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
-
偌大的厢房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显得狭小拥挤，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床边的墨竹，脸上带着不相信的表情，谁愿意相信前一刻还唯唯诺诺，讲话轻声细语地人，突然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
墨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晃了两下，然后倚着床沿坐下，他不敢也不愿与墨岚对视，于是垂着头问得自嘲，“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黑蝇。或者说更早，墨晨遗失玉佩之后。”墨岚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在确定叛徒就是墨竹之前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或许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他太敏感，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手起刀落，麻利狠绝，绝不是他所认识的墨竹！
墨竹倏尔抬眸，在对向墨岚那双黑沉的眸子时，怔愣了下，旋即扯开了嘴角，越发的嘲讽，“难怪你在出发之前暗示我或许会用得上黑蝇，其实根本就是在试探我，包括要我去香木城。”
墨岚看着墨竹，看着他的一言一行都像变了个人，背脊不再畏缩，双眸不再闪避，就连脸上的皮肤都舒展开，可见他为了胜任墨竹这个身份，下足了功夫，将所有人都蒙蔽！墨岚的心渐渐寒凉下去，说出口的话仿佛裹上一层冰，硬邦邦地道，“是，那些人不可能猜到我们会临时改变路线，就是猜到了也不会这么准确无误地就寻到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将黑蝇给了他们。本来我不愿意相信，崇阳镇那晚，我在我们那辆马车的马鬃毛上看到了黑蝇，你将黑蝇独爱的香粉抹在了鬃毛上，那些人放出黑蝇就能通过它追踪到我们。”
黑蝇是他一次在山间采药时无意间发现的昆虫，体积小，通体发黑，只围着一种花转。当时他不意沾染上花粉，回来后竟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小虫子。想不到它能跟着他飞这么远，当下觉得有意思，于是又去了几趟山上，捕捉了一些黑蝇回来养，还将它喜欢的花也移植了回来。
黑蝇对此花的花香情有独钟，无论多远，它都可以找到。可这花的花香，墨岚曾反复闻过，却从未闻到过任何香味。
墨竹笑了，他以为他做得够小心细致，“想不到啊，百密一疏，我明明已经清理干净了鬃毛，呵呵，四爷果然好眼力。接下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得局，目的就是将我引出来，对吧。我猜，仵作也没死，这全是好让我放松警惕。”他说着灰暗无光的眼睛扫过这三位皇子，心道，如此费尽心思隐忍布局，这般沉得住气，宫里那位，到底是比不过。
想到此，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如此甚好，甚好啊！
墨岚看着墨竹的笑容，觉得很是刺眼，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尖利起来，“墨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墨竹回过神，看到墨岚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只是再解释也没有用，谁会相信他是被逼无奈呢！
四爷。墨竹在心里头念叨着自己唤了多年的人，神色渐渐变得迷蒙，他看向紧闭的窗户，视线仿佛透过那层白纱飘出去很远，轻轻说到，“四爷，我记得你说过，一个人的出身没得选，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条自己最想走的路。可是我不是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人决定了要走的路。从我在御医院引起你的注意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他不相信你真的无心皇位，于是要我接近你，密切关注你的一切，随时汇报你的消息。
这些年你对我很好，好到我都快要忘了我的身份和任务，好几次我都想对你坦白，可是你那么善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卷入那些争权夺利中去。他或许看出了我的心思，二皇子回宫之后没多久，他便来找我，要我想办法去偷五皇子的玉佩，我本不想答应，可他威胁我，如果不是五皇子，那么背黑锅的人就是你。你从小生活不如意，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责罚，所以我偷了你药房里面的迷香，假借你的名义去找五皇子，不想他早就喝得烂醉如泥，杨护卫也不在身边，倒让我轻易得手。只是不知四爷你从何时开始知道是我所为？”墨竹说完看向墨岚，眼中带着浓浓的好奇。
在场的人听完墨竹的话，都没想过这中间还有这般迂回的心思。他们皆都以为墨竹是表里不一的叛徒，却不知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墨岚，他们看向墨竹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恨变为了困惑。
尤其是墨岚，自以为被背叛的人，听完这席话后心中酸涩非常，说出的话不再冷硬，却很艰涩，“那个迷香的提炼异常繁琐，我当时只制出三枚，发现不见的时候，正好听五弟说他被人嫁祸刺杀二皇兄，而杨瑀则告诉我，他在刺杀当日见过一个人出入五弟的寝殿，可惜只看到背影。那日他陪五弟来我府邸，恰巧见到你。我们推算的时间刚好吻合，而能让我不发现偷到药的人，也只能是你。”
墨竹点点头，原来如此。他望着墨岚，深深看着他，忽然呢喃到，“四爷，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那该多好。噗！”有血从他嘴里喷出，他身体一软，就这么单膝跪到在地，乌黑的血蜿蜒而下，顷刻间就染黑了墨竹米色的长衫，宛若黑色的曼陀花。
没有人料到墨竹会服毒，今日的意外一个接一个，好几人都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墨竹！”墨岚脸色顿变，慌忙冲过去扶住地上的人，此刻心里的痛比得知他是叛徒更甚！
墨竹仰躺在墨岚手臂上，紧紧盯着他的脸，拼了命地说话，想要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我杀了二皇子，以后我就自由了。可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太多的秘密，一旦事成，我只有死路一条。如今我暴露了，就算你不杀我，他也会派人来灭口。四爷，我很抱歉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如果可以，我多想，真的就只是你身边那个不知世事，单纯良善的墨竹啊！”说到最后，墨竹抓着墨岚的手臂，眼神泛起一层水雾，水光闪动，带着深深的懊悔和憧憬。
“墨竹，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害你的！你别说话，我给你解毒！”墨岚扣住墨竹的手腕想给他探脉，无奈他死死地揪住他的袖袍不松手，他掰了几次都掰不开，眼眶涨得通红，整个人显得异常焦躁和不知所措。
墨竹口里开始涌出大量的黑血，眼神越来越迷茫，他摇着头笑，笑容解脱，“没用的，四爷。我吃的是苍海棠，咳，我又偷了你的药，我真是该死啊。”
苍海棠？！墨岚如遭雷击，忽地颓丧了下去，这是他才炼制出来的毒药，解药还没配出来，换句话说，此毒暂时无解！
“你怎么那么傻！墨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司马墨苍对不对？是他对不对！”
墨竹没有回答，只是续续断断地说着，乞求着，“四爷，我爹娘还在他…还在他手上…我求你…求你…”
话未说完人就咽下了气，屋内只余墨岚压抑的低泣。
墨竹到死都在为墨岚考量，如果事成，就一命赔一命，不让他难做；若是失败，赔上自己的命，绝不让他为难！
因为当初不确定墨竹就是内奸，墨烨他们行事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更想多收集一些证据。如今墨竹的死，让他们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不过一天光景，就将在乐安郡内散布谣言，制造舆论的肇事者给全都揪了出来。
这还要归功于乐永祥乐小哥，他们假装在郡守府和墨烨闹翻，骂骂咧咧从府内被赶了出来，然后和外面的百姓一通大骂。按照墨烨的推断，那些造谣者现在一定还留在郡内打探消息，不会这么快离开。果然，乐小哥前脚才回家，那些人后脚就跟了过来，一个劲地打听这几日在郡守府内发生的事，只可惜回答他们的是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剑！
经过审讯，这些人不过就是些游手好闲地地痞流氓，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收了钱办事，至于是替谁办事，答案和仵作一样，都是看不清来人！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许多，通过乐小哥和那些死者家眷地口，乐安郡的百姓都知道二皇子不是傻子皇子，他容颜俊美，一身矜贵，气质无双，神色温润，言谈得体，平易近人，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大家，这是一位亲民爱民的好皇子。
之后再通过仵作和那些造谣者地当街示众，让大家都明白了自己是被有心人误导和欺骗，得知差一点酿成大错后，俱是心有戚戚焉。
墨烨又给那些死者家眷予以丰厚的补偿，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半辈子，这样的结果皆大欢喜。郡内的老百姓带着自己的种的蔬菜水果，养得鸡鸭牛羊齐齐跪在郡守府外，求见二皇子。墨烨操劳了这段时日早就有些力不从心，此刻躺在床上听着郡守的汇报，只觉得越发混沌，索性要墨晨假扮自己出去应付这些热情地百姓。
当然，如果墨烨以后知道乐安郡的百姓对他的评价中还加了一条，风流倜傥，不羁浪荡的话，只怕当日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从床上爬起来。
事情圆满解决本该离开，考虑到墨岚此时的心情和墨烨的身体状况，一行人决定在乐安郡再休养几日，当天夜里郡守在府内摆了一桌酒，感谢几位皇子解决了他的大难事。
酒过三巡，除了墨晨和郡守喝高了之外，其余几人都面色清冷，毫无醉意。郡守不知为何，别人都说这二皇子是最温柔的一个，可他却觉得自己最怕的就是二皇子。本想敬上一杯酒，哪知二皇子不过淡淡一瞥，手中的酒杯就抖得如筛糠，好好一杯酒就这么洒没了。最后还是和五皇子喝得尽兴，不多时两人就满脸通红，青楼里常用的花段子层出不穷。
墨岚还没从墨竹的事情中走出来，一个人默默地吃完饭就离了席。墨烨看着墨岚寡淡的背影，眸光微沉，刚想起身跟过去，就被醉醺醺的墨晨挡住了去路。
“二哥，二哥，和我喝一杯吧，咱们俩兄弟还没喝过呢！”
墨烨收回放远的视线，垂下眼睑看向墨晨手中的两杯酒，勾了勾唇，点头应允，“好。”
墨晨举杯碰了下墨烨的酒杯，一双黑眸被酒气熏红，里面笑意欣然，“第一杯，前嫌尽释。”
前嫌尽释，墨烨喜欢这句话，何况他从未与墨晨计较过，可是听到自己的弟弟拉下架子来示好，还是让他愉悦地加深了笑意。
他仰头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墨烨的举动博来喝彩声，郡守喝酒壮了胆，在一旁不怕死地起哄。墨晨嗤了他一眼，然后又给两人倒上酒，沉吟了片刻后，终于说出了迟到的话，“第二杯，欢迎回宫。”
不错，这个话墨烨自觉也很喜欢。等到第三杯酒时，他主动倒满，然后碰向墨晨的酒杯，“第三杯，兄弟情深。”
墨晨愣了愣，片刻后也笑了起来，黑眸晶亮得犹如黑曜石，灼灼其华，熠熠生辉。他嗖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拍桌子，喝道，“好！好一个兄弟情深，二哥，干了！”
三杯酒，酒香醇厚，所谓一笑泯恩仇，大抵便如是。至此，墨晨心结纾解，真心实意地承认司马墨烨为他二哥！
墨烨搁下酒杯，拍了拍墨晨的肩膀，然后起身越过他走出去，走到门口时，身后的人又叫住他。
“二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好好待她！”
“回去后我会求父皇改变主意，我要的女人，从来不是她。”
墨烨寻到墨岚的厢房时，里面已经熄了灯火，他正准备离去就听见开门的声响，然后无双那削瘦清冷的身影从屋内走出来。
无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墨烨，她怔怔看着他，看到他变了脸色后才想到自己现在出现在墨岚的房内是多么不合适。她轻手轻脚地关好门，埋着头不再看墨烨，脚步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
墨烨一把扣住无双的手腕，阻止她的离去。他没有看她，漆黑的眼眸直视前方，声音冷冽，“你怎么从他房里出来？”
无双被扣住的恰好是她受伤的那侧，挣扎了几下就觉得肩膀传来刺痛，她索性不再动，一副“你多管闲事”地不耐模样，语焉凉薄道，“无可奉告，放手。”
墨烨这段时日都没和无双好好说过话，墨晨的事让他对她很失望，本以为她会来和自己解释，可左等右等却等到她和墨岚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亲亲我我，今夜更是不知廉耻地出入墨岚的厢房！这一幕幕都像一把利刃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上，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愤怒，酸涩，嫉妒和痛苦如一张巨大的网紧紧箍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此时此刻地完全失了理智，任由情绪操控，他侧目看着无双的头顶，勾着薄唇冷笑道，“墨竹死了，所以你跑来安慰他？他是不是抱着你痛哭？告诉我你怎么哄他的？亲他？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来慰，藉他？”
无双猛地抬眸瞪大眼看向墨烨，仿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她眼眸张得大大的，里面燃起两簇火苗，浑身气得发抖，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肯服软，凉风寂静地从他们身边吹过，拂起他们的发丝，一直没有冒头的月亮缓缓从云间探出了头，淡淡地银辉洒下来，却照不亮他们阴沉的容颜。
良久，无双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黑眸一片苍凉。她抬起小巧的下颚，在月光下露出莹润的线条，勾出娇媚地弧度，“既然你都猜到了，何必再问我。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我们刚刚就是在房间里做这些事！二皇子，你满意吗？”
女子身上的馨香传入墨烨的鼻尖，却让他只觉得呛得心肺发疼，他一把甩开无双，眉目阴鸷地冷喝道，“你无耻！”
嘶！无双仿佛听到肩头血肉撕裂的声音，她稳住身子，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看向墨烨，嘴角的笑意扩大，笑得眼泪都快留下来，“呵，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还想听细节吗？想知道我是如何去亲吻他的吗？虽然他的嘴唇没有你的那么薄，却是一样的温，热呢…”
“住口！你这个人尽可夫的荡，妇！颜无双，我不想再看见你！”墨烨又急又怒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无双觉得自己的喉间像是被人扼住一般，让她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刻，身体的痛怎么也比不上墨烨这些恶毒的话来得让她痛。
她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无双不再停留，疾步往外走，没走几步又被墨烨叫住，“站住！”
两人都没有回头，背对背僵持着。
“不要再做对墨晨不利的事，我说过，你若再敢害他，我不会原谅你！”
砰！无双恍若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没有问她要解释，也没有给她辩白的机会，他就直接定了她的罪，他根本就不相信她！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坠落，滑过冰冷的面具跌到地上。无双吸吸鼻子，咬着牙肉挺直了脊背跟墨烨背道而驰，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决绝。
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理由，不再留恋，不再奢望，没有期盼亦没有渴求。她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小插曲，惟愿不要想起，今生，相濡以沫不如两两相忘。
她又想到了先前在墨岚房内他说的话，“无双，师尊的琼枝玉露丸或许已经压制不住你体内的寒夏之毒了。等我处理完墨竹的后事就启程去找师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天生哥，长路漫漫，恕无双要先走一步。当繁华落尽时，她终究化为一钵黄土。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