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故地 ...
-
第十七章故地
他出现在我寝殿的时候,我正呆呆地看着月光透过朦胧纱窗投在地上的影子,思索着白日发生的一切,还有白姑姑的话。
他依旧穿着碧蓝色的长衫,如墨黑发随意散在肩头,反射出莹莹月华,犹如上好的绸缎。刀劈斧琢般的面容上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令人心动,长若入鬓的凤眼微挑,双眸流光溢彩,仿佛色泽变幻莫测的宝石。我抬头看着他英俊的面容,不知为何对他深夜私闯的行为并不气恼,内心深处甚至还有几分熟悉。
总觉得,曾经也有个人,在这样的夜里偷偷潜入我的房间,站在床边凝视我。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是要另说的。
“神君夜闯本宫府邸,可有好的解释?”
那蓝衣男子靠在门上,姿态随意得仿佛在自己家中。他双臂抱在胸前,意蕴不明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突然走上前来,猛地俯下身,俊颜在我面前逐渐放大。我懒懒地将他的脸向旁边一推,侧过身子。
“神君若无急事,还请自行离去。莫待本宫不小心喊了人来,将神君当作那不知廉耻的采花大盗,毁了神君名誉,便不好了。”
那人一愣,直起身来哈哈大笑,声音畅快得直冲九霄,再回过头来时,适才脸上戏谑的笑容已经不见。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我,眼中倒映着漫天繁星,每颗星星上都是我的倒影。
风声戛然而止,虫鸣倏然停歇。他的注视再一次牵动我内心不为人知的细线,令我有些害怕,有些期待。
为什么每次相遇,你都令我感到这样熟悉?
“神君到底为何而来?!”我突然有些恼,狠狠地别过头去。
倘若他再不回答,我必唤了众人将他赶出去!
那人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又一次打乱我的心湖。
“本君可助公主集齐五件神器。”
我激动得“哗”一下站起来,盯着他左看右看。不知为何,虽有满腹狐疑,心底却总是相信他的。
“你怎么知道……”
“这点并不重要。公主殿下只要告诉我,是否允许本君伴随公主左右,与公主一同寻找神器。”
“你为何助我?希望得到什么?”
“本君什么也不求,只求能在公主左右,任公主差遣。”
这叫什么话?!我又羞又恼,他却是极认真的样子,仿佛这些令人耳红心跳的话本就可以轻易地对我说出口。
心里有些生气,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自己的失态和激动。也许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冲击太大,以致我失去了一贯的淡然和“迟钝”,才会一再被他撩动得失了平静。
我深深吸气,决定重新开始这段谈话。
“神君如何称呼?”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神情像极了慵懒的、打量猎物的狐狸,令我有些不自在。看见我不动声色地微微向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那人嘴角一扬,轻声回答:“公主如果愿意,可唤我作青萍。”
话音刚落,我的脑海中极致迅速地闪过破碎的画面,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青梅酒香的滋味,荧光点点闪烁飞舞的树林,哗哗的水声,火红的大殿,尖声的哭嚎,还有,模糊的容颜上,盈盈发光的眼,扬起的唇……
我心头莫名一惊。这些难道是我在人间时发生的事?为何会在此刻掠上心头?还有,青萍、青萍,这名字为何这样熟悉?
“公主?”青萍见我出神,一边唤我一边问道:“在想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疑惑,对他摇摇头:“你都知道些什么?”
青萍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的心思。少顷,他正襟危坐,以我不曾见过的认真语气说道:“上古五件神器,东皇钟、昊天塔、伏羲琴、昆仑镜和女娲珠,是伏羲、女娲根据盘古祖神遗训所制,分别具有不同功能,聚合在一起则可毁天灭地、重塑四界。五件神器中有四件分散在四界君主手中,只有东皇钟下落不明。”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昔日公主昏睡期间,灵魂在人世化身为大赫王朝公主,便是靠着女娲珠修复神魂,方能重回本身。如今梓玄上神仙逝,必要将这物件神器聚齐,才可令他起死回生,神魂回体。”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由问道:“神奇之事传说只有五位上神与四界君王知道,为何你会知道得这样详细?”
青萍却只是笑:“公主殿下,日后你自会知道。”
“好吧,”我看着他,“我答应你。不过,你要保证一切听我命令。”
青萍站起身来,对我滑稽地作了一个九十度的揖:“一切听公主吩咐!”
我心中不禁一笑,脸上却仍然正色凛然:“你以为下一步应如何做?”
“如今魔界与天界之战一触即发,矛头直指魔君,那伏羲琴必不好得。妖界与天魔二界关系匪浅,一时也不可能果断抉择。如今最有效的,当是去取人间的女娲珠。”
我默默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对他露出相识以来第一个笑容:“好!明日一早,我们就起身前往人界!”
所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已在天界醒来十余日,这便意味着,人间王朝已经过去十年有余。
十年在天界不过弹指一挥间,在人间,却委实是段不短的日子,足以令稚童成长为儒雅青年,令耄耋老者驾鹤仙逝,也足以令风云变幻,改朝换代。
虽然记忆模糊,但毕竟是曾经孕育我魂魄的第二个故乡,我心中有些紧张,不知此时的大赫王朝,是否一切安好?
人间此时正是四月芳菲时,煦日暖暖,东风缭绕,大赫都城棣安最繁华的街道—玄武大街两侧的桃花开了满街,夭夭芳华,其叶蓁蓁,花瓣随着春风飘飘散散,落英缤纷,就要迷了路人春意迷离的眼。
“此处好生熟悉。恍惚曾在梦中遇过一样的落花零乱,朱颜碧瓦,一样的行人匆匆,热闹繁华。”我牵着青萍送我的马儿“踏雪”,轻声低语。
“公主曾在此生活了良久,自然是会熟悉的。若此行能帮助公主恢复在人间的记忆,倒也不为是件好事。”玲儿摸摸踏雪的头,笑盈盈地接上我的话。
我微笑地点点头,余光中,蓝色的身形猛然一顿。
我扮作富家小姐,玲儿与青雀则俱是一身男装,一红一青,一者英姿勃发、朗眉星目、俊朗逼人;一者温柔恬淡、眉目清秀、朱唇皓颜。纤细窈窕的身姿包裹在修身长衫之中,益发显得二人玉树临风、风姿卓卓。虽不似青萍那般天生一段风流体态,却也绝称得上是风流美少年,一路走来,不知招惹了多少娇羞爱慕的目光。
“听闻人间曾有一名诗人,因考取功名心中喜悦,一书而成一首流芳后世的诗,正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今日如此美景,正合了他当日春风徐徐扑面来,踌躇满志看尽花的心情。”青萍一身蓝色长袍,骨骼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一片刚刚飘落的桃花落瓣,温柔地摩挲着,凤目顾盼生辉,一柄绸扇摇得曳曳生风,活脱脱一个风流贵公子。
玲儿斜了他一眼,在我耳边说:“公主,这人真的可靠吗?”
我笑着牵了玲儿的手:“他只和我们一起寻找神器,不会多生事端。”转过头去,不能舒缓的愁思仍是渐渐染上了眉端。
人间之事已忘却,此番虽是故地重游,却不知故人是否待我如昔?
青萍却仿佛看到我的心思,走到我的身边,轻声说道:“放心吧,皇帝一定会将女娲珠双手奉上。”
这样笃定吗?我有些迟疑,却还是问道:“皇帝……还是我在人间时的父亲吗?”
青萍面色一僵,适才风流得意的神色尽数散去,隐隐的担心与尴尬闪过面庞:“不是……不过,也是你熟悉的人。”
青萍告诉我,在我离开前不久,大赫王朝发生了一场政变,前朝太子为了夺回王位,设计杀死了我在人间的养父养母,而在我离开的当日,本已继承王位的太子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将王位传于其隐匿于民间长大的兄弟,自己则彻底消失,从此再无人知其行踪。
如今大赫王朝的皇帝,正是那太子的兄弟,赫宣帝高逸宣。
玄武大街的尽头,昊日皇宫比我想象得更加巍峨壮丽、美轮美奂。我站在宫门前方,微微仰首看着这座浩大的皇宫。
金墙朱门,飞檐连甍,古铜色门环上的斑驳锈迹昭示着岁月的痕迹,碧瓦之上精心雕刻着龙腾九天的浮雕,飞龙之目金光炯然,气魄逼人,口中火焰几乎熊熊而起,直冲云际。
我仿佛能过透过厚重古朴的高门墙宇,看见昊日宫堂皇奢华的正殿,金筑的墙壁,明黄色的垂帏,朱红色底彩绘纷繁的殿顶。而满殿辉煌不过衬着一顶高高在上的金色龙椅,还有龙椅中一个万人仰视普天臣服的身影。如此孤身吊影,怎敌得上瑶宸殿中次第交错的盏盏宫灯,烛火摇曳成灰的烂漫和宫女们年轻娇颜的笑颜,还有脚下处处雕着青莲荷花、凤舞云霄的墨水玉砖!
“玲儿!”我轻声问,“我所住之处,可是有着莲花青砖,飞凤乘云?”
“正是!公主想起来了?”
“适才看着这宫门,不知怎的便有些场景清晰地在脑中呈现。如此看来,我的记忆的确是在慢慢恢复了。”心中暗暗欣喜,早日恢复,便可早日忆起祖神所说之事,救回梓玄。
正心绪起伏,那高大的宫门却突然打开,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从门中飞奔而出,在我们面前顿了一瞬,便立时风一般离去,哒哒的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转瞬便消失在路途尽头。我心神恍惚地望着黑影消失的地方,顾不上心头强烈的异样和其余几人的呼喊,跨上踏雪急追而去。
踏雪本是青萍的神兽,其原身是一只通体火红、四足雪白的独角兽,此番行走人界,为了应对不时之需,青萍将踏雪化作一匹看似普通的马儿与我们同行。而此刻,那黑色骏马虽已称得上是人间极品,日行千里,四蹄踏空如飞,却到底不能与天界神兽相提并论,不出少许,踏雪便已带着我追至那黑色骏马后不过百米开外。
我凝神细看,却见马儿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层层光泽,马背之上另有一名身着黑色锦袍的少年,身形尚未发育完全,骑马飞奔的姿势却好看得紧,墨色衣衫随风鼓鼓,乌发在奔腾间四散于空中,像极了恣意飞舞的墨色火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似有一根不知名的弦骤然紧绷,牵扯得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疼,痛得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却也因此踌躇着不敢追上前与他齐头并进。
纷乱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一群身着锦衣头戴玄冠,身材高大的人越过我的身侧,在少年面前停住,阻挡了他前进的路。见少年停住,那群人立刻齐刷刷地下马双膝跪地,为首一人单手置于胸前,低头恭敬地说道:“殿下,奉陛下御旨,今日有贵客光临,还请殿下与我等一同回宫。”
少年身体前倾,单手撑头,一派悠闲地听那人说完,慵懒地应道:“父皇明明答应过我,今日可与墨血一同出宫的。”说完,他抬起头,似是在打量前方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好一会儿才轻声一叹:“好吧,且先回宫吧。”说罢,他直起身子,拉紧马缰,回过身来,却正与百米外一直注视着他的我打了个照面。
我尚未反应过来,那少年却猛地从马背上跳下直直冲我飞跑而来,我赶忙下马,愣愣看着少年初现棱角的面颊,悠长细致如同工笔画一般的眉,微微上挑的杏眼虽然青涩,却已经有了几分媚人的琉璃颜色。愕然间,那少年已经一头冲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身,脑袋在我身前不停地蹭,适才与下人说话时慵懒清冽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委屈和娇憨:“娘亲!”
我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心下的疑惑越来越大。这孩子…是我的儿子?他是太子,便是当今皇帝之子。而我曾是前朝公主,难道,难道我与当今皇帝曾有过一段情?青萍口中的故人,便是此意吗?
少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委屈地垂下眼,茂密如羽的睫毛在洁白的面庞上投下弯如新月的阴影,双眸逐渐泛起潋滟水光,红艳艳的小嘴撅了起来:“娘亲果然不记得凡儿了!”
“凡儿?”
“是啊!娘亲,我是你的宁凡,你的凡儿啊!”少年委屈地喊,不等我回话,又突然抬起头来,瘪着嘴冲我绽放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没事的,娘亲,父皇说过你会失去记忆,会忘记我们,不要紧的,只要我认得娘亲就好了!”
“凡儿,你父皇……?”
“娘亲,你也不记得父皇了吗?他现在叫做高逸宣,娘亲离开前,他的名字是梓飏。”
梓飏,梓飏,这名字与青萍一般熟悉,不同的是,青萍在我心中激起的是酸楚无限、黯然泪落;梓飏,却如同和煦的春风徐徐吹绿荒芜的心田。
我在朦胧中看见姹紫千红的娇艳,翩然起舞的蝴蝶,木屋上袅袅飘散的人间烟火,还有绿草茵茵中,白衣翩跹的男子谪仙般清逸出尘的身姿。他纤长洁白的手指随意拨弄琴弦,于我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广陵绝响现人间。
梓飏,梓飏!往事依然模糊,他的面容却逐渐清晰,眉目染上了颜色,如在眼前,清晰如昨。
“相…思?”
我浑身一震,顾不上满面泪水,下意识地转过身,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男子长身玉立,肃肃如松。一袭黄袍加身,绣于其上的金紫色盘云祥龙几乎就要脱身而出,盘旋而起,金黄凌厉的颜色如同正午日光般光芒万丈,慑人心魄。十年不见,岁月在他眼角额间刻下丝丝印记,昔日总是如云般随意散着的长发此刻高高梳起,整洁地束在金冠之下。他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轻轻抚摸我的脸,双眸漆黑如夜,汹涌隐忍的情绪暗潮翻涌,逐渐化作一抹清俊如昔的笑容。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我出神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话想说,愣了许久,却只淡淡问道:“灏之,此去经年,你好吗?”
他微微一笑,展臂将凡儿搂到怀中,低头宠溺地说:“见过娘亲了?”
“见过了!”宁凡依旧撅着嘴,声音中有驱不散的落寞,“娘亲记得父皇,唯独忘了凡儿。”
我被他的眼神刺痛了心,胸口一阵憋闷,连忙讨好地说:“凡儿放心,娘亲一定很快就会想起你!”看见他微微开怀的眼神,我直起身子看着梓飏:“灏之,当年的事仍有些模糊,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有的凡凡?”
梓飏却并不回答,幽黑眸光落在我的身后,轻轻点了点头:“你也回来了。”
我回过头,赫然看见青萍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不禁有些惊讶,正要询问,却听身后宁凡甜脆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爹爹,你也回来了?”
张开的口僵住,我愣愣地呆了半晌,目光在梓飏、青萍和宁凡之间来回逡巡。看来,我真的需要赶紧弄清,我们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娘…娘娘!”
“娘娘!您…您回来了!”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皇后娘娘!”
……
我接过青雀递来的巾帕,一边拭去额角的汗珠,一边四下打量瑶宸殿中的景致与摆设,希望这在人间时从小长大的地方,能更多的唤起我的记忆。
梓飏屏退了殿中的宫人,浅笑地看着我:“看来还有很多人都记得你。”
从踏入昊日宫重霄门走到瑶宸殿,宫人们看见我,不是见鬼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便是惊慌失措地向我行礼。虽然做了数万年的公主,可华胥国毕竟是雷泽一手建立,行事作风也与他一般不喜繁文缛节,平素小神小仙们见到我,福一福身喊一句公主也就罢了,哪像这里一般,人还没有看清就“咚”一声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打颤!玲儿见过世面并不惊讶,倒是青雀,惊诧得连连吸气,要不是玲儿机敏,赶忙以法力制着,估计这丫头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鹏展翅了。
想到此处,我也有些疑惑,转身向站在窗边注视我的梓飏问道:“我已离开十年,宫中人换得勤,年长些的也就罢了,为何年轻的也认得我?”
梓飏却不言不语,一味地看着我,原本幽深的眸子益发的黑,仿佛无尽长夜,生生要将人吸进。
我看着梓飏,想到他看宁凡时宠溺的眼神,还有脑海中闪现的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适才重逢时异样却被我刻意忽视的情绪此刻渐渐浮上心头,昭然若揭。我有些意外和慌张,急急撇过头去:“灏之,你…娶妻了吗?”
他却悠然一笑,顺着我扭头的方向轻声走了几步,在我面前蹲下身,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不会娶妻。”
空气陡然升温,心跳砰砰作响,玲儿和青雀大概已经瞪直了眼,还有青萍那厮…我尴尬得想要站起身,却被梓飏轻轻按住双肩:“我登上王位,是为让一个人幸福。与让她幸福无关的事,我不做。”
我双颊如火烧一般,低着头不敢看他,连忙另寻话题:“灏之,为救梓玄,我须找回失去的记忆,你可能助我?”
梓飏却并不回答,突然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声音淡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公主,青萍已告诉我你们此行为何而来。可女娲珠在你十年前离开那日便已不在宫中,我原以为在你身上,如今看来,最有可能是掉入墨池了。我已经下旨,明日前往墨池,沿池和护城河寻找女娲珠。”梓飏一边说一边缓缓看过站在一旁的三人,视线最终落在我的身上,微微一笑:“今日都累了,早些休息。”说罢,施施然走了出去。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却又直直掉入另一双幽黑的眸中。青萍的唇抿得就要成为一条线,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凤目依旧的黑,眸光明昧不定,似乎在极力地隐忍着什么,又似乎有巨大的悔恨和哀痛。
我不知他这样看了我多久,心跳得厉害,莫名的恐惧和伤感同时缠上心头,意识到之前,竟已哽咽难言。
我垂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到底为了什么?心里的伤痛满得不能承受,是因为这里曾经有过令我伤痛难愈的过往,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从在天庭第一次见到他起,这份被我刻意忽视的痛隐隐灼灼,如影随形,从来不曾停歇,只是越来越深,一点点吞噬我的心和自由。
我曾庆幸自己变得迟钝,以为疼痛可以慢些到达心底,可现在我才知道,真正会令心疼痛的,往往与记忆和思维无关。
突然间疲惫至极,我偷偷拭去泪水,举目欲请众人离去,却发现玲儿和青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有青萍依旧安静地立在窗前。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他蓝色的衣衫上,散在肩上的长发如同染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仿佛初春时分的料峭枝头的和煦阳光,缠绵不绝的细雨靡靡,将我的心至于醉人的温暖与暧昧的潮湿中,乍寒乍暖、细致悠长地疼。我怔怔着,而他的面容突然模糊不明,只余一团水光潋滟的蓝,一点一点靠近,温暖的怀抱天罗地网般包围了我,带着记忆深处熟悉的气味,密密麻麻。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你,总是有流不完的泪。”青萍轻轻叹息,一下下抚摸我的长发,也将我从欲罢不能的迷离恍惚中唤醒。
“神君,”我淡淡推开他,“胥瑶一时失态,请神君莫怪。”
他愣了愣,僵在原处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静静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要问他为何认识梓飏,想要问宁凡的身世,可是心痛得快要失去控制,潜藏的恐惧像潮水一样袭来。我起身坐在镜前,一点点摘下发间的白玉簪,不再看身后的男子。
良久,门轻声开启,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无垠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