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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练兵 ...

  •   第二十章练兵
      “来人!”梅君突然回身,清冽的声音在无声的黑暗中回旋,金石欲裂。

      几位黑衣蒙面之人不知从何处闪电般出现,恭敬地跪在梅君面前。

      “将我刚才所说的话告诉众将士!”

      “是!”

      几乎无声无息,蒙面数人已消失不见。

      少顷,雄浑划一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压天盖下:“属下领命!谨遵君上旨意!”那是魔军众将的领命之声,明明万马齐喑,却整齐得如同发自一人之口。语毕时尾音顿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震动得满地梅花倏然升空,旋转良久才慢慢落地。

      我看在眼中,听在耳中,心中三分惊异,三分钦佩,三分担忧,一分恐惧。寥寥数字,其内力之雄浑,威迫感之盛,竟似漆黑天空压顶,令人窒息敬畏,足见魔军之威。看来尽管梅君曾离开数年,魔军仍是日日严格训练,从无一时疏忽怠惰。如此功力与秩序,只怕姨父麾下那些早已习惯宁静安逸的天将很难相比。

      既然已将白姑姑的情况带到,梅君也已按计下令,我便抱拳请辞,准备与青萍一同离去。

      正待离开,一直黑面寡言的玄雨突然拦住我们的去路,目光依旧寒冷彻骨,声音低沉,冷冷道:“二位神君当我魔界是什么,竟可随意来去?”

      我不禁诧异,抬头看向梅君。

      他并不言语,只是微微侧头抿唇看着玄雨,漆黑的眸子敛了光芒,沉静睿智。

      玄雨目不斜视,寒眸一动不动定在我和青萍身上。我见梅君无意阻拦,开口欲辩,手却被青萍轻轻一捏。

      青萍对我轻轻摇头,恭敬地问:“将军此言何意?”

      玄雨薄唇一挑,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衬得他可怖的脸愈发诡异:“此时正值大战前的特殊时期,二位神君不请自来,不知窥得了我魔界多少军情?倘若将此军机密情告诉了祈氲老儿,不知能得多少好处?”

      “你……!”他说的话本是有理,可那鄙夷不齿的态度却气得人想吐血,饶是我心思迟钝,也不由升起无名之火。

      青萍却并不气恼,依旧温言浅笑:“将军说的极是,如此的话,将军以为应如何?”

      玄雨斜眸挑眉,身上浸染肃杀之意,厉声冷言:“请二位神君中留下一人在我魔界,只要我魔军军情安好,战争结束之日,我必亲自遣人将神君送回。”

      我暗自冷笑。姨父捉了白姑姑要挟梅君,他便想扣下一位神君来威胁天界。魔界取胜,自然无事。可一旦天界在战争之中占据优势,他便可使出这杀手锏,纵然姨父罔顾我或青萍的性命,这私派奸细之名,也足以令他颜面扫地,尊贵尽丧,再不可能堂堂正正赢下战争,更不能冠冕堂皇地自居胜者,提出要求。

      这人的心思,也够诡诈的了。

      “也好!”不等我回答,青萍已经松开我的手走上前,“既然将军这样说,我便留在此处,等到战事结束再离开。”

      我心中一惊,青萍不会不知玄雨的想法和此中危险,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我安全离开。

      一直被无边温暖覆盖的手骤然暴露在暗黑无波的空气中,冷意袭来,陡然微颤。丝丝缕缕的担忧和酸楚细线一般缠绕着我的心,稍稍收紧便已疼痛难捱。我看着他一步步从我身边走开,几缕发丝柔柔拂过我的脸颊,像极了他一次次注视我的目光,痴缠不舍,情意缱绻。

      我张开嘴,想要唤住他却发不出声音。那人站在我的对面,展眉微笑,凤目弯弯,流出的光尽是软软的温柔:“瑶儿,放心,战事一过,我就回去。”

      “公主不必担心,别的不敢说,青萍的安全我还是可以保证的!”原来我的牵挂与担忧这么明显,连梅君也看得分明,戏谑含笑地安慰我。

      战事在前,两军对垒,谁又真的保得了谁?可大局在前,我无可奈何,到底只能垂了眸,掩住满心惦念与惶惑,任由那抹温柔不散的笑容,从我的脸上无声滑落。

      瑶嬛殿空空荡荡,只有侍奉我的小神女们不顾天上参与商,依旧忙忙碌碌。

      我坐在寝榻上,摩挲着桌上的字条:公主,我决定随祈汤同去墨渊,他要作战,我便在一旁保护他,照顾他。青雀。

      淡笑着阖起字条。

      天若见怜,与君相携相守,此生不弃;纵使无缘,伴君共赴黄泉,同穴同眠。拜过三生石,饮尽孟婆汤,再回首时,我们仍然只有彼此。

      能有值得这般对待的人,也是幸福。

      我只愿青雀没有识错人。

      闭了双眼,我任由心思飘荡着,无力地忆起适才的一幕。

      梅君让位的消息已传遍四界,惊闻此讯的姨父久久不语,清俊消瘦的背影隐约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算盘落空的愤怒,还是随着战事迫在眉睫的忧惧。

      天庭众神林立大殿两侧,各有斟酌的目光齐落在大殿正中那个颤抖的背影上。

      我始终垂眸敛神,无波的眸遮了一池心水波澜汹涌。

      “瑶儿,你如何看?”原本清朗的声音闷沉无力,似遥远天际处厚重云絮下响起的嘶哑雷鸣。

      “姨父,瑶儿以为无论魔军由何人执掌,我天界只管尽心应战便是。”我躬身行礼,声音平静。

      “应战?”姨父咀嚼我的话,薄唇勾出嘲讽的弧度,“瑶儿,你以为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天条秩序。”我只当看不见也听不出他不再掩饰的讥讽,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姨父猛地回头,犀利的目光一动不动定在我的脸上,幽蓝的双眸精锐如同鹰隼,戾气凌人,似要用目光将我撕扯尽裂。

      在广袖中紧握的双手已渗出了汗,粘腻得如同这天庭大殿中的空气,沉闷压抑,令人窒息。

      半晌,姨父双眉挑起,淡淡道:“瑶儿,原来的你,聪明勇敢、直率热情,虽然有时冒失得有失公主淑仪,却爱恨喜怒都纯粹地盈于双眼,坦荡得一览无余,没有半分隐瞒和掩饰。可你醒来后便再不见以往的机灵果敢,我常常不知,是你学会了用这幅恭敬温婉的样子掩饰依旧聪慧通透、玲珑九曲的心,还是昔日蹦蹦跳跳的瑶儿真的长大了,懂得淑女姿态、恭敬尊长了?”他俯身贴近,细细看我,唇边的笑益发深幽,“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你?”

      我心跳如鼓,不敢抬头,思量着应如何应对方能逃过姨父深不见底的双眼。可不等我回答,他已长身而起,恢复了一贯的清俊肃然:“瑶儿说得对,自然是为了天条秩序。墨梅以为他让出王位我就没办法了,我却要让他看看,这步棋他走得有多错!”

      “姨父!”见他就要离去,我连忙高声道,“姨父,既然墨梅已经让位,可否让白姑姑回我瑶嬛殿中?”

      姨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瑶儿,你在说什么?白芷不在我这里。”

      “姨父!姑姑前日在握瑶嬛殿中被人劫走,如未猜错,应是祈润所为!”

      姨父看了我半晌,悠悠回答:“好,我会向祈润问清此事。倘若白芷在他手中,我自会让她回到你处。”

      语罢,他再不回头,径直离开了大殿。

      我的心陡然降至谷底。

      如今的姨父,再也不是那个清澈如水、温润如玉的男子。可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仍存了一丝良知,不至为难一颗已经失去功用的棋子。

      从天庭回来,我简单收拾了细软,前往墨渊寻找青雀。

      天界不似人间,没有四季之分,永远是和风旭日云似锦,水色空濛晴方好,从不见夏雨冬雪,天雷滚滚,除非,是天劫应验。

      此刻的九霄云端,便是一如既往的清澈的蓝,温和柔软,不喜不悲。我在云端御风前行,心中却恨不能有雨打风吹来,狠狠淋湿吹散我满心的无奈与忧虑。

      日光之下,墨蓝色的无涯瀚水波光潋滟,玄鸟低飞,展翅掠过时,激起一连串的涟漪,清浅绵密,一圈一圈的漾开了去,直将水边人的心绪荡得飘然入梦,柔软疼痛。

      我顺着墨渊缓缓走着,第一次这样接近这条广漠长河。一万年前,我在这里引颈绝命,埋葬了滔天汹涌的情意。如今站在水边痴痴望着,只当是旧梦已远,再也难寻。

      天水成渊的源头,水边不知何时新种了一片修竹茂林,竹影纤纤,摩挲起舞,放眼望去尽是凝翠盎然。绿枝随风牵动竹叶沙沙,伴着宛转悠扬的鸟鸣起伏,为一望无际的墨渊平添了三分雅致,七分灵动。青竹清气与氤氲水色缭绕,令人神清气爽、明目心怡,正是修炼的上佳之处。想来,应是青雀栖身所在了。

      “公主!”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着翠绿云烟纱长裙的妙龄女子已从竹林深处近乎疯狂地跑来,张牙舞爪地扑进我的怀里,发髻上的竹青色蝶舞玉步摇与我垂在颈间的红色玛瑙月白梅花耳坠撞在一起,一时叮咚作响,清韵袅袅。

      青雀小脸红扑扑,不停地念叨着多么多么想念我和玲儿,又抱着我直呼开心。

      祈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对我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心爱的女子在我怀中撒娇。

      我笑着伸手揉乱青雀的头发,捏捏她愈发圆润的脸蛋,心底开心得紧。

      这般没心没肺的肆意单纯,委实是修不来的福分。

      祈汤,果然没令我失望。

      对站在前方的俊逸少年微笑颔首,我将青雀从怀中扶起,牵着她的手走到祈汤面前。

      “公主怎么来了?真好真好!我就知道公主一定会来找我的!今儿个一早我就和祈汤念叨,公主一定会来的!”青雀继续渣渣不停开心地说着。

      几日不见,祈汤明显的黑了瘦了,昔日稚嫩的白皙面颊此刻似已有了风霜打磨的细致棱角。他微垂眸看青雀,满面都是宠溺的温柔,眉目间隐隐可见男子的成熟凌厉。

      我心一凛,低声问道:“小汤,战事准备的如何?”

      祈汤正细心捋顺青雀在我怀中蹭乱的长发,听到我这样问,他黑眸一凝,零星精光闪过,却立刻隐了锋芒,拍拍青雀的头,温柔道:“我和胥瑶姐姐说会儿话,你去做几个新学会的小菜给姐姐尝尝。”

      青雀连声应下,笑容甜甜地要我等着,又在祈汤脸上飞快一亲,飞身离去。

      祈汤看着青雀连蹦带跳地消失在视野之外,回过头来面对我,两颊的羞红已经褪去,只剩下若有所思的目光闪烁。

      “姐姐,这几天,确实有件事令我心存疑虑。”少年凝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自从在墨渊驻扎练兵起,几乎每日都有密报,向我说明魔军境况与训练之策。”

      心中震惊,我凝眸问道:“可知送报的是何人?”

      “不知。”祈汤摇头,“事实上,送来密报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黑色海东青。它每日在我所住之处上空盘旋,直到看见我出来才会飞落,那密报,便绑在它左足之上。”

      我垂眸思忖,海东青本源自凤凰一族,其祖先丧失神力而逐渐离开天界,生存于人间,是人界飞得最高最快的鸟,被称为“万鹰之首”。虽然失了神力,但毕竟拥有神兽血统,海东青的灵性绝非其他凡鸟可以相比,并且极致尽忠职守,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是故人间帝王之家、将军府邸都会专门饲养来传送军情要务,甚至天魔妖三界也不乏喜爱豢养之人,既可当做宠物,也可用以传送不喜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因此,要通过这一日万里的神鸟来推断其主怕是很难。

      我抬眸看着祈汤,问道:“可有追踪过?”

      “试过好几次。可那海东青极具灵性,懂得逡巡兜转,待我的人稍有疲惫放松,便立时展翅万里,瞬间失去踪迹,根本无法追踪。”

      “密报上的内容都有什么?”

      “魔界将士的人数、长处、劣势、习性,甚至每日的饮食和训练情况。”

      如此看来,这密报之人是一心要令魔军在此战失利,大败而返。

      只是这样做,到底为何?

      “可曾汇报姨父?”

      “是。父皇只说送报之人可以信任,让我好好利用密报中的讯息。”

      如此说来,送报之人姨父必然识得,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安排的。可魔界大军的训练作战情况这样的军事机密,这人是如何得知,又是如何不受阻碍地一日日放飞雄鹰,带给敌方的?

      我心中陡然闪过万千可能,只有一种,最可怕,可能性也最大。

      隐约的担心充盈于心却不能言明,冰冷了指尖的温度,我双手交握,努力平息因担心而起的慌乱,沉吟半晌,对祈汤低声说道:“小汤,此事重大,绝不简单。但如今之势,要查出送报之人身份绝非易事。五日后魔军就要抵达墨渊,你且先安心修炼带兵。至于那密报所泄露的军情,权当是助你制定谋略,思量战术,无论真假,都要做足准备。”

      “姐姐说的是,祈汤明白!”小汤到底是最信任我,短短几句话,他脸上的愁容已经减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英气勃发的磊落和沉稳扎实的自信。

      我暗自微笑。青雀这糊涂妮子,这次倒真没看错人。

      说话间,我随着祈汤慢慢走到他和青雀暂时栖身的竹屋。青竹仓促搭成的竹居,虽简单却毫不鄙陋,寝殿厨房,竹床木桌,五脏俱全。竹叶编成的门帘轻扬,晕散了满室清新雅致,温馨舒怡。当然,这屋中最美的,还是他们四目相对时,无邪的笑与牵起的手。

      许多年前,我也曾为一个人这般心意拳拳,不惜舍弃拥有的一切。只要与他在一起,纵然被天席地,也是说不出的豪情疏狂,足够我一世纵横云天。

      东风散尽旧时事,寒波荡远相思情。

      祈汤一边领了我坐在竹居前厅窗边的楠木长桌畔,一边继续和我说着连日来练兵的情况。不一会儿,清香小菜的气味悠悠传来,直沁入心脾,令人垂涎。

      青雀在我面前摆下几碟热腾腾的菜肴,将竹筷塞到我的手中,眼巴巴地期待我尝尝她的手艺。

      莲叶炒蛋,橙黄翠绿;玉笋蕨菜,香甜清爽;西芹核仁,酥香柔韧;木瓜酿蜜藕,蜜甜莹润馥郁满口;红梅珠香,红白交错光润莹泽;还有用新打的嫩竹酿汁尽瘁了莲心蒸制的竹香莲子糕,入口即化,甜中带苦,余味绵长。

      喷香入鼻,甜香脆嫩。我连日来为诸般担忧所累而苦涩迟钝的味蕾瞬间就被唤起,不知不觉间吃了许多。

      放下碗筷,轻拈了白色绢丝帕拭去嘴边的痕迹,我满心欣喜,满足地夸赞喜形于色的青雀:“真是不错!比白姑姑也不遑多让。没想到短短几日,我们青雀姑娘贤妻良母的功夫修炼得这般好了!”

      青雀听我这样说,马上就手舞足蹈起来,趾高气昂地斜着俏眸瞟祈汤:“听到没听到没?公主也说好呢!就你嘴刁!”

      祈汤不语含笑,黑眸弯如落日余晖尽后悬于暮暮天际的上弦月,只有温暖柔软的目光静静流淌到青雀的脸上,将她圆润清丽的面庞辉映得不可方物。

      “呀!公主!谁是贤妻良母!”青雀终于反应过来,娇嗔着睨我一眼,刚刚还眉飞色舞的小脸顿时红得好比紫霞老仙手中最妍丽的那道晚霞,跺跺脚想要逃走,却被身边的少年一把抓回怀里。

      祈汤不顾怀中人的花拳绣腿,起身对我微微行礼:“姐姐,原本就想着你会来,专门为你置备了房间。姐姐且先回去歇着,我带着青雀前往练兵之处。”

      我微笑应了,又问道:“小汤,练兵在何处?”

      “从此处出去,顺墨渊东行百里的空地即是。”

      “好,我稍后去寻你们。”

      祈汤为我准备的房间很是清雅,窗棂之上有一盏白玉翡翠镶制成的风铃,打磨得薄薄的翡翠碧玉制成的铃柱中,一抹银色丝线垂了枚月白色的白玉璧,透着日光映出莹白梦泽,绿白相应,随风吟起清脆的曲儿,和着满室翠竹清芳,说不出的精致明爽。

      我靠着铺在窗前竹簟,轻轻抚摸白璧无瑕的玉佩,突然动了想要拨弦轻唱婉转成歌的念头。心思悠悠荡荡的,不知怎的又回到了逝去的时光中,那人如幻的容颜上。

      彼时郎情浓似火,妾意深如海。他在月下,一柄玉笛吹得水纹珍簟思悠悠,我便再顾不上更深夜露浓,和衣起身,抚弦轻歌,与他琴笛相和,歌声轻扬,字字尽诉百转柔肠。笛声悠扬不散,琴语缠绵纤细,一旦相遇便是金风玉露,惊艳了一夜细雨靡靡,落花缤纷。

      直到有一日,笛声不知何处去,琴音从此空寂寥。

      独自抚起的琴音消散在无尽的夜里,被天府寝宫夜夜不绝的笙歌曼舞、旖旎娇笑声掩盖。从那之后,我闭声断琴,再不言殇。

      旧事逐波去,再想也是徒呼奈何。我敛了思绪,抑了忧心,顺着适才的念头细细想开。

      能够获悉魔军细节与每日军情的,不过梅君、红焰、玄雨和青萍四人。梅君已明言不问战事,并且以他对姑姑的用心,断不会冒着葬送姑姑与伏羲琴的危险出卖魔军。从立场来看,青萍最有可能,但我心知绝不会是他。如此看来,这人必是红焰与玄雨中的一个。我反复思量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修竹纤纤层层,自墨渊源头婉转曲折,顺水而生,潺潺百里。竹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得几乎不见边际的空地,地势平整,杂草未生,正适合沙场练兵。

      练兵场上,祈汤满肩墨发以一条黑紫色缎带简单束了,身着一袭绛紫色劲装,黑色腰带紧束劲腰,长腿宽肩,英姿飒爽。他面色凛凛,眉间尽是年轻将军特有的自信与凌厉,双目炯然若神,隐隐透着独霸天地的精芒。

      倘若不曾看见他注视青雀时的满面柔情,我当真不敢相信,面前这顶天立地的铁骨男儿与数日前羞赧面红、不知所措的白皙少年竟是同一人。心中一时骄傲宽慰,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祈汤面前的天界兵将依令列成不同阵仗,将军佩刀上马,兵士手持弯刀、背负弓箭,戎装盔甲下的面色坚毅决绝,全然不似练兵之态。

      千万男儿怔怔悍骨,其容飒飒,其风谡谡,其势烈烈,其态巍巍。祈汤一声令下,万口一声紧紧呼应,浑厚之声彻地撼天,直将万里清空震颤得风起云涌。

      我凝神运气,御风飞起,在阵列上空寻了处视野最佳的所在,悬于其间俯视整个练兵场,待看清时,不禁高声赞叹。

      祈汤采用的,是最简单却也变化最多的古老阵法—八阵。阵中数名主将居中,四面各布一队正兵,正兵之间再派出四队机动作战的奇兵,构成八阵。八阵散布成八,复而为一,分合变化,可组成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八个基本阵式,每个阵式又可根据敌军寡众、攻守特征做出万千变幻,进退自如,来去如潮,攻有破竹之势,守具阻风之密,四面八方皆无破绽,是一种极其古怪厉害、威力无穷的阵法。

      祈汤一声令下,阵式瞬间已做百千变化,令人眼花缭乱。我细细观察,才发现他在传统阵法变换之术中融入了两仪阵、七星阵、撒星阵和九宫阵的妙处,更增加了阵法变幻招式,可利用光影莫测,令敌人产生以一化七的幻觉,也可借助天地环宇的生息相克之学,虚实倒置,无本无未从而难测难防的原理,助布阵人招数连绵不绝,产生雄浑内力,将敌人困死阵中。

      没想到祈汤年纪轻轻便将这古老阵法运用得如此熟练精巧,甚至能够融会贯通各类兵法之长,为己所用,于死中求生,险中求胜,平白中生出万千变幻,实在神妙至极!看来姨父早已发现他在用兵布阵上的天赋,才会将此重任尽数托付。

      脑中闪过一张顾盼生辉的妖媚容颜,我心中喟然,不知祈汤的天赋与那幽深不可测的红衣女子相比,谁会更胜一筹呢?

      “公主,你在想什么?”青雀脆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回过头,看见她担心的双眸。

      “只是胡思乱想,雀儿,不必担心。”

      那丫头却眨着眼睛看着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公主是不是想念神君了?”

      我一怔,哭笑不得也恼不得,只得用手指戳戳她古灵精怪的小脑袋,脸却不争气地发起烧来:“胡说什么!谁在想他!”

      青雀却一反平素疯疯癫癫的样子,严肃无比地牵着我飞回练兵场畔席地坐下,认真地说:“公主,别看雀儿总是嬉嬉闹闹,心里可是明亮得很。其实今儿个一见到公主,我就知道,你不开心,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呢!”

      这下我是真的懵了,一时接不上话,愣愣地看着青雀。

      她老成地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公主,既然这样牵肠挂肚,为何还要佯装不喜欢,苦了自己呢?”

      我垂眸苦笑,轻声道:“雀儿,许多事,你并不知道……”

      “公主,你们在人间发生过什么,在魔界遇见了什么,雀儿的确不知道。可是神君在你身边时你的笑容,还有此刻他不在时你眉间吹不散的惆怅,我都看得很清楚!公主,我不知道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看见的却是正在发生的!倘若喜欢却不紧紧抓住,有朝一日真的错过了,岂不是白白苦了自己,也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青雀振振有词,将我一直不曾细想,抑或从一开始就不敢正视的情意层层剥开,打乱了我自诩早已无波的心。

      陡然澄明,卸去了层层伪装,心却格外的宁静开阔。我握住青雀的手,目光缱绻,笑意盎然:“雀儿果然长大了。”

      青雀这才笑出来,对我露出一贯的调皮样儿:“公主还不承认呢!我可从始至终不曾说过他是哪位神君!”

      “你这丫头!”我佯装生气,作势要打她。那小妮子却跑得飞快,一边回头对我喊道:“公主,我要为祈汤和众将士打些青峰泉水来,你与我同去可好!”

      笑闹声延绵一路,日光穿过随风扬起的尘埃,照在墨渊水面的粼粼波纹上,将思念一层层荡漾了开去。而我努力压制的担忧,也随着这份无枝可依的思念,潮水般涌来。

      倘若密报之事为那凶神恶煞、满身戾气的玄雨察觉,会如何对待他?

      青萍迷离的黑眸在微眯的凤目中浮出温柔魅惑的光,轻抿的唇角勾起一贯优雅不羁的笑。他站在我思念的彼端,身影逐渐模糊,情意却是从不曾有过的清晰。

      万般担忧皆无助。我能为他做的,只有尽快找出密报之人。

      和青雀飞过百里梅林似火,我施法将泉水源源不绝地引到练兵场,斟满了竹觞,心满意足地看着一众将士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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