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萍满渚相思叠》未名清欢

12、胥瑶

　　第十二章胥瑶
　　在瑶嬛殿醒来的时候，我看见母后美丽憔悴的面庞，和她眼中欣喜的泪光。她将我抱在怀中，不停呼唤我的名字，仿佛失去了万年而复得的珍宝。父皇站在母后身后，记忆中英俊严肃的面容苍老了许多，却露出释然舒心的笑容，温柔缱绻。

　　母后告诉我，我的的确确已经沉睡了整整一万年。

　　我叫胥瑶，是华胥国唯一的公主。我的父皇名叫胥瑾，是华胥国的皇帝，也是盘古祖神开天辟地、自化魂魄护佑苍生后，自祖神魂魄与日月精华中生成的五位远古上神中的火神，我的母后洛宸则是其中的万灵之神，凡是她走过之处，无不碧草丛生，郁郁葱葱；凡是她亲吻过的花朵，无不含羞绽放，艳艳群芳。母后是九天八荒最美的女子，当年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神仙不知凡几，其中还包括众位女神眼中最最清俊儒雅、风姿卓绝的上古风神梓玄。不过，母后最爱的还是我的父皇，她常常偷偷对我说：“瑶儿，母后此生错过了很多，也辜负了很多，但最幸运的，是与你父皇不曾错过彼此。”

　　母后一向有些孤傲，并不喜与人多言，总是高华娴雅，浅笑晏晏地立于父皇身侧，只有对着亲人时才会流露女子本性，柔情似水，转眄流精，笑靥如阳。可是天界人人皆知，华胥国皇后洛宸上神虽看似清高，却心地善良，至真至诚。而在我看来，母后便似那太阳升朝霞，东海耀明珠，是我心中最最光明温暖的所在。

　　说到梓玄，他是父皇母后之外我最敬爱的人，我的神识仙法、学问武功，我懂得的一切，几乎都是由他传授，他是我名副其实的恩师。初见梓玄那日，我不过百岁光景，还是稚□□童。他乘着火红华美的巨大麒麟，从碧蓝色的苍穹深处乘风而来，白衣猎猎，黑发如同墨菊花瓣四散飞扬，一袭白衫后是傍晚时分落日残红，夕霞如锦。我突然就明白为何上至修炼成仙万年的白姑姑，下至五百年前刚刚出生的青雀丫头，见到他都会双颊娇红，眸光闪烁，羞怯怯似情心初萌情窦初开的少女。我的姨姨，雪神落潆，便是痴心爱了他一辈子，就像梓玄数万年如一地深爱母后，就像姨父自始至终包容着姨姨，爱她疼她，任由她为所欲为地追求梓玄，为她放弃了作为男人的自尊与颜面。何况，我的姨父，他还是天帝。

　　情这一字，寥寥数笔，却是困煞人心。连如今九天八荒最最尊贵的远古上神都不能参透，为之落泪心伤，欢喜无垠，苦痛不绝，辗转求索。它定是上苍设下的圈套，好让我们郁郁无助，千寻不得，痛彻心扉，才能看清自己的界限，不会妄自尊大，违背了自然之道。这是最大的天劫。

　　可我不过一介小小女神，资质平凡，才疏学浅，竟也曾经试图染指情关，此时想来，委实愚蠢至极，自讨苦吃。

　　说也奇怪，也许是悲伤太过，心死不复，那曾经令我爱得惊天动地之人的面容，竟是一片模糊，不复清晰。

　　如今，我只想平平静静度过无涯的生，与父皇母后长相伴，与玲儿、青雀拌拌嘴，每日有甘美的青池泉水润喉，有白姑姑亲手做的梅花酥香嘴，再游遍五湖四海、广漠苍原，看日升日落，风起云涌，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无所欲、无所求，如此，便已是岁月悠长静好，内心安宁满足。

　　我胡乱揣摩着，思绪飘飘荡荡，直到被“梅花酥”勾起了馋虫，肚子很不淑女的咕噜噜乱叫。我愣了愣，站起身来欲离去，却猛地想起玲儿一次次瞪大眼睛数落我要注意形象的可怕样子，忙折回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觉是可以见人的尊容，方抬脚向厨堂走去。

　　许是因为睡得久了，我总是迷迷糊糊，前尘往事很多都记不清了，沉睡期间的记忆荡然无存，有时反映也慢半拍，就连肚子饿也要等胃肠君三振其鼓才知道觅食。父皇母后对此颇感无奈，我倒觉得甚好。如此，便不会大喜大悲，因为所有的感情，都只能在凉了静了的时候，才将将到达我的心底。

　　不知为何，自从我醒来后，梓玄最疼爱的火麒麟玲儿便日日在我这瑶嬛殿中厮混，仿佛完全忘记了她那玉树临风温润潇洒的主人。我每次问她，她都只说梓玄云游四海去了。我将信将疑，梓玄云游向来是骑着玲儿的，如今玲儿在此，梓玄云游个什么？难不成他老人家觉得太久不曾活动筋骨，想要亲自御风千万里？就算他法力高强，日进万里，两只脚也比不上四只硕大的麒麟爪子扒拉气流的速度快啊！我诚以为梓玄万万不会做这等事倍功半之事，便偷偷与母后求证。母后告诉我，梓玄确是遇见了很麻烦的事情，需独自一人前去处理，要离开很久。梓玄深爱母后，无论身在何方都会与母后联络，从不会令母后担心，何况他们本是师兄妹，从小一起长大，自有着心中灵犀，生死感知。念及此，我便放下心来，任由着玲儿大喇喇在殿中出入。

　　我被胃肠君催促着，刚刚跨出卧房的门槛，便迎面撞上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她一袭红衣劲装，飞扬得近乎狂野的黑发用一条红色锦带高高束起，浓眉大眼，俏鼻宽口，虽不似青雀生就一付柔柔弱弱清清丽丽的样子，却是由里向外透着一股子洒脱奔放，自由不羁的气质。这姑娘，正是梓玄疼爱的神兽，九天八荒千年难得的火麒麟玲儿。

　　许是之前被她见一次骂一次见十次骂十次的气势镇住了，我一见到她立刻觉得矮了几分，蔫蔫得不敢抬头直视她铜铃般火辣辣的大眼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裙上的皱褶抚平，努力挤出一脸貌似平静实则心虚的笑容。谁知我的嘴角刚抽了几抽，玲儿声色俱厉的声音便直直钻入耳中：“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我错愕地抬头，看见玲儿从我头上轻轻捏起了什么，白白长长细细的，正是青雀天天抱在怀里的那只猫咪的毛儿。我知道玲儿对这些毛毛絮絮的东西一向有些过敏，连忙接过来随便往怀中一揣，讨好地说：“青雀今晨练飞，我这才帮她照顾了半日毛毛。这猫崽子正长身子，四处留毛，却不想让玲儿妹妹不舒服了，是我疏忽。往后青雀丫头再找来的话，我一定抱着那猫崽子在院子里闹腾，不让它进门。”

　　青雀是我的神兽。

　　天界诸神皆有灵兽，神兽神力与主人相关，主人神力仙级越高，灵兽本领便越大。

　　神兽与神仙不同，寿命并非永恒，会有老去消逝的一日。原本我的神兽是一只万年昆仑青鹏，因其生得娇美清丽，聪慧可人，又极善于腾云架雾飞升于青天之际长空之上，身体可随意大小，展翅时遮天蔽日，高飞时振翅万里，因此我唤她作“云儿”。虽然生活了一万余年，论年龄在神兽界可谓长老，云儿却从不倚老卖老，不似姨姨的金凤凰那般目中无人…无神无仙，弹丸大的脑袋时时高高昂扬在细长的脖子上，除了和她主人说话，皆是一副傲娇得鄙夷天下的小样儿；更不会如祈氲姨父那只万年老龙一般没事就找个洞打盹，鼾声震天，愣是将天庭年纪最长、白须冉冉的紫华仙君闹腾得神经衰弱，连着好几日将晚霞当作朝云放于九霄天际，幸亏姨父发现得早，才避免了人间的日夜颠倒。

　　听宫中小仙说，在我沉睡的万年间，云儿思念成疾，加之年纪已长，终于在五百年前一睡不起。她散于四界那日，一只初生的青鹏幼崽莫名出现在我沉睡的瑶嬛殿卧房门畔地上，羽翼未成，嗷嗷待哺，却是生的可爱至极，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像极了云儿。小仙们看了心喜，想将她带走当做宠物豢养，那小鹏鸟却突然身体骤长，对天长啸，声音凄厉不绝直至嘶哑，大滴大滴的眼泪噗噗落下，仿佛深藏着无穷尽的思念与不舍，神态竟与云儿一模一样。这一切不过瞬时而已，待众小仙反应回神，那小鹏鸟已然回复了娇弱柔软的小模样，怯怯地支棱着毛绒绒的小脑袋，细着嗓子吱吱叫。自那以后，众仙深信这小鹏鸟是云儿转世，只为重新守护陪伴我，便将她留在我的身边，悉心看护。

　　待我醒来时，小鹏鸟已可化作人形，出落得亭亭玉立，纯真柔美。我不愿她再如云儿那般与我一同经历离别与苦楚，看尽爱恨离散，最终落得胸怀辽远而内心孤苦，只求她如同不起眼的小小雀鸟那般一世质朴纯善，能够没心没肺地渣渣乱叫，便隐了她的原身，只唤她作青雀，任由着她随性成长。

　　青雀虽自己还是半大丫头，却格外喜欢可爱的小兽，常常捡些尚未修炼成仙的小东西回来。据我所知，她那不大的房间中现在已经有了三只小灵猫两只小金虎一只千年小白狐一只小雪豹和三条不知活了多久的青鲤鱼，加上她自己这只飞禽，堪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齐了。青雀神力尚未完善，常在睡梦之中从娇美女娃变身为庞然大物，一干小动物被她压得几欲窒息了几次后，便再也不肯与她同床共寝。青雀很委屈，便跑到我这瑶嬛殿中蹭吃蹭喝弥补受伤的心灵，于是我和玲儿有幸亲眼见证了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大鹏展翅的威力。在满桌佳肴被撞翻十次华美的瑶嬛殿重新装修了五次后，一脸郁卒的白姑姑下令，禁止青雀丫头在自如控制身形之前进入殿内。

　　今天早晨，青雀到青峰之巅修炼腾云之术，便将生活尚不能自理的小灵猫毛毛托付给我照看，这才沾了我一身猫毛。

　　玲儿听我絮絮叨叨毫无重点地说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惜。她将我的身子一转，从我的发梢和后背又捏了好几缕猫毛，并着我乱揣在怀中的那些一起撮成一团，向空中一撒，嘴中念念有词，一团猫毛赫然消失。我不禁唏嘘，果然在我沉睡的这万年中，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法力都大涨。玲儿看我一脸惊艳的样子，撇了撇嘴道：“公主殿下，这等雕虫小技，你不到十岁就运用自如，何苦把眼睛瞪这么大？”

　　我挠挠头，呵呵笑了几声。

　　玲儿沉着声音咳嗽了一下，对我说：“殿下，您也别怨玲儿唠叨。您好歹是咱们华胥国的公主，堂堂胥瑶女神，何等光彩高贵，却总是这样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就算您自己不在意，也总要为陛下和娘娘着想是不是？总不能让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教女无方吧。”

　　我却不以为意，淡淡道：“外人之言何必上心。”

　　玲儿却是真心为我着急的，恨铁不成钢地拉起我的手：“公主，以前的你多意气风发、光华灼灼，可如今你醒来后，日日不是在房中发呆便是在院中发呆，若是再连衣着装扮都这般萎靡不振，陛下娘娘岂能不担心？先生若是知道了，怕也是要后悔的！”

　　我呆了呆，这倒是没想到的，这样的我会令父皇母后揪心吗？还有梓玄，倘若他见到昔日从头到脚美到发光的徒弟今时这般邋遢不整，会后悔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吗？想到此处，我直了直身子板，伸手顺了顺有点打结的长发：“玲儿，你说的是。”

　　玲儿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厨堂的方向：“老远就听见公主殿下腹中鼓声擂动，快去吃点东西吧，我刚看见白姑姑蒸了你喜欢的梅花酥。”说罢，玲儿转身向庭院走去，我看着她矫捷的身影渐渐消失，这才抬脚继续向厨堂走去。

　　自从醒来之后，我便对一切都失了热情，只想这般平淡静好地过日子，自是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光鲜亮丽地四处出头。玲儿心疼我消沉，只得从女孩子家最在意的外表入手，希望我恢复生机。她的一番好意我自然懂得，可她不知道，此时的我并非没有生机，而只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那个激情洋溢、爱恨分明、充满信念与期望的女子，早已在跃入漫天大水的时候死去了。

　　我坐在厨堂之中，优雅慢吞、细嚼慢咽地一连吃了三四个梅花酥。这梅花清香的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新开的梅花撵做细粉，与甜而不腻的冰霜雪糖融合，在入口的刹那逐渐融化，香甜从舌尖起，丝丝缕缕，缠绵不休，直到洋溢成满口芬芳，仿佛一场味蕾的青□□恋，抑或寒食时节宫中流转盏盏点燃的心字香烧，蜡烛轻烟，轻轻袅袅地升起，在夜色中相逢融汇，悠悠散入心底，不落痕迹地留下岁月悠长的记忆。我爱极了这历久弥香的味道，白姑姑疼我，每周都会为我做上几个，再看着我吃得干干净净。

　　白姑姑本是一只修炼成仙已过万年的九尾白狐妖，她从百里艳红夭夭其华的青峰梅林追随母后来到这里，帮着父皇母后将我从不经事的小丫头一日日带大，我与她的感情之深，自是不在话下。她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我内心的饕餮披着淑女的外衣大快朵颐，今日却不知怎的突然落下泪来，修长洁白的双手在我的头上好生揉了几下：“孩子，苦了你。”

　　我抬起头对姑姑一笑，撒娇一般抱着她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姑姑拍拍我的脸，终于破涕为笑。

　　那时我尚不知，白姑姑就要远远离开，否则我一定抱得更紧更紧。

　　从厨堂出来，我便看见母后风华绝代的身姿款款而来，她抹去我唇边的糕点残渣，一双如黛远山眉却是微微蹙着，似有着不能言说又缠绕不散的隐忧。我看着母后美丽精致却仍见苍白的面容，突然被她鬓角一丝银色刺痛了双眼。

　　白姑姑告诉我，昔日我七魂三魄散于天地之间，神智几乎散尽，众人皆道我已神魂俱散，再无回魂之机。只有母后始终不曾放弃，她自封神识，将自己魂魄散于虚空之中万年，终于探寻到我飘荡至人间的一丝魂魄。此后便日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护佑，更将她万年功力尽数渡于我。我那一丝魂魄得到滋养，终于飘飘然回到原身，醒转过来。可是母后，却因在无光无明、无声无息的黑暗虚空中磨损了万年灵力，消耗了上神元气，一朝醒来，竟是华发初生，容颜憔悴。休养至今虽已好了许多，却再也不能恢复到昔日那般光润玉颜、荣曜华茂。

　　而此刻，她眉间的忧愁带着哀伤的气息，我心尖一紧，静静等待她开口。

　　“瑶儿，从明日起，你将居于上神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