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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梅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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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梅君
昆仑青峰位于昆仑山青崖谷以东百里,是一方四季常青、风景秀丽的山峰。青峰之上有一片绵延数百里的梅林,传说是梅花神君成仙之前在此修炼时为其心爱的女神君所种。后来母后与梓玄来到此处修炼神识仙法时,梅花神君与那女神君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白姑姑在此守护着这片硕硕其华、永不凋零的艳红梅林。
此刻我立在云端乘风而行,已可看见前方艳艳梅红映染得天空娇若朝霞、热烈似火,一缕馥鼻梅香随风缭绕。我心知梅林已至,敛了气息向下飞去。
尽管已经听闻了许许多多次,我仍然被眼前的美景震得失魂。
一望无际的嫣红开得恣意张扬,艳艳群芳,潺潺溪水清澈见底,缓缓东流,仿佛天地之间一抹清澈泪痕。花瓣随风纷扬洒落,悄然落在绿色柔软的碧草之间,隐隐约约,坠坠成群,如同万里碧空上点缀的点点繁星,日轮初生时的万里朝霞,抑或不安地乘风旋转飞散,浮落于溪水之上,顺着水流悠然东去,带走萦绕不散的离人泪。
梅花灼灼,妩媚妖娆,冷香扑面,沁入心脾。
母后一向爱梅,瑶宸殿中四时冉冉点燃散于四方的正是以这青峰梅花碾碎成汁配以昆仑山巅万年积雪调合而成的青梅熏香,即便在我沉睡的那万年间,它也日日夜夜香烬犹暖、烟气袅袅,图入凌烟,香满玉楼琼阙,瑞脑销金兽般氤氲了满殿清冷孤寂。
这味道于我自是再熟悉不过。而此时身于此处,美景暗香如斯,红光熠熠似火,我心里却莫名多了许许多多的悲凉,仿佛无意间闯入了传说中神女隐遁的桃源仙乡,却在一觉醒来后发现不过黄粱一梦,梦中人的轻声慢语犹在耳际,手指传来的热度尚未消散,而那人却已天涯海角地离去,空空留下我一人,发如雪,泪满襟。
使劲拍了怕脑袋,打掉缥缈的思绪,我轻轻踏着片片殷红落瓣,速速向梅林深处走去,希望能够尽快找到梓玄的蛛丝马迹。
这片梅林布局看似随意,即便适才自空中俯望也仅是一般的纵横相错,阡陌交通,并不难走,可不知为何看似通顺的道路尚未走到尽头,便频频被突然冒出的新树阻了去路。我磕磕撞撞,回身往复,不知转过几道弯又跨过了几道溪流沟壑,越走越深,却猛地发现四周连绵不绝遮天般的艳红不知何时成了一片乌黑墨海,细细看来,竟是种满了传说只在魔都忘川生长、这九天之上极其罕见的忘川墨梅。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墨梅似有生命一般一颗接着一颗从地下破土而出,转瞬间已是成树妖娆,如同被施了仙术一般在我面前方寸之处迅速铺展延伸蜿蜒曲折,仿佛有心将我引向不为人知的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悄悄敛了万丈光芒,换上柔美的红色外衣,渐渐斜斜自天际滑落,紫霞神君在夕照之畔洒下漫天晚霞,等待此夜月辉似水,素连如锦,在轻舞飞扬间流落银辉氤氲,朦胧了时光,沾湿了心绪。
最后一线光明消失的时候,我站在梅林深深处,看见久久不绝的墨梅尽头,再次出现的艳红梅花在幽深夜色中疏影横斜,粉蝶断魂,几曲细流溪水清浅,风起青萍,正是暗香浮动月黄昏。
用石头砌成的深青色小屋立在墨梅所围绕的嫣红梅丛之间,一位看不清容貌,却身姿修长清瘦、身着黑色长衫的男人面对着艳艳梅花坐在石屋门口,一动不动,仿佛踏入了古老的回忆,不肯离去,不肯放手,硬是要将这恬美随性的逍遥生活执着成一场孤独无望的苦恋。
我心中有些惊讶。
这青峰梅林原本是几位上神修炼之处,平素并无闲杂之人进出往来,而能够这般深入内核的,怕是除了几位远古上神和在此守护万载、深谙梅林地形的白姑姑外再无他人。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到底是谁?如何得知又为何会在此处?他的出现,是否与梓玄相关?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焦灼得就要从口跃出,而那男子突然长身而起,转眼之间已在梅林之间。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明暗月辉打磨出消瘦硬朗的脸部线条,那面容却是异乎寻常的苍白,直映衬得双唇如同荼蘼颓败的梅花般暗红;星辰与梅影奇异地融化在他漆黑空茫的双眸中,如同寂寞深海上燃起盏盏红烛的孤帆远影。一袭黑衣在夜风中轻扬,万籁俱静中只闻衣衫树叶摩擦时悉悉索索的声音与夜虫浅吟低语的鸣叫声,而他就在这万籁俱静中与夜色下的梅林融为一体,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黑二色,却描绘出万千姿态的妖娆魔魅。
他似乎并未发现我,我却能够看清他,并因此惊异万分。这男子身形如同疾风幻影、光电乍现,纵然我有着数万年神力,却竟连他是如何从屋中走到梅林的也看不清楚,这般身法,恐怕连父皇也难以匹及。
疑虑未尽,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已然凌空而起,飘忽不清的身形轻飘飘地落在一株墨梅之上。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大约一掌大的黑色酒壶,将壶嘴放入口中仰头一饮,翘起脚来懒懒地靠在自动在他身后缠绕支撑的墨梅树枝上,明明是自在放纵的姿态,却让我品出了些许孤单的滋味。
而他索性放松了身体,胳膊从树上随意垂下,只不时将壶中美酒送到嘴边。醉人的酒香与清冷的声音在夜空中奇妙结合,回旋起舞,仿佛万年寒玉破碎在九霄大殿之上,回音久久不断,执着而孤勇地一次次重复,直到淳淳浸入了心底,冷了周身。
“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我被这短短几句诗中的寂寞与无奈击中,淡不可察的酸楚微微打乱了平静的心湖,正欲迈出的脚僵在原处,慢慢收回,敛了气息静静倾听。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许是因为起了酒意,许是因为乱了心情,孤月挂在他栖身的树影枝头,从我这方看,那抹寥落身姿竟似在与月共饮,对月低吟。
“空山身欲老,徂岁腊还来。愁怯年年柳,伤心处处梅。
绿蔬挑甲短,红蜡点花开。冰雪如何有,东风日夜回。”
我知道人间梅花花期在冬日,漫山遍野银装素裹的岁寒时节,唯有梅花独傲枝头,红萼映雪,独自凝寒,却也送来早春讯息,孤根暖独回,先发映春台。可这青峰中的梅花早已被施了仙法,日日夜夜四季常开,此人却为何会生了这般寂寥伤怀的情意,独自对梅诉胸臆?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和风和雨点苔纹,漠漠残香静里闻。林下积来全是雪,岭头飞去半为云。
不须横管吹江郭,最惜空枝冷夕曛。回首孤山山下路,霜禽粉蝶任纷纷。”
短短几阙诗词,他竟是吟遍了梅花的一生,从早梅初发到寒梅峭立,从东风斗杓到杨柳雪消,却是一般的浸染离殇与相思。
也许是触动了万年之前的记忆,感同身受的悲凉加之过来人的释然,我突然心头不忍得紧,却又凭空生了一股执拗,想要劝服这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都会随时间远去,此刻阻滞呼吸的痛楚,终有一天会成了可以一笑而过、面目模糊的过往。
梅树枝条如一笔而就的泼墨挥毫般从他身后垂到地面,我站在枝条侧畔,仰头看着他。
“梅花虽为人间寒枝,在此处却等闲盛放暗香不绝,与那旭日朝霞一般灿烂绚丽不衰。想来在一处断人肠的念想,在另一处、另一时便如同镜花水月,纵然情深不舍,也到底只是梦幻泡影,总会随风逝去。”
那人身形一僵,直起身子低头打量了我半晌,嘴角意欲不明地撇了撇,复又回身靠在了枝头之上。
我见他并不厌烦,便继续娓娓叨叨。
“白姑姑曾经告诉我,魔都忘川墨梅是世上最神奇的梅花,明明馥郁芬芳,却生就一幅清淡高远的样子。墨梅总在酝酿整整一冬,百花荼蘼之时才会盛开,并且容易染疾夭折,因此格外稀罕鲜见,孤清凄冷。可在我看来,却也正因此故,这梅比其他花来得更加珍重矜贵,正是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末?不知酝藉几多时,但见包藏无限意。委实值得用真情相待。”
男子呼吸似有一顿,缓缓问道:“白芷?”
我本已做好了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与之交心的准备,此刻听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怕是与白姑姑为旧时。
“正是,神君认得我姑姑?”
他却不回答,刚刚起了波动的气息恢复宁静,静得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
纵然迟钝如我,也感觉到了他不愿意搭理我的尴尬气氛,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而那人却似无事发生,空冷的声音依然如故:“墨梅本是忘川奇葩,不能离开故土,可又必须沾染天界仙气才能存活。百万年前,梅花之神梅君路过此地,欣喜不已,流连忘返,他将墨梅树芽植于此处,经过数年的尝试,才终于使这生而难以两全的墨梅结根生长,繁茂成林。”他头也不回地说着,声音消散在冷月清辉中,缥缈得不能捕捉:“所以,它注定面对离别与寂寞。”
“可也因此而更懂相逢的喜悦,乡愁的牵绊。”我摩挲着那株梅树垂下的树枝,树枝上凹凸不平的斑驳痕迹记载了它的记忆与喜悲:“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树元同色,江风亦自波。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难怪它这般清淡笃定,知道彼处流波江月、青山巍峨,有了落叶归根的向往,自然可以安心前行。”
我边说边偷眼看那陌生男子,希望自己明里暗里的一语双关能退却他满身的寂寥清冷。可他却一副如如不动、了了分明的样子,仿佛我的苦口婆心不过隔靴搔痒,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是他在意的。
好心落了空,就像狠狠打出的拳头落在软绵绵的云絮上,我恹恹地收敛了架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腿看着他枝头的银月。
一个黑色酒盏猛地砸在我的头上,一缕清泉般的流水伴着醇香自上方洒下,我连忙用那酒盏接了,放到鼻前轻嗅,心头乐开了花。香而不腻,醇厚清雅,光是闻着便已周身舒爽,气血通畅,真是难得的好酒!我正暗自乐着,那凉薄的声音又悠悠响起:“虽是废话连篇,不过你这番话也是好意,我心领了。”
枉本宫好心好意安慰,他却说本宫废话连篇!这厮委实不懂礼数,我不自禁地眼皮抽了抽,决定贵人大量,不与他一般见识,自顾自饮起酒来。
我不说话,那莫名其妙的男子却来了兴致,突然问道:“你不喜欢梅?抑或不喜欢我的诗?”
“非也。神君诗才卓艳,吟尽寒梅风骨,我钦佩得很。只是神君适才所吟之梅,虽清香醉墨却孤芳自赏、情深不寿,要知那寒冬初春的梅花,即便过尽行人不见君,也仍可趁青梅尝煮酒,看细雨熟黄梅,反倒别有一番悠长滋味!”
话音刚落,那冷漠男子突然哈哈大笑,待我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我的身边,适才幽深无物的双眼此刻聊有兴致地对着我,一副新鲜喜乐的样子:“青梅煮酒,细雨黄梅。甚合我意!那祈氲总说胥瑶公主醒来后不复以往般聪明伶俐,反应迟钝得很,如此看来却是他满口胡言了!”
我被他笑得傻了傻,方才的英勇与闲时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好一会儿才应道:“神君认识我?”
“殉情入水结果睡得昏天暗地的胥瑶公主,这九天之上谁人不晓?”戏谑的声音隐含了没有恶意的嘲讽,说得我双颊发热。
“可胥瑶还不知神君如何称呼?”
那男子背着手在我面前徐徐踱步,似在检查适才栖身的梅树是否一切安好:“我不是神君,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妖罢了,公主可唤我梅君。”
“梅君?”这名字好生熟悉!我努力回忆:“你便是将墨梅种于此处的梅君?”
“正是。”
我脑中一片混沌,无数的疑惑与问题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一时只能无言地傻傻盯着他。
梅君却突然收起了笑意,长身轻转,鬼魅般立于我的面前:“公主此来,可是为寻找梓玄上神?”
所有的纷繁思绪全都偃旗息鼓,迅速安静,万籁之间只得一个声音响彻云霏:“你、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梅君淡淡回答:“可我知道如何寻他回来。”
“公主可曾听说过,盘古曾留下遗训,教导后人创造了五件上古神器?”
想起玲儿的话,我点点头。
“这五件神器分别是东皇钟、昊天塔、伏羲琴、昆仑镜和女娲石。它们本是盘古祖神为护佑四界而嘱伏羲与女娲所创,分别具有不同功效,并分散于四界之中。据我所知,昊天塔可护佑恢复元身,现由天界天帝掌有;伏羲琴可唤起失去的记忆,现在魔界魔君手中;昆仑镜可找回忘却的感情,由妖界妖皇所有;女娲石功在修复聚合三魂七魄,一向为人界帝王掌管。至于那最后一件,东皇钟,是五件神器之中威力最大也是唯一一件下落不明的,它能够护佑修复甚至找回已经消散的元神。自古万物凡能立必先能毁之,神器亦不例外,因此这五件神器对其可护佑修复之物也同样能够毁灭封印。”
如此说来,玲儿所说的那枚护佑修复我魂魄的神珠便是由人界皇帝所有的女娲石了,而我彼时以人间王朝公主身份生活,拥有这女娲石自是顺理成章。只是这五件神器又如何能够寻回梓玄?
梅君知我心中疑问,继续说道:“这五件神器若能聚合,不但能够毁天灭地,更能唤醒一切神魂尽散、灰飞烟灭不足百日的生灵。换言之,公主若是能在百日之内找齐它们,梓玄上神便有救了。”
原来是这样!我尚未来得及体会希望失而复得的喜悦,另一个担心已接踵而至。根据玲儿所说,梓玄是在我苏醒那日离去的,至今已经整整十日,换言之,我须在余下的九十日内寻遍四界,更要找到消失的东皇钟,方能救回梓玄一命。天界与人界自是好说,妖魔二界大不了翻天覆地以死相拼,可这下落不明的东皇钟,却当如何是好?
独自思忖必不如集思广益,况且父皇母后都是上神,白姑姑与玲儿皆曾穿行四界,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念及此处,我急急与梅君道谢告别,他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连忙道:“公主应先与祈氲索要昊天塔,倘能得到此物,便可知如何寻得那伏羲琴。”我心下疑惑,正要再问,却惊异地发现适才明明在我面前的梅君竟在瞬息之间凭空消失,而我连一丝声音一丝气息都不曾察觉!
隐隐不安的心情浮上心头,这自称梅君的男子,到底是谁?他到底为何会出现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