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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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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诀别
传说女娲上皇造人后,伏羲上皇教导人类读书结契、弹琴奏乐、为国治世。因此大赫王朝传统,每个男孩年满三岁时,都要由亲生父亲或母亲带到伏羲神殿,向伏羲上皇祈福,保佑男孩一生平安、仕途通达。相思虽愿宁凡此生远离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势,但为了儿子的健康平安,她仍决定按照传统带宁凡前往伏羲神殿祈福。
梓飏使用专门调制的药膏,将自己与相思易容为一对年长夫妇。乔装易容后的他们白发苍苍,皱纹满面,驼背含胸,颤颤巍巍,俨然一对平凡穷困、疼爱孙儿的老夫妻。因与原本的样貌大相径庭,他们二人一路走到神殿,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相思抱着宁凡踏入神殿,惊讶地发现殿中难得的清净,没有一个人,只有四周的沉香木散发着阵阵醉人熏香。相思站在神殿中央,静静望着面前的伏羲神像。
这感觉与在女娲神庙中的感受太过相似,相思不知为何不再害怕紧张,她闭起眼,等待久远记忆中的破碎画面。
一片宁静。没有头疼欲裂,没有生死相离。只有无比熟悉的温暖,充斥在神殿的空气中,盈满身体的每个毛孔。
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红衣女子仿佛暂时失去了踪迹,可相思却比任何时候更加相信她是真实的存在。
“相思?”轻柔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相思猛然一惊,对上梓飏担心的双眼,她对他微笑,示意自己无碍。
“相思,你可也觉得小凡眉目与这伏羲神像有几分相似?”
“人有相似,梓飏,那日在女娲神庙中,你们也曾觉得我与女娲娘娘颇为相似。”
梓飏点点头,一时沉思不语。
此番是凡凡头一次进城,小小的他左看看右看看,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新鲜和好奇。梓飏心疼宁凡平素在木屋中的生活孤单枯燥,便由他拉着四处转悠,对他有求必应,不一会儿怀中就揣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和玩意儿。相思看着儿子左穿右窜,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从宫中溜出来逛夜市的情景。正是从那日起,她一步步落入青萍精心设下的陷阱,带着满心的欣喜与期待,直到眼睁睁看着父母失去性命,曾经的美好支离破碎。相思深深吸气,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她抬头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微笑着跟了上去。
“陛下,那女子长相奇特,举止张扬,不似凡人。”
“那又如何?”
“陛下相信她所言?”
“兰青,事到如今,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尝试。”青萍淡淡回道,“从我将她父母赐死那日起,她与我之间便已经没有信与不信了。”
“凰儿,这明帝倒是有趣。凡人见到我总是一副惊艳讶异、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却不失威严,淡然不惊。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得很。”
“主人美艳绝伦,除了那不长眼的梓玄上神,谁不折服在主人的美貌之下?”
“梓玄,”熠熠生辉的冰蓝色双眸闪过落寞与狠绝,“很快了,我必要他臣服于我!”
“娘,我要肉包!”墨池边的包子铺中,一个白皙可人的小男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身边年长的妇人,一边吸溜鼻子,一边伸出嫩嫩的小手指向刚刚出炉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站在他们身边的男人微微一笑,苍老的脸瞬间变得温润动人。他上前买了三个大肉包,与妇人、小孩一人一个,坐在墨池边香喷喷地吃起来。
饱餐之后已近申时,相思抱着宁凡起身,准备和梓飏一起踏上归程。
阳光正好,洒下斑驳光影。墨池之水随风扬波,散开了连绵的涟漪波纹,打碎了无尽的潋滟日光。相思与梓飏一人牵着宁凡一只小手,一边说笑一边向城门走去。
一道白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他们身前。
“义父!”相思如见亲人,失声惊呼,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想到上次相见还是及笄大典那日,梓玄为她三次加服祝辞,亲手将她交到父母手中。而今匆匆数年如梦而逝,却已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相思心中酸楚,竟怔怔落下泪来。
梓玄轻轻抚摸相思头顶,温柔笑道:“相思,数年不见,你已这么大了!”
相思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是易容乔装,这情景在旁人眼中便是一苍老驼背的老妇当街拉着温润清俊的年轻男子哭哭啼啼地唤义父,实在不成体统,引人疑窦。相思连忙松手敛容,拭去眼泪。
梓玄见相思已平息心情,顾不上多说,只是低声催促相思与梓飏速速带着宁凡离开。梓飏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紧张焦灼,心中恐有大事发生,连忙拉过相思,抱起宁凡,试图施展轻功离开。谁知他刚一运气便觉胸腹疼痛无比,不能自控地跌落在地上,五官都疼痛得扭曲在一起,冷汗从额头连连滴落。
相思大惊,正要扶梓飏站起,一个许久不曾听到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相思,我终于找到你。”
青萍站在墨池水边,直直盯着面前的女子。
白发如雪,面容苍老,佝偻矮小。青萍身后的禁军忍不住面面相觑,不明白陛下日夜思念,翻天彻底寻找的皇后娘娘为何会是面前这丑陋诡异的老女人。
可青萍尚未接近就闻到她身上的清冷梅香,这熟悉的味道在他梦中萦绕不散。青萍不看不问,也绝不会认不出相思。
相思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是每夜在她梦中出现的声音,伴随着哭泣与血腥,碾碎她的期待和爱情,是她不能摆脱的梦魇。
青萍看着面前女子佯装微驼的脊背慢慢直起,她僵硬地垂下头,自始至终不肯转身看自己。青萍心痛如绞,寻找相思时无数次想过要对她说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
相思慢慢直起身子,既然已经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便无需继续假装。大婚之日亲眼目睹父皇母后惨死后,她只想将青萍从生命中驱逐,此生再也不见不闻不问,不要知道和他有关的任何信息。这些年她几乎已经做到,可他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令她一心向往的宁静生活化为泡影。
“我一直在找你,相思,随我回去。”青萍涩涩开口。
相思仿佛并未听见,只是用力将梓飏扶起,却惊讶地发现他浑身无力,双手冰冷,微微发抖。
“灏之?怎么回事?”
“是散魂香,”青萍的声音响起,“剂量并不大,过一个时辰就会好。”
相思轻轻扶梓飏坐在地上,确认他并无大碍。
青萍急急走到相思身后,猛地扳过她的身子,令她面向自己。
“我找了你整整三年,相思。”
相思后退,躲开青萍伸出的手,“陛下,相思只是罪臣之女,当不起如此隆恩。如今灏之代我受了这散魂香毒,陛下当日被相思以迷药相伤的仇也报了,还请陛下高抬贵手,让相思与灏之离开。”
青萍垂下手来,沉声回道:“我从不想报仇,我只想找回你。”
相思微微闭上双眼,声音寒冷如冰:“我躲了你整整三年,青萍,这三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恨我自己,当初为何与你交谈,为何与你相识。”
青萍脸色煞白,双唇蠕动着喃喃出声:“不,相思,不是这样。”
“是的!青萍,我恨不能时间倒流,一切重来,那样我便可以不与你相遇相识,不爱上你,更不会亲眼看着父皇母后毁在你的手里!”相思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苦痛悔恨,直直射向青萍。
青萍被相思眼中的悲痛淹没,心中大恸,竟一时恍惚后退。
相思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继续冷冷道:“我说过,我没有足够的立场恨你,所以只能远远离开,再也不与你相见。如果陛下硬将我留在身边,只能逼相思今生今世恨你入骨。”
青萍嘴唇轻轻张了张,嘴角闪过一抹自嘲的苦涩笑容。他猛地伸手拉住相思:“对,你说过,就因为这句话,我以为你愿意放下心结,尝试接受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我愿意用一切换取你的原谅,只要你在身边,我可以等待一生一世。可是就在下一刻,你亲手将涂抹毒药的匕首刺进我的身体,从此整整消失了三年。”青萍声音越来越凄凉,绝望的情绪仿佛即将决堤的洪水,就要倾泻而出:“这三年我没日没夜的找你。相思,我从不怕你恨我。与其再这样上下求索而不得,我宁愿你在我身边恨我!”
相思被他死死拉住,无法挣脱。她抬头看着青萍,三年前的片段在脑中闪过,相遇调笑,爱意缠绵,还有大婚之日的决绝与痛恨。相思刹那之间觉得身心疲惫,再也支持不住。她放弃挣扎,任由青萍拉着她,轻声说:“青萍,为何逼我,就这样两两相忘,当做一切不曾发生,当做你我不曾相识,不好么?”
“相思,从我八岁那年起,整整十五年,我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接近你,让你爱上我,然后毁掉你。倘若不是你自小身体不好,被保护在深宫之中,我们会相遇得更早。” 清平苦笑,“直到你消失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生命中也许不再有你,这想法令我发疯。相思,那时我才知道,这场复仇没有赢家。”
“你只是不甘。你已经赢得一切。”
“是!我是不甘,我不甘心从此失去你。”青萍轻轻抚摸相思面颊,“赢得一切却输了你,又有什么意义?”
相思猛地打掉青萍的手,冷冷笑道:“意义?陛下,您已经为了赢得一切令我家破人亡,现在又深情地和我说什么意义!”相思盯着青萍,眼泪静静落下,一字一句说:“你选择复仇夺天下,就只能失去我。这世上从来没有双全法。”
小宁凡站在旁边,看着娘亲被坏人欺负得伤心落泪,爹爹又坐在地上,看起来虚弱至极,心中又害怕又愤恨,大哭起来。
青萍浑身一惊,这才发现相思与梓飏竟带着一个孩子。他双手颤抖地将宁凡拉到身前,仔细打量凡凡眉眼。相思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她决不能让青萍知道宁凡身世!
青萍干涩的声音传来,颤抖得仿佛来自遥远虚空:“这孩子,是你们的?”
“是!”相思尚未反应过来,梓飏虚弱的声音已从旁边传来。梓飏知道相思万万不能失去宁凡,他拼尽全力也要为她保住孩子。梓飏用力站起,连连喘息。
“是我和灏之的。”相思接着梓飏应道,伸手将凡凡抱到怀里,扶住梓飏。
青萍看着面前的男女,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火烧,剧痛袭来,气血攻心,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兰青大惊,上前扶住青萍,对身后的禁军喝令:“将娘娘和这些人一并带回宫中!”
“且慢。”默默站立一旁已久的梓玄挡在相思身前,对青萍恭敬行礼,“陛下,请看在微臣面上,放过娘娘和梓飏。”
青萍擦去嘴角血迹,刚才痛苦的神色此刻已被巨大的愤怒取代,狠戾的目光越过梓玄紧紧锁住相思:“我绝不会放过她。”说罢,他用力将宁凡从相思怀中抢过。
凡凡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小小的心中充满恐惧和耻辱,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看向梓飏,试图寻求爹爹保护。梓飏对他微笑着眨眨眼,凡凡心领神会,保护母亲的心战胜了恐惧,挺起小脖子,奶声奶气地对青萍说:“放了娘亲和爹爹!”
青萍一愣,目露凶光,右手举起,竟是要向宁凡打去。相思见状大惊,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兰青紧紧禁锢,不能动弹。
眼看青萍大掌就要落下,梓玄猛地起身,凝气聚神,低头沉吟。刹那之间,狂风四起,飞沙走石。梓玄垂地白衫猎猎乘风,黑色长发漫天张扬飘散,他慢慢抬起头,双眸竟是奇异的冰蓝色。
“青萍,放下宁凡,让相思与梓飏离开。”梓玄慢慢开口,声音不复清润,低沉如同黄钟大吕,在萧萧狂风中回荡,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一时之间,除青萍、相思、梓飏和宁凡之外,所有人都滚到在地,双手捂耳,表情痛苦狰狞,惨嚎着翻滚。
青萍大惊失色,再顾不上一脸宁死不屈的宁凡,扶起地上的兰青,厉声问道:“梓玄,你到底是何人?”
“堂堂皇帝陛下,当今天子,竟连远古时期的梓玄上神都不识得吗?”一阵娇笑传来,漫天狂风赫然化作飘飘飞雪,银发蓝眸的女子缓缓降在青萍与梓玄之间,正是洛潆。她水袖一扫,适才翻到在地的官兵面色稍缓,纷纷站起身来,举起武器,围住青萍,虽有恐惧,却是满目坚毅,悍骨铮铮,誓死保护圣上。
洛潆美目流转,落在被禁军护在中间的青萍身上,红唇一挑,娇媚奇道:“胥瑶便罢了,你这小皇帝怎的也不怕梓玄法力?”她边说边回身:“梓玄,你可知为何?”
见宁凡已经脱险,梓玄收起法力。他轻轻摇头,低声问道:“洛潆,你为何在此?”
“梓玄上神乃堂堂远古上神,却违背天条插手人间之事,洛潆今日便是要阻止上神犯此大错!”
梓玄双目圆睁,已是怒意丛生:“洛潆!莫要多事!”
“多事?”洛潆依旧笑得妩媚,她突然伸手将相思拉到身边细细打量,纤长手指抚摸相思面庞:“胥瑶,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美!就和我那姐姐一样,怪不得有人万年守护身边!”洛潆声音越来越尖锐,相思只觉有如万箭刺耳,不由皱眉后退,企图避开。
梓玄担心洛潆对相思不利,连忙将她护到身后。
洛潆敛起笑容,凝神聚精,漫天飞雪结成冰凌,齐齐向相思刺去。青萍与梓飏同时大喊,向相思跑去。洛潆美目忽然睁大,睚眦可怖,如有冰蓝色长剑自那双目之中射出,她娇喝一声,长袖轻甩,青萍、梓飏双脚瞬时凝结成冰,一动也不能动。梓玄知洛潆已起杀意,低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她,洛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洛潆一言不发,目光依旧狠厉,长袖夹带冰雪向相思攻去,招招致命。梓玄站在相思与落潆之间,双臂低垂却衣衫飞扬,他闭目无声沉吟,一道白光横空出世,恍如盘古祖神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晃了所有人的眼,白光逐渐扩散,形成一道无边无际的半圆形屏障,将相思挡住。
相思只觉浑身冰冷,寒意从心底冒出,一寸一寸吞噬她的感知,她缓缓转头面向梓飏,长长睫毛已经凝霜:“灏之,倘若我有不测,照顾好宁凡。”
青萍狠狠看着相思,原来在这样生死关头她心中都只有别的男人和他们的孩子,原来自己在她心中一文不值。青萍被怒火充盈,大喝一声,发现自己双脚竟可以活动。他顾不上深究缘由,长剑出手,已是缠上了相思腰肢。梓飏大惊,猛烈活动身体,却仍被落潆的冰雪咒禁锢着动弹不得。
落潆眼中杀意尽显。她猛然收势,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般的寂静。梓玄背后已被汗水尽头。原来在洛宸和他悉心寻找胥瑶的这些年,落潆的功力已是大涨,如今连他这上神都已难以招架。梓玄紧紧盯着落潆,不知她会如何应对自己招式。
落潆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冰蓝色的眼珠竟已全白,诡异至极。她满头银发在狂风中飞舞,仿佛万道冰凌雪剑。刹那之间,天昏地暗,周遭一切尽数结冰。落潆双手自身体两侧慢慢举起,聚于胸前,再猛然向前推出,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直直向梓玄冲去,气势如虹,竟有毁天灭地之势!梓玄双眉一皱,原本举起的双手慢慢放下,闭上双眼,静静站在原地,看样子竟是要以身挡住这一式!
落潆万万没有想到梓玄竟会不躲不闪,双手急急撤回,双臂在胸前十字交叉,身体跃至半空急速后退,似乎想要收回已逼近梓玄的招式。
相思被梓玄挡在身后,看得并不清晰。她只觉得一道光芒如同万丈阳光直刺双眼,一片漆黑,万籁俱静,只有巨大的寒意扑面而来,从体内向外滋生,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要将身体生生扯碎。相思痛苦地蹲下,身子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围住,青萍冷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在你我两清之前,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白色光芒在撞上梓玄身体的瞬间破碎,渐渐散去。疼痛消退,寒意逝去,声音逐渐清晰。相思站起身,慢慢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
落潆呆呆坐在地上,怀中的梓玄双目紧闭,惨白的面容尽是憔悴颜色,再不复以往的神清气朗,温润玉颜。昔日乘风飞散的如墨长发散在落潆膝上,密密一片漆黑中不知何时有了雪丝莹莹,却是一样的毫无生机。
相思只觉天旋地转,撕心裂肺地大喊梓玄名字,不顾一切向前奔去,手臂却被人拉住。她回头看着青萍,眼泪如同决堤般长流不断,声音颤抖地不能成句:“放开!我要看义父!”青萍双眉紧锁,目光凝重,却并不放手。他微微向前点头,示意相思看着前方的梓玄和落潆。
“相思姑娘,听青萍公子的话。”玲儿不知何时站在青萍身边,双手搀扶着梓飏,也是不肯放手。她的眼睛早已红肿,仿佛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落潆慢慢闭上双眼,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梓玄脸上,声音温暖柔软:“你这是何苦?”
梓玄慢慢睁开眼,抬手擦去落潆眼角的血泪:“落潆,我知道你的心意与孤苦,但是我心中只有洛宸,不能接受你的情意,是我对不住你。祈氲一心待你,他才是值得你爱的男人,你要好好珍惜。这么多年了,这么久的爱恨纠葛,今日梓玄以命相还,就让一切恩怨一笔勾销,好不好?”
落潆声音苦涩,黯哑破碎:“事到如今,你还是只念着她!你为她用身体挡下我的冰凌雪剑,她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你。梓玄,值得吗?!”
“落潆,我是为她,更是为你而挡。冰凌雪剑须耗尽出招之人万年灵力,会以同等威力反噬,你不是上神之身,根本无法招架。如今我也只能以身吸收,分散威力,才能减轻你受到的伤害。落潆,我不想看见你魂飞魄散,更不想看见祈氲与你就此生死两隔,为无涯的悔恨折磨。”
梓玄仿佛用尽了浑身气力,白色的发丝越来越多,相思在一边泣不成声,大声呼唤,无能为力地看着梓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梓玄,梓玄,你不要睡,你醒来!”落潆双手胡乱地在梓玄脸上抚摸,血色的眼泪染红了雪色长衫,漫天飞雪降落,飘扬洒落在他们身上:“让我去!我魂飞魄散!你回来,你舍不得姐姐!”
“在我心中,她并无一日真正远去。答应我,落潆,不要再怪你的姐姐,她一直疼你爱你,她是你唯一的亲人。”
“义父!”眼看梓玄就要不行,相思终于挣脱了青萍,发疯一般跑向梓玄身边,“义父!你别走!别离开我!”
梓玄露出一丝笑容,缓缓握住相思的手。
她永远不会忘记,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梓玄,清俊的男子长身玉立,从窗边缓缓转过身,眼中的笑意有着淡淡的宠溺。自那以后,她的生命与幸福,她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赋予的,他是她心中最强大的存在,是她最后的依靠。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就要离开,不留一丝痕迹的,他就要消散在空气之中,连来生也不留,连一丝念想都不存。
相思心中大恸,俯在梓玄身上,几欲崩溃。
梓玄慢慢抚摸相思长发:“相思,我从不曾想到你我之间竟会以这般方式圆满这样一段缘分。你两次出生,看见的第一个人都是我,真令人欣慰。”梓玄不顾相思惊异的眼神,继续喃喃叮咛:“当初你一袭红衣独闯雷泽天府,惊艳四座,万夫不敌。如今虽身处人世,甘苦辛酸,荆棘密布,我却相信你定会度过难关。相思,记住,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不要放弃,永远不要。” 梓玄眼中逐渐有泪光闪烁:“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她为了你,已将自己放逐在虚空中近万年。我爱了她数万载,是我欠她。”梓玄的目光渐渐落在垂首默默落泪、沉默立在身边的梓飏身上:“梓飏,有些事师父来不及说,玲儿会告诉你。之后的路你自己选择,不要顾虑其他,要遵循你的心。”梓飏轻声称是。
梓玄仿佛终于放下心来,慢慢阖起双眼,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落下:“洛宸。”
天地之间突然一阵狂风,如同有生命一般,卷起漫天梅花花瓣,在梓玄身边穿梭,逐渐将他围在中间。花香四溢,风迷人眼,梓玄的身体被风儿托起,悬浮在半空之中。梅花花瓣轻轻落在他的额头、睫毛、眼睑、双颊,落在他的长发与身体上,仿佛缠绵轻柔的亲吻。白色光芒再次闪耀,将与梅花共舞的梓玄覆于其中。狂风逐渐消退,光芒终于熄灭。
相思扑上前去,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双臂,撕扯着嗓子大声哭喊着梓玄的名字,试图抓住他最后的气息,找寻他最后的痕迹。
可梓玄躺过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他消散在天地之间,九天八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直沉默的落潆慢慢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相思走来。青萍与梓飏上前想要拉住她,却被相思默默阻止。
九天之上,大殿之中,淡蓝色的身影沉默地伫立,通过水晶镜面看着凡间的一切。他的腰背笔直地挺立,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却又紧紧握起成拳,几乎将手掌心刺破。他的胸脯大大起伏着,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就要从心中破茧而出的汹涌情绪。宝蓝色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镜中银发白衣、血迹斑驳的女子,他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刚毅的面庞此刻流露出不能言说的巨大哀伤。
落潆依然闭着双眼,适才留下的血泪在长长的睫毛上结成艳红色的霜,投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映出血红色阴影,雪白长裙血斑点点,如同破碎的素锦红缎。她微微佝偻着身体,双臂在空气中茫然地试探,步履蹒跚地走到相思面前,艰难地抬头看着她。相思透过迷蒙泪水看着她,几乎不能相信眼前形同枯槁、苍白憔悴的女子是刚才冰肌玉骨、烟视媚行的人儿,不禁望之心酸,凄楚难抑。
“胥瑶,梓玄是遭天谴,已经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回来。”
相思一愣,面前的女子虽双目紧闭,却是神色淡然、不悲不喜,分明是在对自己说话。
“天谴?”
“梓玄本是与雷神雷泽、雨神祈氲、火神胥瑾、万灵之神洛宸齐名的五位远古上神之一。为了维持四界的平衡与有序运转,诸神决不可干涉人间俗事,这是天条第一要义,一旦违背必将遭受天谴极刑,神魂俱散,灰飞烟灭。可梓玄插手大赫王朝之事,改变了凡人命运,他违反了天条。”洛潆徐徐说着,声音低沉柔软得如同梦中絮语:“我在父神石碑之上窥得他的命运,本想借反噬之力耗尽元神,以我的魂魄换取他的生机,可谁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是上神。难怪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俊逸非凡,不沾染一丝俗世气息;难怪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他却可以妙手回春;难怪他教的拳术不仅治好了病,还助自己在无形之中练成上乘武功;难怪他总是料事如神;难怪他每次发怒都会漫天狂风大作……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相思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抬头:“你说他改变凡人命运,难道是为我治病吗?”
洛潆微微沉默,虽未睁眼,相思却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的停留。她正有疑惑,却听洛潆悠悠叹息:“看来你仍未想起。可石碑上明明说……”
洛潆的话逐渐低不可闻,相思开口想要再问,却突然闻见浓郁清雅的梅花香味,适才争斗中为冰雪寒气所伤而凋零败落的花草树木竟一并复苏,生机盎然,一时万紫千红,苍翠郁郁,芬芳旖旎。相思只觉得温暖的热流源源不断注入身体,流入心中,她仿佛听见花草树木的脉搏与呼吸,目睹世间万物在此一刻共生。
洛潆慢慢抬起头,洁白的面庞面向遥远西方碧蓝色的无尽苍穹,结痂的眼角慢慢流下清泪。
“姐姐,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