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寿宴 ...
-
第十五章寿宴
今日是我姨父,天帝祈氲一百万岁的生辰。作为华胥国国君,父皇自是要带着母后与我一同前往天宫为他祝寿。
那日从青峰梅林回来后,我曾向众人询问神器之事。父皇母后所知并不比梅君更多,而据说拥有昊天塔的姨父却并不想与我多说,似乎有什么讳忌莫深的秘密。我腆着脸与他索要,他便将脸一沉,罕见的冷漠:“瑶儿,此物非你可染指,以后不要再提!”
可我是必然要染指的。时间不待人,我思前想后,觉得最好的契机便是趁姨父生辰人多眼杂之时做那梁上君子,先将昊天塔拿到手再说。至于姨父,救醒梓玄后我自会向他负荆请罪,想来看在姨姨的面子上,他也不至太苛责于我。当然,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心意既定,此番祝寿我便揣了心机,带了青雀与玲儿与我同去。
尚未到达天庭东门,已可看见祝寿之人不绝的身影。众位神仙或骑着神兽昂扬到来或亲自腾云飘然而至。
看见我时,众神仙一时寂静无声,投来的眼神高深莫测。父皇母后护雏一般侧了身子,将我挡在刷刷眼刀之外,我倒不甚在意。
那段往事本就是别人眼中的一场戏,此刻主角难得登场,众位看官自然是要抓紧时机表达自己的感受,就算不能指指点点畅所欲言,也要将心底的鄙视同情好奇怀疑等等用目光炯炯射到戏中人身上。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热闹的场景,此刻的我心里委实是欢喜的。至于那些无关之人的目光与舌根,若能因为我得到愉悦,倒不失为件功德。
我随着父皇母后穿过天庭东门向举行寿宴的天庭大殿走去,正巧遇见从小就疼爱我的紫霞神君。与我万年前尚未昏睡时相比,他的样子变了很多,彼时花白的胡须已经全白似雪,棱角分明的面容变成了白嫩嫩的肉包子,健硕的身姿也被颇有气势的大肚子取代,看起来格外滑稽可亲。紫霞仙君原本背着手昂着头,小眼睛慈爱地环视周遭目露崇敬的年轻小仙,踱着方步走得步步铿锵,猛然看见我走来,更是乐呵地合不拢嘴,眼镜眯得成了一条缝:“瑶丫头醒了?怎的也不来看看老夫!”
父皇母后知道他一向与我交好,微微行了礼,又叮嘱我不要耽误太久,便先行离去。
这紫霞老仙君的元身是祖神开天辟地后的第一抹朝霞,算起来可谓是天界年龄最长的几位神君之一,却生就了一副老顽童般不正经的性情。早年清瘦潇洒时,他这性子还称得上是风流多情,也着实迷倒了些不长眼的女神君,现下成了白发白须憨态可掬的老胖子,缕着胡子走路都能看到大肚子有节奏的一晃一晃,这性子反倒使他看上去平易近人,格外讨喜。年轻点的小仙都愿意向他请教神术仙法,和他诉诉那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心事,可他却特别喜欢我,每次都瑶丫头长瑶丫头短的粘上来,此刻也不例外。
毕竟是年长的老仙君,我恭敬地行了个礼,还没直起身子就听到那老人家在我对面跺脚:“哎唷唷,这怎么睡一觉就和我这么生分了,真是伤了老夫的心啊!”
我额头冒汗,连忙上前讨好地握住他粗粗的胳膊荡了荡,努力挤了个娇羞可爱的表情。这招果然有用,那老仙君见我这幅样子,立刻就融化了:“好了好了,知道你刚睡醒精神不济,老夫不怨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我的气色:“不错,比之前更水灵了!过几日精神好了,来老夫紫霞殿转转!”
见我笑眯眯地应了,紫霞老儿颇为满足,丢下几个原本围着他问长问短、面目青嫩的小神,就着我搂他胳膊的姿势携我一起走向殿内,胖乎乎的身躯顺便挡住了无数探究的目光。
天庭大殿正中高处,天帝宝座上的姨父一身淡青色长袍,古朴清雅的颜色稍稍淡化了冷峻的面容与周身冷漠的威严。他眉间依然有着化不开的愁苦,我心下黯然。
天界谁都知道天后洛潆一心一意爱梓玄,恨不能上天入地追随。姨父这顶九天八荒最尊贵的绿帽子一戴便是万年,那些当面毕恭毕敬的神仙们,私底下不知道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可姨父从不说什么,只有当恶言恶语对姨姨的侮辱太重时,才会冷言阻止。
与他相比,投在我身上那些意蕴不明的目光,根本不值一提。
少顷,姨姨在祈润的搀扶下走进殿堂。我在见到她的刹那浑身僵住。
姨姨能被九天至尊钦点为后,深爱万年,自是有着足以傲视天下的美貌。而在我心中,她是母后之下最美丽的女子。母后高贵娴雅却不失温暖淑仪,正是靥辅承权,瓌姿艳逸,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举手投足间尽是柔情绰态,仪静体闲。而姨姨却是完全不同的,她身姿窈窕轻盈,走起路来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美丽得张扬恣意,凛冽刺骨,就像冰霜雪雨一样刺到人心里,恍惚看见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可此刻面前的女子面色惨白,两颊凹陷,消瘦得近乎病态,简直形如槁木死灰,哪还有一丝美丽妖娆!她双眼紧闭,两只手都被祈润握着,半边身子倚在他臂膀上,步履蹒跚地走到姨父身边的座位坐下。
姨姨瞎了。
我看见漫天大雪,萦绕不绝地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带着寒彻骨的冰冷,冻僵了她最后的祈求。而她眼中流下殷红血泪,染红了胸前雪色的锦缎,在地上生出绚烂的斑驳花朵。她的伤心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不能断绝的血泪汩汩冲撞着我的心,绝望和悲伤太过真实,真实得我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
倘若是真的,这必然是残存在我意识深处的记忆,与梓玄最后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令她伤心如斯。
姨姨的出现成功转移了被关注的焦点,原本焦灼在我身上的视线立刻齐刷刷向她射去,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简直奔腾得接近沸点。我只盼这些爱嚼舌根的小仙多少懂得分场合,不要让母后听到过分的话。想到此处,我连忙向身边看去。母后美丽的侧脸写满震惊,盈满泪水的双眼紧紧盯着姨姨,胸部不断起伏着,似在努力平息满心困惑与疼痛。我暗自伸出手去握紧她,母亲一怔,回过神来,轻轻拍拍我的手,示意我不要担心。
我只觉得心中苦涩疲惫。母后与姨姨之间隔着梓玄,便如同隔了千山万水,太深的爱恋与执念令人心盲,终于将骨血中的亲情磨成了愁与仇。我无声叹息,只希望姨姨双眼失明后,心能重新看见。
父皇母后本是与姨父同样尊贵的上神,并不需要和其他神仙一样恭恭敬敬地祝辞送礼。我与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便借口出去散心离开了大殿。
看见我出来,在大殿门口等待的青雀与玲儿连忙迎了上来,手中是一张清楚标记了天庭地势的地图。
“公主,藏宝阁位于正殿南侧,把守的兵将并不难对付,倒是那只嗜睡的老龙比较麻烦。”趁我随父皇母后进殿祝寿的功夫,玲儿与青雀已经按计划摸清了天庭各殿的方位,而藏宝阁无疑最可能是昊天塔所在之处。
我点点头,甩了袖子,带着青雀和玲儿貌似懒散地向藏宝阁方向走,一路上不停有小神小仙对我行礼,看来,上次见过祈凝大后,这天庭中认识我的小神仙委实多了不少。
藏宝阁位于一片苍翠深处,门口有一片古老幽深的榕树林。说是树林,其实是来自远古时期的古老榕树独木成林。三人粗的板根斑驳而沧桑,从泥土深处破然而立,交错的气生根细弱垂悬,入土生根,仿佛重叠林立的支柱。粗大的老茎新生了嫩黄的花朵,古干新芽,生生不息,在千万载的时光中根生根,茎生茎,树冠扩展,遮风蔽日,有如神祗般护佑着这方圣土。
就在这片榕树盘根交错密不透风的深处,一条硕大乌黑的巨龙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树林外面,两个天兵手持三叉戟,满面严肃地守在宝阁门口。
我随意看了一眼那两名面无表情的天兵,回头对青雀递了个眼色。青雀心领神会,轻轻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衫,扭着腰肢妖娆零乱地走了过去。
娇娇嫩嫩的清纯美人款款靠近,带着一碰就倒的赢弱和怯生生的娇羞,忽闪着大眼睛喊了一声“仙君哥哥”,两名小兵额头已经泛出了汗珠,神经失调般轻轻抽搐着面部肌肉,双颊红得仿佛玲儿变身时周身升腾的火焰,眼睛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们这幅小样无疑大大刺激了青雀那颗久未满足的少女虚荣心,她挺了挺胸撅了撅臀,摆出一个比刚才更撩人的姿态,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汁来:“仙君哥哥,这是咱们华胥国昆仑青峰万年不断的青峰泉水,喝一口可滋养百年。我们公主说,仙君哥哥看守这么重要的地方,功劳卓越,特遣我奉上给二位哥哥润润嗓子。”说罢,回头指了指一旁的我。那两个小兵自是认识我的,连忙恭敬地行了礼,低头羞涩地从青雀手中接过泉水一饮而尽。
我心中窃笑,这藏宝阁平素无人接近,姨父将重兵遣至天庭各门与正殿守卫,此处却只留了半大小神,虽有些神力,却到底心智尚浅,见识过少,青雀丫头几个搔首弄姿就足够他们自乱阵脚了,何况是这样的温柔问候,甘泉润心。
背后的玲儿突然嘶嘶吸了几口冷气,凑到我耳边:“公主,青雀这几手可不干我事!”
我回头淡淡一笑:“自然不是,是我教的。”说罢,我拉着目瞪口呆的玲儿走到青雀身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兵,笑道:“事不迟疑,快进去吧!”
我们三人正运气起身,一阵狂风突然从后方呼啸而来,暗哑沧桑的声音懒洋洋道:“你们几个丫头,不好好在寿宴上待着,却跑到此处来打扰老夫美梦,实在可恶,可恶。”
刚才呼噜震天响的老龙不知何时醒来,化作了一个黑衣白须、鹤发童颜的老者,闲闲散散地站在那里,额头正中有一个金色龙形标记,浑身散放着古朴威严的气息。
我倒有些惊讶,原来祈氲姨父的这只神兽竟是上古龙族族长,却不知像他这样嗜睡的习性,平素如何治理龙族。
老龙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兵,缕着胡子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点迷药就受不住了,实在不行,不行。”
上古龙族是神兽界最尊贵的物种,其族长的神力仅在上神之下,这老龙若是当真动了怒,我们倒未必赢得了它,况且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开来。想到此处,我对他行了个礼道:“族长,我们来此只为取一件宝物救人性命,还请族长网开一面,让我们进去。”
“公主,何必与他废话,我们只管进去便是!”玲儿撇撇嘴,对老龙翻了个白眼。
老龙并不介意,自顾自打了个哈欠,眯起眼道:“现在的小神兽都这么没礼貌了?想当年我年轻时,见到前辈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意,哪敢这么嚣张!唉,世风日下啊,日下……”
“族长!”我连忙打断他:“玲儿性子急,还请族长不要介意!”
“老夫怎会与年轻人计较?不过既然天帝命老夫在此把门,便万万没有让你们大摇大摆地进去的道理,没有。”
“龙爷爷!”一直在我身后不做声的青雀突然冲出来,双眼含泪,声声切切:“从小我就听娘说,龙爷爷是上古神兽的榜样,不仅神力高强,而且明辨是非,宅心仁厚。如今公主只是想借昊天塔去救梓玄上神的命,爷爷却多番阻挠,青雀倒是不明白了!”
我心里一惊,本想阻止青雀说出我们的用意,却惊讶地发现老龙看青雀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与怜惜,之前的懒散荡然无存,便由得她继续声情并茂地展示演技。
“青雀,你,你娘可是云儿?”
脑中闪过那女子清丽的面容,而我却连她最后一面也未见到。我愣愣地看着老龙,不知他与云儿之间有过什么样的纠缠。
可青雀并不认识云儿,她不过是在云儿离开那日突然降临在我身边的意外。
“正是。”此话一出,我和玲儿一起惊讶地看向青雀。
老龙身子一震,怔怔看着青雀,眼中闪过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那你父亲?”
“青雀没有父亲!”
老龙愣了愣,原本激动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僵在原地。
“龙爷爷,为了梓玄上神,请让我们进去!”青雀仿佛没看到老龙的异样,坚决地看着他。
老龙低头沉吟半晌,突然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头百感交集地看了青雀一眼,然后背着手踱起方步,身子渐渐消失在榕树林中:“这两个小兵,不过陪老夫喝两杯,便不胜酒力醉成这样,不堪得很,不堪唉!”
我猛然明白过来,心中大喜,连忙对着榕树深深鞠躬:“族长仁厚,胥瑶铭记在心,不胜感激!”言毕,拉起玲儿与青雀迅速冲进了藏宝阁。
“青雀,你与云儿,还有那老龙到底是何关系?”我一边穿过藏宝阁门厅一边忍不住问道。
“公主,说来话长,回去后我再与你详说。”
天庭藏宝阁中藏有自祖神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天界保存的珍宝,不同种类的珍宝分别藏在不同的房间中,房间门上标有标记。我们穿过悠长华丽的藏宝阁门厅,轻轻落在标有“神器”的房间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正中是一张以上好冰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玉床,白玉莹润的光泽在无光暗黑的房间中盈盈绰约,白色的冷气如烟雾般缭绕在其四周,带着若隐若现的氤氲香气。我恍惚间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缘由。床上有一个紫檀木匣子,我上前将匣子打开,却发现里面是一个镶有红宝石与玛瑙的黄金匣,黄金匣中又套宝匣,如此反复,一连打开了五层,每层都是以四界最好的宝石打磨雕嵌而成,做工精美,价值连城。只可惜一直到最里一层,昊天塔仍然不见踪迹。我将七个宝匣一线摆开,珠光宝气立刻充盈满屋,光芒大作。
“公主,这其中可有玄机?”玲儿贴近看了又看,双眉紧皱,显然与我一样困惑。
我摇摇头,将最里面的匣子打开仔细端详,试图发现类似夹层或指示图一类的东西,却依旧一无所得。
环顾四周,玉床与宝匣是这间房子中唯一的物品,可昊天塔必然属于神器无疑。我一时毫无头绪,姨父到底会将昊天塔藏于何处?
弥漫四周的香气越来越浓,带着寒霜雪梅的暗香馥郁。等等,雪梅?这香气正是那日在清风梅林中的墨梅香气,梅君俊美诡异的身姿和他关于上古神器的话突然闪过我的脑际。
五件神器,五个宝匣,其中是否有关联?
我不断变换方位摆弄着五个宝匣,当檀木匣摆在正中,其他四个宝匣分别围绕它摆在东、西、南、北四个正位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位于正中的檀木匣突然自动开启,一道白色的光芒缓缓升起,照射在半空中,渐渐形成一个人影,他的神情辽远,漆黑的双瞳静谧幽深,天地尽头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浑然自成的威严与权威是在姨父身上也没有的。我有奇怪的感觉,仿佛世间万物都会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俯首称臣,事实上,我也真的这样做了。
仿佛被蛰伏已久的本能驱使,体内残存至今的一滴来自宇宙原初的血液突然汹涌地冲向大脑,喝令我双膝跪地,上身投地,带着极其虔诚的信仰,对面前的人影深深地叩首。
即使素未谋面,不用言语,我也知道,他便是这无穷世界的父亲,四界的开创者,盘古。
“胥瑶,”浑厚的声音从亿万载前的洪荒中传来,宇宙万物开天辟地的力量几乎令我颤抖,“胥瑶,你可知自己身份?”
我一愣,我的身份便是华胥国公主与接替梓玄的风神了,祖神是想要阻止我做这等偷盗之事不成?
“回祖神,胥瑶乃华胥国公主。”
那人影却久不言语,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不能看清面前女子虔诚的面容。
“胥瑶,当你想起自己所有的身份,自会知道五件神器之所在。”那人影深深地看着我,说出的话令我疑惑不甘。
“祖神!如此说来,倘若不能想起以往,胥瑶便不能救回梓玄了吗?祖神,他对胥瑶有抚养救命之恩,师徒之情,胥瑶无论如何要就他!还请祖神明示,指点胥瑶!”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祖神看我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慈爱与怜惜,他淡淡的叹息摇头,轻声说:“胥瑶,人生情缘,各有定分。无论成败,都是他,也是你的命。倘若缘分已尽,便不要强求。”
“祖神!”
眼见面前人影逐渐淡去,凝聚成像的雾气如同过眼云烟一般四散飘去,我急急呼唤,试图请求祖神告诉我更多更多。
可他只是对我淡淡笑着,消失不见。
白光倏然消失,万籁俱静,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公主!你还好吗?”玲儿和青雀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两个俏生生的面容全是焦急与担心。
我疑惑地举目四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寒玉床上。
“玲儿,青雀,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公主你不记得了?刚才你来回摆弄宝匣,不知怎的突然就晕过去了。是我和玲儿姐姐将你扶到寒玉床上的,希望寒白冰玉的神气能够祝你内力运转。”
如此说来,适才不过一场忧心过甚心中自生的梦?
“你们刚才可有看见听见什么?”
两个丫头齐齐在我面前摇头。我坐起身,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对他们露出笑容:“也许是我晃神了吧!”
无论真实还是梦幻,都不要紧。
因为,很快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结果。
因为,我一定要救回梓玄。
可是此时此刻,昊天塔的下落仍然不明。我正在思考祖神的话,玲儿突然惊叫起来:“公主,雀儿,快看这是什么?”
玲儿拿起紫檀木匣,从刚才空空如也匣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巾帛。
“奇怪,刚才明明没有的啊?”青雀好奇地左右打量。
我接过巾帛小心展开。巾帛之上密密麻麻地画了五幅图,分别标有不同的神器名称,每幅图下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解释,我仔细端详图画的内容和文字说明。
第一幅图名曰东皇钟,图画上是一件钟形物体,其不同结构分别以箭头对应了不同序号,序号可与下面的文字对应,说明的正是不同结构的名称与制造方法。根据这幅图看来,东皇钟钟体可分为鼻钮、钲部和鼓部三个部分,须以第一个人间王朝成立之初,王朝始皇帝所在之处的青铜器施以太乙仙君的神法后,由伏羲铸就而成。
第二幅名曰昊天塔,图画上便是一个七级浮屠宝塔,须由伏羲用他自己出生那日的阳光吸取星辰月光后修炼而成。
第三幅名唤伏羲琴,图画上便是一把可自由变换长短的古琴,须由伏羲以天庭万年杉树数干配以上古龙族族长之须制作而成。
一一看下去,其他两幅分别是昆仑镜和女娲石,分别以昆仑青峰之巅的五彩石与人间大赫王朝都城城郊瀑布水底的雨花石磨制成形后,由女娲施以神力制成。
我越看越惊讶,这薄如纸张的巾帛想必便是梅君说过的,盘古祖神留给伏羲与女娲的神器制造之法!可它为何会在此处?那伏羲与女娲此刻又在何处?
在我模糊的记忆中,伏羲与女娲的名字只在我苏醒后,小神仙们添油加醋的故事里出现过,他们在不同版本的故事中被传为我和雷泽的孩子、分身、甚至是我的“野种”。可纵然记忆不复清晰,往事徐徐淡去,有一件事我始终非常确定。雷泽和我,从不曾有过孩子。
我曾询问熟识的神仙,包括生存了百万年来对四界之事颇为熟悉的父皇母后与紫霞老儿,可他们都从未真正见过这二人。正因如此,我一直将他们当做传说中的存在,从不曾想过要寻找他们的线索。即使那日梅君说,上古神器由伏羲和女娲制造,我也仅将此当作四界因不知神器来源而自创的说辞与传闻,不曾当真。
可事到如今,祖神遗训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伏羲与女娲的名字,倘若要集齐神器,救回梓玄,恐怕,很难继续忽视他们的存在与身份了。
他们到底是谁?既然能够施神力,便应为天界之人,可为何天界从无人真正见过他们?
无穷尽的问题令我心中烦闷苦楚,隐隐间觉得有些答案是我不想知道的,就像有些回忆,因为与那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宁愿它们永远存在于黑暗中,不见天日。
“公主?公主!”
我回过身来,叹气道:“好不容易有一线希望,却仍不能解燃眉之急!”
“何止燃眉之急!”青雀撅了撅粉嫩嫩的小嘴:“我还以为是什么指点迷津的锦囊妙计呢!原来只是白巾一枚!”
白巾?我愣了愣,将那巾帛凑到青雀面前:“你什么也看不到吗?”
青雀明显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也是一愣:“没有啊!公主看到什么了吗?”
“的确是空白,公主?”玲儿也凑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原来如此!如此看来,适才也并非梦境了!
我将巾帛叠好揣在怀里,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玲儿,青雀,看来本宫我的确是祖神钦点的上神!”
“啊?”玲儿愣愣地看着我,“公主,你,你为什么要露出这么诡异的笑容?”她连忙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我,一边追问:“还有,那方巾帛,公主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继续对她们“诡异”地笑,神秘地眨巴了眨巴眼睛:“虽然我自己也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日后总会揭晓!”
既然只有我能看到与祖神有关的天机,那么,我冥冥中必然担负了某种使命,这使命令我天赋异禀,也必会令我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能够救回梓玄!
想到此处,我信心倍增,适才沮丧的心情立刻转化为昂扬的斗志,继续四处观察,试图找到昊天塔的所在。
突然,轻微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隐隐传来,我和青雀与玲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细细聆听,那声音竟来自于从玉床下方。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难怪始终不见昊天塔踪迹,难道它竟不在这方寸之间?
声音逐渐消失,我们循着玉床边缘细细摸索,果然在北侧床缘摸到一处突起,正是一个玉质龙形把手。为了移动方便,床榻侧缘镶有把手并不罕见,况且其本与玉床一体,因此适才我们三人都未怀疑它会另有玄机。
玲儿上前握住那把手,轻轻向外一拔,玉床床榻立刻从中分为两半,无声无息地向两侧迅速收起,转眼之间,玉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通向下方房间的通道。
原来这玉床竟是另一个房间的屋顶!我们三人连忙上前向下看,下面的房间布置得并不堂皇奢侈却典雅华贵,白色的云锦铺在罕见的青峰玄玉雕成的大床之上,床头的白玉壶中插有几株正开得娇艳的梅花,散发着清冷暗香。虽无金碧辉煌,却是白璧生辉,仙云缭绕。从那床的大小来看,此处应是姨父与姨姨的卧房。
我心中一动。
姨父对昊天塔始终讳忌莫深,难道其中真有什么秘密,以至于他要将那神器藏于寝殿之中,日日夜夜不离身,才能放下心来?
“公主,会不会是这个?”青雀指着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玉匣,声音微微颤抖地问我。
我俯下身去,惊讶地发现弥漫在这硕大房间中清雅梅香竟是从这玉匣发出,我将玉匣顶端的盖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以同等青玉制成的七级浮屠,正是那制宝图上画出的昊天塔!
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彷徨与寻找,昊天塔终于到了我们手中!玲儿和青雀在身后惊喜得连连吸气,双颊通红,两个眼睛闪烁着喜不自禁的光芒,使劲捂着嘴不让自己欢呼出声。我双手颤抖地将玉匣盖好抱起在怀中,转过身,准备立刻带青雀与玲儿离开。
就在我们三个准备原路返回时,“吱呀”一声,寝殿的门打开,我僵僵地楞在原地,无奈地听到身后传来熟悉而冷漠的声音。
“瑶儿,你在此做什么?”
洛潆姨姨冷冷地站在房间门口,似雪银发如同结冰的瀑布一般散发连绵不绝的寒气,披在洁白的拖地长裙之上,她的面容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就连紧闭的双眼也仿佛被玄冰冻住,银白色的睫毛结了一层冰霜。她整个人,就像一尊美丽而毫无生机的冰雕,不言不语,便可冻僵周遭万物。
我只觉得心疼,没有了梓玄的姨姨,心中怕是再无一线温暖与留恋。
这是否就是书本上说的,君为已矣,余为苟生?
站在姨姨身边搀扶她的,是她的长子祈润和次子祈汤。
祈润长得宽额大眼,鹰钩鼻,薄嘴唇,在我看来,活脱脱就是一副自私心狠的薄情人样儿,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能力卓绝,勇猛无惧。据说在我昏睡期间,魔界魔君曾为了一名天界的女子放下妄言,要天帝在三日之内将那女子交出,否则就要出动魔军毁灭天界。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既未爆发战争,也不曾发生任何伤亡,相传就是因为这祈润单枪匹马攻入魔界,将魔力高强的魔君打得一败糊涂,从此避免了一场两败俱伤的神魔之争。而那魔君,也因此收敛了气焰,老老实实地在魔界称王,不曾再染指天界。此事虽无人知其真假,却足以在一众小神仙间流传成一个旷世传奇,横空出世一位举世无双的少年神君,况且,这神君还是天帝的继任者。
我苏醒后从玲儿口中听说这故事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问玲儿是否相信,那丫头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自然不信,祈润生性自私残忍,即便真的曾经攻入魔界,也必不会赢得堂堂正正。”
我微微一笑,继续问:“你就这么瞧不上他吗?”
“不是瞧不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我便乐呵呵地扯了她的袖子过来:“你与我谋就好,走,去看青雀。”
“胥瑶,娘在问你话,你在这里做什么?!”此刻,这传说中英勇无比的男子正横眉倒立地对着我声色俱厉,浑身气焰嚣张得就要燃起冲天大火。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匣之上,怒气腾腾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恐慌,却被我迅速的捕捉到。
姨父讳忌莫深,祈润也心有忧虑,看来,这昊天塔确实另有名堂。
祈润眼中的恐惧一闪而过,迅速转变为滔天怒火,他放开搀扶姨姨的手,凝神聚气,一掌猛然攻向我的心口,巨大浑厚的内力夹杂着数把细小暗箭披风斩棘般向我袭来,竟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我心中大惊,万万没有想到祈润竟会如此狠毒,一出手便要置我于死地,连忙凝神盯住那破势而来的暗箭杀招,试图看清其中万千变幻,于险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眼看暗箭就要刺入前胸,我身形轻轻一转,数把暗箭嗖嗖擦过肩头,带着晶莹血珠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稍稍回神,却见更多更快的暗箭已经逼近眼前,我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腾空而起,悬在半空之中。当我以为躲过之时,先前错身而过的暗箭却突然齐齐转了方向直直向我腹部射来,而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内力紧紧禁锢了我的双脚与身体,令我不能动弹。
冷汗浸透了衣衫,我在恍惚间看到玲儿与青雀痛苦的表情,知道她们同样受了禁锢无法相助于我,而那祈汤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仿佛尚未反应过来一向亲切的兄长竟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视及此,我抱着置之死地之心大声质问:“祈润,你我好歹兄妹一场,今日你不问缘由便要置我于死地,就不怕触犯了上神之尊,遭受天谴吗!”
祈润一愣,手上的力道已然弱了几分,我趁此机会凝聚神力,真气四射,刹那间挣脱了祈润的禁锢,同时旋转身体躲开力道强劲的暗箭,稳稳落在地上的同时双手分别拉住青雀与玲儿,滚滚神力输入她们体内,眨眼间她二人已经行动自若,立刻施展轻功挡在我的面前,两双美目充满鄙夷与怒气狠狠盯住祈润。
那祈润却已经转过神来,狠狠地盯着我:“胡说!祖神石碑上的上神从来只有五位,哪里有你的位子?!你竟敢在此冒任上神,该受天谴的是你!”语罢,他目露杀意,竟是又要出招相逼。
我按住已经蓄势待发的玲儿与青雀,不疾不徐地说:“胥瑶前几日为寻梓玄踪迹专门去过祖神石碑,我的名字的确已在其上,正是接替梓玄风神之位。”看见姨姨在听见梓玄姓名时毫不掩饰的凄然之色,我继续道:“也正因此,胥瑶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梓玄尚有回魂之机,只是需借姨父的昊天塔方可成事。胥瑶曾向姨父请求,却被他拒绝,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既然被姨姨与二位表哥撞见,胥瑶绝无推脱之意,只求姨姨能将昊天塔借我一用,待梓玄复生之后,胥瑶必将亲自归还,任由姨父姨姨处置。”
不出所料,姨姨听见我是为了救回梓玄,适才冷漠的神色荡然无存,纤弱羸瘦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弱柳般颤抖,紧蹙的双眉下白色的睫毛竟已凝结了点点泪珠,就要跌落在冰冷地面上,竟是凄入肝脾、痛入骨髓。她的痛苦与哀伤这样浓重,即便紧闭双眼也能铭心刻骨。
“祈润!住手!”姨姨循着声音面向我,轻声说:“瑶儿,只要能救回梓玄,我什么都可以尝试。昊天塔你带走,祈氲那边,我会和他说。”
“母后!不可!那昊天塔…”祈润神色大变,连忙阻止却被姨姨出手制止。
“瑶儿,你走吧。”
我知道姨姨深爱梓玄,却没想到她用情如此深,只是听到梓玄的消息便可不顾一切,甚至根本不去辨别真伪。
姨姨的神色令我心头莫名疼痛酸楚,竟一时哽咽不能言语,只得嘶哑着嗓子回道:“姨姨,那胥瑶先走了,姨姨你要保重!”
姨姨对我轻轻点头,对一旁不甘心的祈润和始终目瞪口呆的祈汤说:“今日之事,我自会与你们父亲解释,不需多言。”说罢,带着两人转身离去。
我无视祈润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露出的挑衅目光和无声怒吼,只是怔怔地看着姨姨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
良久,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滴,低声对青雀与玲儿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