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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寻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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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寻珠
“灏之,我真的很感激你助我寻找女娲珠!可这般动静,是不是太夸张了……”清晨时分,春寒料峭。重霄门内,昊日宫前,我骑着踏雪伴在汗血宝马之上气宇轩昂俯视众人的梓飏身畔,目瞪口呆地望着足足有上百人的禁军方阵,“毕竟我们只是去寻东西……”
“无碍,”梓飏今日虽如以往般只着一袭白色长衫,却丝毫不减俾睨天下的王者之威。他精锐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墨池水深,要潜入寻物,须内力雄厚、能够在水下停止呼吸之人,你眼前的这些,每人在水下都可闭气近半个时辰。”说罢,并不耽误工夫,号令众人启程,浩浩荡荡地向位于都城北部的墨池进发。
队伍的最前方是青萍与一位身材与他一般高大的男子,一人一匹高头大马,不时侧头交谈着什么。我和梓飏骑马走在他们之后,左右两侧分别有两位禁军高手,一前一后护住我们侧翼,最后方的则是适才大殿前集结的一众善水并内功雄厚之士。
“灏之,你与我同去,不上早朝,宫中之事如何处理?”
“凡儿自会处理。”他斜睨着眸子对我笑。
“凡儿已有这般本事了吗?我看他不过十二、三岁光景!”我惊讶至极,心中升起甜甜的骄傲。
“从他五岁起,我便带他一同早朝,听取政事,甚至批阅的奏折也会要求他一一认真阅读、与我讨论。如今凡儿处理政务的本事,恐怕已与我相差不远。”
梓飏这番话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浑厚如宫商之音,似是有意让附近的人听见。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却见青萍走的格外的慢,挺拔的后背竟散发出些许释然与感激的气息。
梓飏却突然放慢速度,与前方的青萍落下一段距离,然后深深注视着我问道:“公主,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师父,但找回在人间的记忆,也就意味着找回伤痛与失望,甚至颠覆此刻的生活。即便如此,你仍要这样做吗?”
“是!灏之,为了救回梓玄,我必须这样做。”我看着他,坚定地回答。
梓飏并不放心,注视我的眸中仍有着担心和不确定。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每次静下心时,彻骨的寒冷和心痛都会令我举步维艰。所以,灏之,请你帮助我。”
梓飏看了我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好,如果这是你要的,我便助你!”
说话间,墨池已在眼前。
时春葳蕤,不知何时降起细雨横斜,平添三分清寒;春风缱绻,群芳争艳,送来几里幽香。
许是因为风大,墨池水面并不平静,一波一波的涟漪随风荡开,在日光下层叠起伏,辗转扬光。梓飏下马站在墨池水畔,一袭白衣翩然,黑发四散随风,他立于水边,一动不动深深望着墨池波光粼粼、墨水苍茫,似是陷进久远的回忆,想起曾经把酒凌虚、临江同饮的伙伴,又仿佛是要看尽这浩水汤汤,万丈红尘,流不尽的云影天光。
我看着他广袖翩跹如神祗、长身肃肃似雪松的身姿,心头一抽一抽的疼。这片墨池之水,与墨渊何其相似,一样的看似平静暗潮汹涌,一样的滚滚江涛天水东去,一样的承载了岁月流长,令人神往。
江水长流,日夜不绝,可那个曾与之同情醉而神驰的人,曾共采朝晖,在江水湖畔挥写诗意三千,九曲桥上淡作蓬莱文章的人,曾相携相依、痴语缠绵,为彼此设几盏消愁酒,沏一壶解忧茶的人,早已惆怅天涯,唯馀一缕酒茶余温,空偿远。
身怀绝技的众人已经一线排开,五里一人,跃入水中,少时便消失不见。
“公主,”梓飏回过头,向在后方发呆的我伸出手,“来!”
我如受到蛊惑,直直下马,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自从到达墨池后,青萍始终伴我两侧,见我上前,他突然展臂拉住我飞扬的裙角,脸上的担心与恐惧无处遮掩。我对他淡淡一笑,挣脱开来,将手放到梓飏手中,站在他的身旁。
“公主,这片池水,是你离开的地方,也是你失去记忆的地方。”梓飏温柔的声音似有魔魅之力,迷惑心神,摄魂取魄,令被恐惧驱使想要逃离的我欲罢不能,“十年前,你跳入这片池水,永远离开了人间的一切。”
我怔怔地看着他优美的嘴唇一开一合,不能抗拒他温润的声音一点点渗透到心底:“如果你要找回它们,便也应从这里开始。”梓飏看着我,带着令人沉醉的温柔笑容,指向那片波澜起伏不定的碧绿色池水。
青萍的撕心的呼唤传来,还有玲儿和青雀的惊叫。可我什么也听不清楚,耳边和心底都只有一个声音:请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静静跃起,无声地投入无垠的水中。
冰冷铺天盖地袭来,将我紧紧包围,胸口疼痛至极,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紧抓着胸口,任凭自己慢慢下沉。窒息,除了窒息仍是窒息,胸口憋闷难耐,豆大的汗珠与冰冷的颤栗交织着,消散在静默无声、暗潮涌动的水底。我被彻骨的痛楚和令人虚脱的窒息包围,巨大的轰鸣声在我耳边隆隆作响,不能断绝,周遭的一切逐渐模糊,朦胧中似乎有人逐渐靠近,面容凄厉,哀伤不绝。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意识离开身体,丧失知觉。
人界大赫王朝 明轩三年墨池水畔
悠长馥郁的花香与源源不绝的暖意掠过,驱散了弥漫在空中的冰寒之气,凋零的丛花重新盛放,枯干发出新芽,凝结成冰的池水潺潺流动,锦绣芬芳,池水长清,绵绵鸟语逐渐清晰,起起伏伏,交相呼应。万物如沐浴神光,在此一刻复苏。
相思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血迹散去,疼痛消退。她慢慢环视四周,看见众人皆与她一般,不再如适才一般血迹斑驳,被疼痛折磨得站立不得。只有洛潆,容颜干枯,身姿颓败,似在烈烈阳光下即将蒸发干却的晶莹雪花,再看不出一线生机。她紧闭着双眼轻声呢喃,一抹金光闪过,晃了众人的眼,再看时,洛潆已经不见踪迹。
相思垂下头。
伤口愈合又怎样?梓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回不到当初。
相思默默流泪,梓飏心痛不已,长臂舒展,将她搂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她后背。
师父不在了,以后的日子,这个女子的一切,他会全心守护。
“娘亲!爹爹!救我!”小宁凡清脆的哭喊声骤然响起,将沉浸在伤痛中的二人惊醒,陡然转身,却见凡凡被青萍禁锢在怀中,小脸憋得通红,胖嘟嘟的小胳膊在空中使劲挥舞,却因太短不能碰到青萍半分,只能不停乱踢双腿。青萍狠狠地盯着面前拥抱的一对男女,双目圆睁,怒气染红了眼底,一片血色。
他知道梓玄离开对相思的打击有多大,也知道失去梓玄的相思从此再也没有父辈守护,他愿意在她身边,不管她多恨他,对他如何冷漠,他都会好好待她,直到她能重新放下心事,展颜微笑,他甚至已经想好,只要相思愿意离开梓飏,与他回宫,他就会接受宁凡,将他当作亲生孩子对待。
可是他一抬眼就看到紧紧相拥的相思和梓飏,男人脸上的宠溺和温柔毫不掩饰,悉数投在怀中哭泣的女人身上,他在她耳边轻语,用手揉揉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而她,就这样安静美好地任他关心疼爱。
青萍刚刚平息的怒气再一次喷薄而出,在五脏六腑内燃起滔天大火,理智丧失殆尽,耐心支离破碎!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要将他放逐在她的世界之外,永世不得翻身!
原来她的心已经可以容下其他男人!
不!她是他唯一要得到的,他决不能放手!
再也顾不上宁凡充满怒意的纯真双眼,青萍一把扯过孩子,一手将他狠狠禁锢,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冷冷地对面前呆住的女子说:“相思,随我回去,否则别怪我狠心”。
相思闻言大惊,梓飏连忙握紧她瞬间冰冷的手,双眼紧盯青萍:“青萍,别做会令你自己后悔的事。”
“灏之,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青萍戏谑一笑,瞬间便恢复了冷酷:“让相思和我走。”
“我答应师父要保护她,绝不会将她交给你。青萍,我们相识一场,更有相交相知之缘,倘若不是命运弄人,也许早已是三拜之交。看在这份情意面上,请你放我们离开。”梓飏一点点接近青萍,希望趁他不注意抢回小宁凡。
青萍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一笑,继续看着相思:“你自己选择,带着孩子随我走,还是留下孩子随他走。”
“青萍,你!”梓飏见青萍无动于衷,心下焦急不安。
“灏之!”一直沉默的相思突然轻声呼唤,温柔的声音蕴含着莫名的决绝,梓飏周身一凛,回头看向她。
“灏之,答应我,好好照顾宁凡。”
“相思,你!”梓飏脸色大变,急急上前阻止却已来不及。
相思运气起身,瞬息间已经落在青萍面前。她轻轻掰开青萍紧抱宁凡的手,蹲下身注视着孩子漆黑的双眼:“凡凡,答应娘亲,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强,要好好听爹爹的话。”
凡凡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可感受到娘亲眼中的不舍与凄凉,他紧紧抱住相思的头,小脑袋在相思长发上不停地蹭,哭泣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娘亲…”
相思将儿子从怀中扶起,镇静地看着他满含泪光的双眼:“凡凡,答应娘亲!”
“好!凡凡…听话…”宁凡不停用胖嘟嘟的小手抹去眼泪,嘶哑着声音点点头。
“好儿子,现在快过去你爹爹那里。娘亲和这位叔叔有话要说。”说罢,相思将宁凡向梓飏推去,狠下心来不回头,不理会儿子一声一声的呼唤。
梓飏连忙将宁凡抱在怀中不停安慰,他不知相思要做什么,却无计可施地感觉到相思的诀别之意。梓飏双眼紧紧盯着站在墨池之前与青萍四目相对的相思。只要相思出手,无论有无希望,他都会立刻上前相助。
“青萍,放过梓飏和凡凡,我随你走。”相思声音低如而语,只有青萍能够听见。
青萍没有想到相思会这样快妥协,悲喜交集的情绪突然袭来,竟有些懵懂。他深深看进相思双眼,却只见到一汪无波死水。青萍轻轻叹息,抛开杂念:“好。只要你随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让你的人不要伤害梓飏和凡凡,先放他们离开。”
“好。”
见到青萍点头,兰青扬手,四面包围梓飏和宁凡的禁军立刻撤开,排成整齐方阵站在兰青身后。
“灏之,带着凡凡走吧。”相思声音宁静如夜,带着不可置疑的坚持,“我会回去找你们。”
“不行,相思,我要带你一起回去!”
“灏之!”相思猛地转头,面容凛然,幽深的黑眸却瞬间破碎,无数银光随风飘散:“走!”
兰青闻言双眉紧蹙,前进一步到青萍身后,刚要开口,却被青萍淡淡阻止。
梓飏愣住,生平第一次,他在这美丽娇小的女子身上感到凤啸九天般的帝王之威。在这样肝肠寸断的时刻,她骨血中的高贵本能却被唤醒。
梓飏深深望着相思,终于轻轻点头。他转过身,抱紧宁凡,施展轻功高飞起身,转瞬便从众人视野消失不见。
青萍遥望梓飏离开,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人在身边就好。他回过头,静静看着相思,双眸幽深彻黑,深处似有小簇火焰闪烁跳动,许久才干涩地开口:“回去吧。”
相思深深看着他,美丽的杏眼一时间流光溢彩,情思涌动,笑容似昫日东风,柔情似水。青萍只觉得曾经与他一同在城郊林中听瀑布流水,追逐漫天萤火的深爱自己的相思终于回到身边,他惊喜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场等了太久的美梦。
相思放任自己的感情汹涌,肆无忌惮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些被她扼杀在时光中的回忆原来从来不曾消退远去,夜市初遇时蓝衣少年眼中的专注与戏谑,似笑非笑地直直看进她的心底;深深的夜色中,他将她的绣花鞋摘下,小心地揣入怀中,满天繁星坠入他的眼中,光芒璀璨;芬芳乱红的草丛里,他仰面躺着,声音寥落,向她倾诉儿时记忆,心底的伤痛;上巳佳节游园会,他逗她戏她,护她宠她,将她从女娲神庙抱回住处,细心的守候在她床边,对她说出一生一世的誓言;还有仙气缭绕的瀑布之水中,他和她的倒影,一蓝一红,紧紧相依,恍惚间合而为一。
昨夜凉风生玉砌,旧时明月在兰舟。一生真得几回眸。
犹是不曾轻一笑,问谁堪与画双蛾。一般愁绪在心窝。
倘若回忆到此为止,不曾沾染了血色与仇恨,此刻的她与他,是不是可以一同牵着宁凡,比肩在城阁,共看明月下西楼?
她相信他的感情,也相信他愿意用一生来赎她的再回眸。可是覆水难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相思颤抖着伸出手,顺着男子刀刻斧琢一般俊朗的面容轮廓轻轻摩挲,似乎要将压抑在心底的,矛盾的,折磨了她太久的情感尽诉在指尖,用肌肤相触时冰火交融欲罢不能的迷恋说与他听。许久许久,她黛眉轻展,露出绝美而凄楚不堪怜的笑容。
青萍全部身心都被面前的女子深深吸引,他觉得自己是一叶随风飘零的孤舟,风吹雨打,漂泊万里,直到她为他系上了绳缆。她将绳缆的一头握在手中,他的喜怒哀愁,生死取舍,都只在她的一念间。相思冰冷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划过,眼中的温柔与爱恋、矛盾与凄凉是他的没顶之灾,永生永世都只能沉溺其中,不得出路。
青萍的呼吸几乎停止,复杂的心绪纠缠萦绕,令他不知所措,想要将相思紧紧抱住,却怕他们之间那根叫做爱情的,早已被现实折磨得细不可见、就要四分五六的紧绷的线嘎然断裂,从此只剩孤帆远影去,暗愁如雾,惆怅黄昏夕阳山。
他努力地发出干涩的声音,想要呼唤面前的人。可毫无征兆的,不过一念起落的刹那,那原本近在咫尺的人儿,便已远在天涯。
相思赫然腾空而起,直直坠入无边无垠、深不知底的墨池水中。她的身姿轻盈优美得仿佛孤身起舞的红鹤,一切都悄无声息,凛冽决绝。
青萍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倏然飞起的相思,可她翩翩飞扬的衣袂轻轻擦过他的面颊,红色身影如电光流影,转瞬即逝。青萍一时慌乱无措,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飞跃入水中,疯狂地寻找着消失不见的相思。
兰青见状大惊,立刻率一众识得水性的禁军入水相助青萍。原本日光微澜的墨池水面一时间风起云涌,翻涌不断的浪打翻了浮萍,满塘兵荒马乱。
“启禀将军,此处没有娘娘踪迹!”
“继续找!”
“兰将军,此处也没有!”
“再找!”
……
“将军,已经反复找过,这边确实不见娘娘踪迹!”
兰青回头看青萍面色,心中叹息,厉声回道:“不许停!再找!”
青萍精疲力竭地靠在墨池畔,心随着水中寻人的禁军络绎不绝的禀报声一点一点沉入无望的炼狱。水中上下沉浮的人影逐渐模糊,只有适才一闪而过的红色逐渐扩大,满池碧绿被鲜血染红,凄厉细微的嘶吼与哭泣声交织着连绵不绝地从池底传来,在他脑中四处冲撞,纠缠不休,就要将他生生撕裂,青萍痛苦地捂住耳朵,顺着墨池边缘缓缓滑下。
“陛下!”始终在远处关注他的兰青神色大变,顾不上周身疲惫与疼痛施展轻功将青萍从水中救起放在地上,然后回过身,对在水中的众人下令:“到此为止,上岸!”
“兰青!”青萍猛然惊醒,立时起身,怒目盯着兰青,大声喝道:“不许停!找不到娘娘,你们谁也不许停!”
兰青砰然下跪抱拳,声音坚决却不卑不亢:“陛下!我们已经寻找整整一个时辰,娘娘毫无踪迹,众兵疲惫不堪,倘若再找下去,只能平添伤亡!”
青萍看着跪在池边浑身湿透的众人,紧抿双唇,目光闪烁,隐忍着痛楚。
“陛下!”
“好了。”青萍无力地挥手,“兰青,你先率众人回宫,请太医为他们好生检查一下。”
“陛下,您…!”
“走吧!”青萍转过身,立在墨池水畔,低头不再言语。
“遵旨!”兰青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起身率领众人离开。
“玲儿姑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玲儿受先生所托,绝无虚言。公子才真正是赫轩皇帝与青芜皇后之子,相思确是天界华胥国公主,因天谴魂魄离体飘荡于人间。先生为救公主,不得已间偷龙转凤,才会将公子带在身边,以师徒相称。”
城郊林中,青草茵茵如故,万芳争艳如昔,往日的欢声笑语却已不再,只有繑云轻声的哭泣声,无休无止,摧心彻骨。
梓飏静静听玲儿说着,双手负于身后站在窗前,心潮澎拜起伏。
“相思……公主此刻,想必已随青萍回宫了吧?”
“不会!”
“何以见得?”梓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剑。
“适才的白衣女子本是天界冰雪女神洛潆,她天生异能,双目能够看见未来。今日她来到人间,正是因为在盘古祖神石柱之上窥得天机,知道今日胥瑶将醒,先生离世,才会前来阻止。”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得知?”
“洛潆曾试图阻止先生,将所预见之事相告,玲儿本为先生神兽,自然知道。”
梓飏垂首,轻声呢喃:“所以,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你们说的,是真的么?”门口突然响起颤抖的声音,梓飏与玲儿错愕地回过头。
残红似血的夕阳余晖中,锦缎长袍浓郁得化不开的蓝色与男子脸上重生般的喜悦奇妙地交错融合,黑瞳璀璨,华光万丈。
睁开眼的时候,只有“青萍”坐在我的床边。他闭着双眼,眼下的青色近乎发黑,充满疲惫,双眉紧蹙,似有难以纾解的愁闷,松松置于腿上的手中握着一卷已经翻过大半的书,想来已经坐了不少时间。
我静静打量他的眉眼,虽然长得并不完全相同,但我知道,他的的确确是爱“我”伤“我”、将“我”逼入绝境的青萍。
微扬的凤目,似笑非笑的神情,风流无限的姿态,还有沉默无语地注视着我时无所不在的巨大无奈和悲伤,都是他。
可青萍明明是凡人,为何会成为天界神君?又为何会变了模样?
我坐起身,离他面容不过半寸之处,细细观察他的容貌,希望找出易容或其他能够解答我心中困惑的蛛丝马迹。
就在我几乎和他鼻子贴鼻子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幽深的黑眸几乎将我吸入其中。我一惊,连忙后撤想要坐回床上,他却伸手拉住我,紧紧扶住我的身子,迫我面对着他。
“那日,你跃入水中后,我到梓飏住处,无意间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宁凡是我的儿子。”他轻轻拨开我眼前的发丝,温柔地低声诉说,“可我已决心追随你而去,无论上天入地,都要找到你。于是,我将皇位与凡儿都托付给灏之和繑云,跃入墨池,希望它能将我带到你的身边。”
“墨池之水天上来,本与墨渊同源,况且万年之前我以身祭天水而成墨渊,加之女娲珠的神力,我的魂魄才能回到元身,在天界复苏。”青萍的话令我更加困惑,追问他道,“可你本是凡人,纵然投入墨池也不可能到天界,又怎会突然成了神君?”
“上一世我确是凡人。可这一生,或者说,除了上一世,我与你从来都是一样的。胥瑶,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上一世的青萍投入墨池而死,转世成为天界神君。也许前世的执念太深,他的记忆仍在,包括对我的爱与悔恨,所以今生,他寻我而来,那日在天庭院中,他与我是初遇,也是重逢。
我看着面前的男子,玲儿的话,恢复的记忆,梓飏的诉说,千般头绪细细思考,终于明白了曾在人间发生过的一切。
我也明白了,为何梓玄临死前会对我说,两次出生,他都在我身边。其实何止出生?我每一次的成长,都是他护我助我,教我疼我。天上人间,他是我最亲爱的师父。
青萍依然深深看着我,而我却因为想起了曾经,益发不想去面对或接受这样复杂纠缠、爱恨不明的感情,只得撇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他期待的眼神:“女娲珠,找到了吗?”
满室寂静,连月光洒入窗棂、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这样清晰,我不看他不应他,他不回答不放手,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退却,也谁都不肯再向前。良久,他终于还是让了步,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将我扶到床上坐好,敛了双眸,轻声回答:“就在你自己身上,你看看。”
我连忙掀开薄被向腰间寻去,果然!一颗晶莹圆润,璀璨流光的珠子正系在我的腰带之上,正是我在人间做公主时日日佩戴的“神珠”!
我大喜过望,不停摩挲着女娲珠,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不过数日,五件神器已经得到了两件,接下来的三件虽然困难重重,却并不是没有希望!梓玄,当真是有救的!
欣喜间,瑶宸殿门打开,梓飏领着宁凡走了进来,身后的玲儿与青雀本是一脸担心,俱在看到我的刹那放下心来,满面笑容,高兴得一个劲儿冲我挤眼睛。
我对她们微微笑,难以掩藏心中的担忧,抬眼问梓飏道:“灏之,为何此行未见繑云?她在何处?过得好吗?”
“云姑姑在我十岁那年嫁人了!”宁凡撇撇嘴,很不满地说,“嫁给兰青那家伙了!”
“兰青?”我万万没想过,繑云竟会与兰青在一起!心里却是高兴的。兰青本性并不坏,当年他忠君之事,也始终不曾真正伤我。而如今时过境迁,当初的爱恨情仇夹杂了太多的谎言和误会,俱已成了往事。能有一个人给云儿现实的温暖,令她余生幸福,我才能真正安心。我相信,兰青是可以的。
“繑云两年前和兰青成婚后,夫妇二人就一起回兰青老家去经营生意了。兰青此番只是为了同故人相见,帮助寻找女娲珠才会专程回来。”梓飏勾唇,笑意盎然,看得出很为故友开心。
青萍也在一旁笑,接着说:“兰青和我说,繑云原本吵着闹着一定要一起回来见你,结果临走前才发现居然有了身孕,兰青这才喝令她老老实实在家安胎。昨日寻到珠后,他就快马加鞭回家和繑云报到了!”
这真是自苏醒后听到最令人开心的消息!可想到自己的孩子,我心下黯然,轻轻将凡儿从梓飏手中牵到怀里。
女娲珠已经到手,接下来我和青萍都要回到天界,宁凡又该是去是留?
“凡儿,娘亲和爹爹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带你一起走。你暂且留在父皇身边,与父皇一起治理这人间王朝好不好?”我尚犹豫不决,梓飏已经摸着宁凡的头,问出了我不知如何开口的话。
“当然好!”凡儿回答得自然,仿佛本就应该如此,我虽放心许多,却到底不能完全释怀,犹豫不绝间听到凡儿对我说:“娘亲,当日你离开后,父皇本就与我说好,娘亲和爹爹都不是凡人,不能在人间生活,只能偶尔前来看我。而我身为大赫王朝皇帝之子,自当担负起家国重任。虽与娘亲和爹爹分隔两地,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我心中一惊!难怪凡儿小小年纪已有这样胸襟与豁达,将感情处理得如此理性,原来梓飏始终将他当做太子培养。
如此固然是好,梓飏必是最好的师长,只是凡儿自小已经没有父母疼爱,日后还要长久分离。为人母者,如何忍心,如何舍得?
我一时难以抉择,不知如何开口。青萍看出我的犹豫,在我耳边轻声说:“如此亦是十年前情势下的决定,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且将你心头之事解决好,再与灏之和凡儿相商,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梓飏站在我们身边,听得清楚,对我轻轻点头。
如此也好!
我将宁凡抱在怀里,不舍地抚摸他俊秀的面庞:“凡儿,娘亲和爹爹要去办件要紧的事,办完后再来看你。届时留在父皇身边,还是与爹爹和娘亲一起走,你自己决定,好不好?”
宁凡听话地点头,小手拉住我和青萍:“爹爹,娘亲,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