目精光如剑,对着如墨天空抱拳,朗声道:“既已到此,还请魔君现身相见!”

      清澈的笑声劈开静默天际,与初见那夜一样的孤傲清寂。红色梅花飞舞,那个一袭黑衫的人,缓缓出现在梅瓣萦绕之间,曾经寂寥的神色带了几许疏冷,目光停在青萍脸上,许久,他才露出释然的笑,颇为熟稔地说道:“神君,别来无恙。”语罢,他放柔了眼神看向我:“公主,本君与青萍原为故交,今日见他与你一同前来,才知他已回到天界,适才只是试探确认他的身份,还请公主莫怪。”

      我轻轻颔首,不想耽误时间,上前对他低声道:“梅君,白姑姑已被姨父抓走。”

      梅君脸色大变,猛地抓住我衣袂,急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还好?”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红焰与始终一言不发的玄装男子,凝眸不语。

      梅君立刻明白我的顾虑,索性侧身将他们引到自己身边:“红焰与玄雨都是我最得力的副手,红焰主谋略与治世,玄雨是我魔界第一勇将,更是此战魔军主将。我不在时多亏他们共同主持大局,魔界才能有条不紊直至今日。白芷之事与此战,甚至与整个魔界都息息相关,红焰与玄雨自是要知道,公主但说无妨。”

      心中仍有不安,我举目看身侧的青萍,他笑着对我点头,令我悬空的心瞬间落地。

      将姑姑在瑶嬛殿失踪之事一一详述,梅君双眉越皱越紧,黑色双眸被怒火点燃,周身却升起凛冽寒气,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烧红天际,冰冻三尺。

      红焰修长白嫩的柔荑不知何时轻轻按在梅君手上,轻柔地来回摩挲,声音仍是娇软的,却添了几分对我和青萍不曾有过的关切与心疼:“主上不必太过担忧,祈氲要以白姑娘威胁主上,他必不会伤害她。”美目流波,脉脉含情。

      我心中一凉。倘若红焰对梅君有情,我的计划怕是要难上许多。

      青萍并不知我的计划,顺着红焰的话说道:“红焰姑娘此言不假。战事之前,白芷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只要白芷在祈氲手中,魔界必受其要挟,魔君之位难保,魔界秩序,甚至白芷性命最终恐怕都难保,除非…”青萍沉声,“除非魔君自己放弃,无论祈氲对白芷做什么,都能不闻不问,不受要挟!”

      “不可能!”梅君冷然,“此战虽是我向祈氲提起,可其根源却是因为祈氲一直觊觎我手中的伏羲琴,甚至意图称霸四界!他将白芷扣在天界,也不过是想以她要挟于我。”他微微一顿,声音哽塞决然,“我可以不做魔君,不要伏羲琴,但绝不能放下白芷不管!”

      红焰面色蓦地惨白,眸底似有瞬间闪过悲凉绝望的恨意,悉数遮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只有满面淡漠。玄雨则自我提到白姑姑起已面露不快,似是对她有着许久的愤懑与怨恨,听到梅君这样说,他更是面色僵冷如万年玄冰,目光闪烁不定,令人不安。

      我打量着他们的神色,踌躇再三,缓缓开口道:“倘若梅君真如此想,胥瑶倒有一法,既能救白姑姑,又能保住伏羲琴与二界秩序。”

      暗自吸气,迎着梅君的目光,我继续说:“梅君可将魔君之位与伏羲琴一同让与他人,如此一来,白姑姑不再有任何用处,胥瑶便可向姨父央求,将姑姑救回来;而姨父也不再有要挟的筹码,自然不会将伏羲琴交给姨父。”

      “不可!”红焰失态尖叫,不安与惶恐泄了满面,看向梅君的美目波光颤抖,雾气渐生:“主上!千万不可!玄雨,你也赶紧劝劝主上啊!”

      “红焰,君上是我魔界之主,不会令你我失望。”玄雨扶住红焰,嘴上虽如此说,凛冽的双目却暗潮汹涌,尽数洒落梅君脸上。

      “天魔二界之战已昭告四界,即使此刻救出白芷也势在必行。另立新君,魔界须重新建立秩序,内部的不稳定必然削弱对外的作战能力。”青萍低头沉吟,“可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保住白芷的好办法。只是若那新君屈从于祈氲,将伏羲琴交出,或罔顾魔界秩序任由祈氲为所欲为,又当如何是好?”

      “这倒不难。”一直沉默的梅君终于开口,“神器关乎一界安危,更象征着君王之威,除非心甘情愿,否则任何君王都不会轻易将它拱手让人。至于新的魔君…”梅君突然沉默,目光在红焰与玄雨身上逡巡半晌,回过身去低头沉思,似在思索我的提议,又默默衡量新魔君的人选。半晌,他猛然回身,高亢的声音激起千层浪:“公主,就按你说的方法做!”漆黑的双眸从我脸上划过,落在红焰与玄雨身上时,不怒自威、锐利如剑,君王之气冲天而起,直霸九霄:“从今日起,整个魔界与天魔之战都由你二人领导,战争胜负分晓之日,便是我从你们当中选定下任魔君并由他继受伏羲琴之时!至于我,不会参与战事,不会干涉你二人的任何决定!”

      也只有如此,姨父才会相信,梅君不能再决定战争胜败,白姑姑已不能成为要挟的筹码。

      我看着梅君眼中的锋芒与决绝,凄苦与无奈不经意间袭来,满腔满怀,疼得心都麻木。

      昔日疼我宠我,将我高高举起,对我温润含笑的姨父,如今却与我站在了命运的两端,相互欺骗隐瞒、提防戒备,所有的巧言令色、语笑嫣然都只是为了将对方踩在脚下的不择手段的利用,稍有疏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两败俱伤。

      我微垂了头,掩住眼中的失望与落寞,被青萍握住的手不禁紧缩成拳,却被那人温柔又执着地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掰开,他暖意灼人的大手与我十指交缠,怎样也不肯松开。

      红焰失色,定定盯住梅君,眼中闪过万千情绪,明昧不定。玄雨依旧垂头不语,遮住双眼的黑发间流泻星星碎碎的冰凌冷芒,无端的令人心生寒意。

      梅君冷然下命,无论心绪如何,他们二人到底不敢公然抗君,均是恭敬跪地,俯首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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