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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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烨有伤，操劳了一上午便有些疲累，青木和焦满将他送进屋。无双默默跟在后面，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问不出口。墨烨停在门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玄色暗影，他捂着胸口的伤，抿着嘴角终是什么都没说。
焦满从屋内出来看见无双的背影，他摸了摸鼻子走过去，道，“颜师傅不要太担心，主子没事。”
“恩，谢谢。”无双眼神直视前方，瞳仁闪了闪，看不出情绪。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相对无言，片刻后无双便旋身离开。
前院墨岚将死者尸体的处理交给了墨晨，他带着一小队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然后命人抬着尸体出了郡守府。
疫症的潜伏期因人而异，不过基本七天之内都会显现征兆，如今这些人抱着尸体已然过去了四日，那么最后这三天就是关键时刻。墨岚给院内的人一一探脉，暂时还探不出病变，所以只能将人留在郡守府，开出预防疫症的方子，给这些人煎药喝。
院子一侧变成了临时的药炉，墨岚一边煎药一边给人看病。无双小时候得过传染病，对此深恶痛绝，多少能体会到这些百姓的心情。她沉吟了片刻走上前，轻轻问到，“四皇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墨岚看到来人，原本冷凝的眉眼瞬间化开一道口子，仿佛冰封之地炸裂开来的繁花，笑得灿烂明媚，他还在想着要无双怎么帮自己，后者则以为他不愿意，忙又接着说到，“我曾和家乡的巫医学过些药理，让我帮你可好？”
墨岚神色温柔地注视着无双，含笑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声音轻柔悦耳，道，“这是待会要用的药水，你照着上面的方子帮我把药煎好。”
“好。”无双接过纸，看着上面龙飞凤舞地字迹，笔锋苍劲，潦而不草，当真是好字。她将上面的草药过了一遍，有些好奇地偏头问到，“不知这药水有何用？”
“用来清洗街道，预防疫症的滋生。这是艾草，具有防病抗菌的作用…”墨岚以为无双是对药理感兴趣，于是指着纸上的草药给她做解释。
说到艾草时，她神色微微动了下，略显出兴奋打断他，道，“我知道！以前端午的时候我家门口都会挂艾枝，可以驱虫辟邪。”想起前事，无双眸中情绪几变，似回忆，似欢愉，最后又暗淡成孤寂。
墨岚将一切收入眼底，却不点破只是淡淡莞尔颔首，又指向另一味药，“恩，是的。这是菖蒲，是水生草本植物，它有香气，是防疫驱邪的灵草。这是…”他叙叙地说，清明的天光铺照在他们身上，无双看着墨岚清隽的脸上挂着清浅的微笑，面容有些憔悴，可一双黑瞳却晶亮如炬，谈到自己喜爱的医理，他好似变了个人般，不再那么清冷疏离。
墨岚发现了无双的心不在焉，清咳了一声，问到，“怎么了？”
无双发现自己刚刚在看着墨岚发呆，还被抓包，面色一赫，慌忙垂下眼睑，摇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你更适合做大夫。”
墨岚很体贴地没有拆穿她，而是微微扬着眉，故作得瑟道，“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
无双被逗得发笑，点头附和，“恩，是有一点，慕先生后继有人。”
“师尊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嗤之以鼻，他总觉得我不够好。”说到自己的师尊，墨岚神色一暗，师尊不喜皇族中人，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做得足够好，可惜很少见到师尊对自己笑，也从未听过他夸自己。若不是当初因缘际会下救了尝毒昏死过去的师尊，只怕此生连他的衣角都挨不到。
无双想起当初在药炉待了几月，从药王嘴里听到四皇子的机会屈指可数，可她相信自己的眼睛，药王唯一一次说到自己徒弟时，矍铄的黑眸闪耀着骄傲和自豪，除非他还有别的二三四五徒弟。她顿了顿，然后看向墨岚宽慰道，“四皇子，慕先生既然选择了你，就说明你有独到之处，他嘴硬心软你是知道的，我觉得你很不错，真的！”
墨岚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透过清冷的鬼面，那双乌黑的杏眸中透着肯定和赞许，他心神微漾，内心感动地说到，“谢谢你，无双。”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在，无双垂下头抓着手里的方子甩了甩，飞快地说到，“我去煎药了。”
“无双，你怕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无双却知道墨岚问的是什么，再次听到寒夏之毒，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见到那些人的惨状之后，她更加心寒。她没有回答，只是背脊僵硬笔直，宛若被石化。
良久，墨岚低低说到，“别怕，我会救你，我一定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多么耳熟的一句话，这样的话过去的几年间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说给另一人听，仿佛自我催眠，久而久之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很强大，却忘了，原来心底那根颤动的弦，也是害怕。
双眸渐渐浮上一层雾气，嗓音也变得有些湿润，无双吸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着道，“谢谢，司马墨岚。”
无双在一口大锅旁边停下，动作麻利地蹲在灶口生火，然后给锅中添水，待水烧开之际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草药一骨脑儿倒进沸水中。她隐在氤氲袅绕的白烟中，怔怔看着水中翻腾变色，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心口一热，一股熟悉的感觉袭上全身。
怎么可能？距离上次焚身之痛发作之日不过月余，怎么会这个时候发作？！她身子摇摇欲坠，双手在袖中捏紧，她想到在崇阳镇树林那晚，她趁着墨岚去给墨烨送药之际，将手中的琼枝玉露丸换成了七草丹，本以为可以抵上一段时间，看来这次受伤加速了体内毒素的蔓延。
无双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抛进熊熊烈焰中，皮肤上的毛孔悉数张开，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滚路，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强忍着体内的痛意扯开些许衣襟，凉风吹过来，让她又清明了几分。
不能在这时候发作！无双心里头只有这个念头，她抖着手去怀中摸索，好不容易掏出瓷瓶结果手又是一抖，瓶子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墨岚就在不远处煎药，听到声音看过来就看到无双摇摇晃晃地身影。
“无双！”墨岚扔掉手里的蒲扇，箭一般冲过去将她稳住，他看到她整个额发都被汗浸湿，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变得苍白干裂，他浓眉拧得死紧，厉声问到，“你没有服药？你那晚竟然没有服药！”
无双实在站不住脚，倚在墨岚怀里气若游丝，笑得自嘲，“我以为，以为，没有那么快。”
墨岚恨不得一巴掌打醒这个女人，他拥着她，面色焦躁地追问，“药呢？药！快！快吞下去！”对了，他想起来，他就是被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吸引，他忙低头去捡，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喂进无双嘴里。
无双缓缓咽下药，刚准备运功催发药力，就感觉到拥着自己的人身躯陡然绷紧，她不明所以地抬眸顺着墨岚的视线看去，就见到墨烨站在台阶上，眉目森寒，面无表情地瞅着他们，墨眸中晦涩无光，阴沉地仿佛里面夹带着惊涛骇浪！
这一眼，让无双心头发紧，那股焚烧的痛意越发加剧，好似血肉都要被融掉般，想喊喊不出地痛，揪得她心尖儿发颤，再也忍不住，扭过头从嘴里哺出一口鲜血。
“无双！”墨岚收回视线，双眸被鲜血染红，他张开想告诉墨烨，却被怀里的人抓紧，指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别让他知道，墨，墨岚，我求你！”始终不肯开口唤他一声墨岚的人，此刻为了怕墨烨担心，竟委曲求全成这样！
墨岚觉得自己眼眶发胀，手臂上被无双掐紧的地方蔓延出痛意，可再怎么痛也不及他胸口那仿若被人切割般钝钝的疼。
墨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的就是无双柔若无骨般依偎在墨岚怀里，隔着袅袅地白烟，似在互诉钟情一样亲昵。他嘴角勾出冷笑，黑眸紧紧锁着这处，好似要将这幅画面刻进心里，此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在青木的搀扶下一顿一顿地旋身离开，脚下仿佛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他终于从漫天的夏阳中走向白雪皑皑的千里雪原，浑身冰冷僵硬得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因为早已麻木，因为早已碎裂！
“噗！”鲜血从口中涌出，墨烨一个踉跄半跪到地上，墨发凌乱，衣襟裂开，好不狼狈。
“主子！”青木头一次见到他这样，这个一直神色温润，丰神俊朗的男子，此刻黑眸冷寂，宛若枯井，干涸得没有一点生机！
墨烨撑着青木直起身子，只冷冽吐出二个字，“回房！”
墨晨回来时就敏锐地察觉出空气中有丝不寻常的味道。此时院中人不多，乐永祥几人零星地分散着，府内的护卫守在四角，墨竹守着药炉子，墨岚则和郡守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时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的颜无双。
“四哥，我回来了。”墨晨走到墨岚身边，大喇喇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墨岚示意他慢点喝，又将桌上的糕点推到他面前，淡淡问到，“都办好了？”
“恩，我办事你放心。”墨晨拍了拍胸脯，明显觉得大材小用。他咬着桂花糕，视线扫了一圈，问到，“怎么不见二哥？”
墨岚脸色一顿，道，“他在房里休息。”
“那我先去看看他。”墨晨进去没多久就跑了出来，扯着嗓子喊到，“四哥！四哥！”
墨晨这一喊把所有人都惊了起来，全都正襟危坐地看着他，墨岚也有些拿不稳，眉心一跳忙扣住人，道，“怎么了？是不是二皇兄出事了？”
墨晨摸了摸鼻子，他这不是太兴奋了嘛，这段时日来说经历的虽然凶险万分，可是害怕过后他只感到浓浓的兴奋和刺激，这比待在皇宫有趣多了啊！尤其是一想到二哥刚刚说的那些话，他清亮的眸中带着跃跃欲试，“不是！是他要我问你，这世上有没有一味药，可以迷惑人的心智，让人吐出真言。”
“什么意思？”墨岚越发觉得奇怪了，这样的药不是没有，不过炼制需要花费心血时日，何况这样的药属阴毒路数，师尊不准他研习，所以他只在一本天下毒锦集中看到过。如果他能想起配方，倒是能配出一颗来。
墨晨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他戒备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到，“二哥打算明日提审仵作。”
是夜，看守仵作的监牢里来了一个人，狱卒看向来人只微微愣了下，“咦，你不是…”
来人笑着应答，“是的。”
狱卒没有为难来人，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晚还有事啊？”
“对，外头的人熬了点汤药，是预防疫症的，要我拿来给你们还有仵作喝下。”来人说着从食盒中端出两碗乌黑的药放到桌上。
狱卒从仵作进来后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看管监牢的多多少少明白死人暴露在外久不下葬的危害，如今看到上头体恤，赶紧抱着碗咕噜咕噜将药喝下，嘴一抹指了指里面道，“噢，他就在最里面那间，进去吧。”
来人微笑着谢过，施施然向里面走去。
第二日，墨烨和墨岚，墨晨还有郡守在屋内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做，如今郡县中的老百姓都已经知晓傻子皇子不傻，可到底还是被有心人利用，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放下芥蒂。并且他们也在看，看这个二皇子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是不是能做到让所有人心悦诚服。
就在他们几人商讨之时，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护卫，神色慌张，“大人，大人，不好了！”
郡守面色一沉，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仵作，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怎么会好端端就死了？昨日有谁去过监牢？”
护卫垂着头，颤巍巍地回话，“属下不知，请大人恕罪！”
“不知？”郡守气得满脸通红，拂袖怒喝，“狱卒是吃屎的吗？速速将人带来问话！”
地上的护卫没有动，他看了看在座的人的脸色，小心翼翼措词道，“大人，狱卒也死了。牢里的犯人不是处决了就是放了，余下的都离仵作关押的地方较远，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有人进监牢。”
墨烨捏着手里的瓷杯，许久都不曾说话，良久才开始吩咐，“墨岚，你带人去验尸，我要知道死因。”
墨岚本来是打算带墨竹前去，可看到墨烨脸色不好，于是要墨竹留下来好生伺候着。
墨烨和墨晨回到屋内后，忽地开口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这里有墨晨陪着就可以了。”
一听这话，青木头一个不答应，凑到墨烨跟前道，“可是主子，你的伤势还没好，那些隐在暗处的人也还没现形…”
墨烨眼神一凛，带着不容拒绝地霸道，“我说下去！”
“是。”焦满挡住青木欲再说的架势，拉着人往外走。
一离开屋子青木就瘪着嘴，很不开心地说到，“主子真是太乱来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将我们撇开！杨瑀你难道都不担心？”
杨瑀看了眼身后门窗紧闭的屋子，淡淡说道，“五爷既然没说话，那就照办便是。”
青木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挖苦道，“你真是北商国好护卫！”
杨瑀被噎了下，看着青木哭笑不得。焦满顿时有一种，“不好意思，我不该将这脑残孩子拉出来溜”的负罪感。
墨竹跟在这三人身后，略显好奇地问到，“不知颜师傅去哪了？”
焦满想到昨日碰到颜无双时，她脸色苍白，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之气。“昨天听说她肩上的伤恶化了，现下应该在屋内休息吧。”她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焦满摸了摸下巴。
青木看了几人一眼，不耐烦地问到，“那我们到底走还是不走？”
“走吧，若是主子知道我们不听他的话，只怕又会生气。这是在郡守府，那些人不至于如此大胆。墨竹啊，这些时日你也累得够呛，瞧你这小身板，快去休息吧。”焦满说着拍了拍身侧瘦小的人，笑了笑。
“这样好吗？”墨竹显得有些胆怯，不敢挪动步子。青木一把擭住他，大喇喇往外走，“有事我们担着呢！”
郡守府内静悄悄的，夏日的阳光铺洒在青砖碧瓦，青葱碧树上，偶尔穿过几声悦耳的鸟鸣，偌大的府内静谧安宁，好似从不曾发生过这些惹人烦恼惆怅地惨事。
忽然，一声高亢的男声响起，似带着巨大的愤怒般，震醒了耷拉在树上打瞌睡的鸟儿，一时间四处飞散，清脆地声音响彻整个的郡守府。
就见墨烨所在的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打开，墨晨那张俊俏地脸庞显出来，他似乎很生气，临走之前还不忘冲屋内的人喊，“司马墨烨，别以为你救了爷一命，爷就得什么都依着你！”
随着墨晨气急败坏地离开，屋里只剩下墨烨一人，府内再次陷入安静，不过这一次却带着些让人小心翼翼地紧张。
哒哒哒，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墨烨的厢房走来，不多时就看到墨竹端着盘子，盘子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地药，噢，原来是给墨烨送药过来。
他推开虚掩的门，朝里面毕恭毕敬地唤了声，“二皇子。”
墨烨躺在床上，听到声音后动作缓慢地翻身，嗓音有些低哑，“是墨竹啊，怎么，四皇弟给我开了药？”
“恩，他走之前看到您不太舒服，所以交待我给您煎服药，快趁热喝了吧。”墨竹从托盘上端来药，递到墨烨手中，神色怯怯。
“谢谢。”墨烨不疑有他，垂下头就要将药往嘴里送。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寒光在锦被上一闪而过，刚刚还怯弱胆小的人顷刻间变了脸，脸色狠辣举着匕首就朝他脖颈刺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匕首快要刺进墨烨皮肤之际，一枚银针弹过，击中墨竹的麻穴，他手一抖失了最佳刺杀时机。
无双从暗处掠出，下一刻，墨竹只觉腕间刺痛，腕骨脱臼！
与此同时，原本床上那个虚弱的墨烨咧开嘴角从床上一跃而下，分明神清气爽，明眸耀动。
“你不是司马墨烨！”墨竹惊愕地脱口而出。
回答他的是本该去监牢的墨岚，声音低沉，带着不敢置信和失望，“墨竹，原来竟真是你！”
墨竹募然回首，就见那些明明都已经离开的人全部涌进房内，最后一个进来的人，是由青木搀扶着的墨烨。
他后退一步，沉沉闭上眼，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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