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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夏天 ...

  •   第五十一章

      夕阳在远山间浮沉。
      深秋的傍晚,晚霞也显得萧冷,笼着练武堂外的走廊,青森的地砖浸着冷薄的红。
      大开的窗子里传出风啸声,如箭破空,呼呼地刺耳。
      罗印缓步穿过走廊,从窗子望进去,练武堂空旷旷的,窗格子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延伸到靠一侧墙壁的武器架、木桩和沙袋下,宁静而肃穆。
      陆峻衬衫长裤,赤着脚,他的拳和腿都极其迅疾,扫着风声,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声。
      罗印绕到前门,推门走了进去。
      脚才踏进去,便听得一阵呼啸伴随着阴影,自远而近疾速向他划过来,来不及细想,抬臂格挡,身子随之向一侧滑开,片刻之间,和突袭的陆峻拉开半步的距离。
      陆峻拳风嚯嚯,直逼了过去。
      罗印跟他对打不是第一次,知他脾气,便也无一些退让,连番格挡之后,猝然出手,掌如灵蛇,穿过陆峻双拳连击的间隙,直抵喉间,却在扣住陆峻咽喉之前倏然停住,指端几乎擦过他喉间皮肤,迅速收了回去。趁着陆峻动作停滞的瞬间,身子急速向后滑出几步。
      陆峻唇角抿着一丝笑意,急步跟上,陡然跃起,连环侧腿踢击向罗印要害。
      这一招是罗印教给他的,也是罗印用惯的,刹那间罗印已在心中将前后招数演了一遍,不由略有托大之意,从容接招。
      却不料陆峻陡然变招,借着罗印以手臂格挡他的力量,嗖地逼近,脚背勾上罗印后颈,双脚交叉夹住他颈部,猛然发力将他头颅向一侧扭去。
      这一变招颇是凶险,罗印只能顺势而动,双手作势擒上陆峻双腿,手掌甫一触到裤脚,陆峻即飞速收了回去。
      一拧一拖的惯力使然,罗印仍旧被甩在了墙壁上。
      陆峻的腿随即追到,脚抵上了他的咽喉,静静地顿了一瞬,旋即收了回去。

      这时夕阳的余晖已然褪去,天光暗了下来。
      风穿堂而过,带着夜的凉意,陆峻方才出了一身热汗,被这冷风一激更觉出几分寒意。
      罗印抖开外套,从后披在他肩上。
      “把你手里的事交给谢阆王弼处理吧。”陆峻忽然开口。
      罗印疑惑地看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皮,“是。”
      “夫人会提前抵达德城,”陆峻略拉拢衣襟,缓步走出练武堂,“飞机会在今晚十点前抵达德城,在这里停留七个小时,明晨飞往旧金山。你带人排查封锁机场,必须保证夫人的绝对安全。”
      罗印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应了一声:“是。”
      ‘今晚我同七爷一起去。’这话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绕在嘴唇里,却到底没说出来。与松阪斡旋必然凶险,然对陆峻来说,委员长夫人定然比他自己更来得重要,罗印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夜色缓缓地吞噬了光明,一点点地陷入黑暗,冷夜里跳跃着不安定的灯火。
      暗夜的一切,必将在晨光到来之前尘埃落定。

      松阪端着一碗肉粥,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吹得温温的才送到岳青嘴边。
      岳青的脸色仍旧虚弱,嘴唇紧闭着,没有要吃的意思。
      “你总会明白,我所做的是为了保护你。”松阪把勺子放回碗里,以一种尽量忍耐的温和说:“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今晚之后,我不会继续软禁你,你只要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你。”
      “经过此事之后,你我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信任,相互猜疑地在一起,有意思吗?而且,”岳青微笑了下,一字一字地道:“我只要一息尚存,便不可能抛弃过去的身份,甘愿做你的囚徒。”
      松阪盯着他,沉黑的眸里闪过些许阴鸷,片刻之后,他冷笑道:“在你和我之间,你的意愿好像并不重要。”
      岳青报以‘悉听尊便’的笑容,唇角勾着一丝挑衅意味。
      “不要试图逃走,你知道我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对你已经做了最大的忍耐,不要继续挑战我对你的感情。”松阪的手指从他缚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滑过去,顺着手臂肩膀,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强硬地扭向自己,“以你现在的力量,不要做困兽之斗,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这楼里的守兵有上百人,从这里到驻地的大门至少半里路程,驻兵上万,我一个断手之人,能做什么?”岳青无所谓地笑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两人的脸迫近在几厘米之间,气息绕在鼻间,带着暧昧的温度,松阪的眼神明显黯了黯,却也仅是拇指在岳青唇上揉捻了几下,便迅速抽身退开,一言不发地走了。
      岳青扭头看向窗台的白菊,窗外夜色黯淡。

      松阪离开官邸,绕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池前坐在一个大型仪器前,眼睛盯着很小的一个仪表盘,上面显示着几行数字。
      桥本则站在一面大玻璃墙前面,两手背在伸手,手指轻轻撞击着,略显得焦虑。
      在大玻璃墙后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灯光冷得发蓝,幽幽地阴森。
      那是一间密闭的冷气室,最低可达到零下100度,池前操作的机器正是控制室温所用,根据屏幕显示,冷气室温度已经逼近零下二十度。
      松阪进了实验室,四处逡巡了一周,便负手立在池前身后,低声询问实验进展。
      池前喁喁地答了几句,忽看了桥本一眼,道:“各项体能指标和常人无异,只是大脑反应有些奇怪,虽然只拿到一半数据,但很明显他的大脑皮层颞区磁场对电流的反应异样,如果能够拿到完整数据,我相信可以由颞区磁场对刺激作出的超过正常的反应推出某种规律……”
      松阪眉头微皱,他对池前的话并没完全听懂,也不太感兴趣,打断道:“为什么是一半数据?”
      “是桥本医生。”池前看向桥本的眼神变得怨毒,“桥本医生打断了我的测试。”
      松阪转而看向桥本,目光冷冷地带着怀疑。
      “用刺入式电极对大脑神经进行刺激,这种实验目前还在摸索阶段,不适宜用在军部的重要研究对象身上,”桥本脸色严肃,“一旦对他的大脑造成损伤,必将失去原有的研究价值,到时候如何对军部交代?”
      松阪脸色稍缓了些,点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他对整个日本军部的重要性,任何可能损坏活体的动作都必须适可而止。”
      他走至桥本身旁,看向玻璃窗内的冷气室。
      包正仍旧被绑在一张手术床上,脸色逼青的白,眼睛微闭着,身体发出剧烈的不规则的颤抖。
      桥本静静地解释道:“在缓慢冷冻的情况下,普通人类对低温的机能极限是零下70度,超过这个极限,生物体的机能将会被解体。在缓慢趋近极限低温的过程中,也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体表冻伤,甚至体内器官组织遭到损坏……”

      趋近极限低温。
      包正脑子里并没有这个概念,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缓慢地降温,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皮肤从最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寒冷,到疼,再到麻木,每一下呼吸都像吸进了碎碎的冰碴子,呼吸道和肺部丝丝拉拉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操控,以一种让他浑身紧缩的频率和力道剧烈地打着冷战,手脚的筋被机械地绷紧,抽得生疼,又渐渐在冰冻里失去了疼痛的知觉。
      他极力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玻璃窗,不,在他看来那只是一面镜子。
      和DBI的审讯室一样的玻璃窗,一面是玻璃,一面是镜面。
      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吧,像看一只猴子或者一只老鼠。
      他想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讽刺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冻住了,做了那个笑容之后,笑纹久久地被冻在原位,没有被他的肌肉拉扯回去。
      东北最冷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不过那时候他穿的可比现在厚实多了,裹着热烘烘的皮袄,虽是走在几尺厚的大雪地里,浑身却冒着汗。
      他想了一会儿当年在东北最冷的时候呆在那里的几个月,想着热烘烘的炕,冒着热气的猪肉炖粉条,拌着地瓜粘米饭,呼噜噜地扒上一顿,烫得整个心口窝都是热的。
      想了一阵,又想起德城的夏天。
      德城的夏天热得像下了火,太阳像大火球,从早上到傍晚,烤着整个城市,柏油路面被烤地腾起热气,一股子难闻的柏油味,皮鞋蹭在上头都好似被粘掉了一层。
      整个城市逼近熔点。
      DBI的探员们都换了夏天的制服,短袖衬衫长裤,薄凉的料子,汗湿了一身,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可公孙泽不穿那套制服,他仍旧穿长袖衬衫,只是将袖子晚起,卷至手肘,领口开着两颗扣子,笔挺的衣领,透出白皙的脖颈。
      包正就说:“你把长袖卷到手肘,跟穿短袖有区别吗?”
      公孙泽想了一下,说:“我不喜欢制服的颜色,穿了心情不好。”
      制服的颜色,是一种接近陆军军装的灰黄色,即使簇新的看上去也并不觉得干净。使用这个颜色想必是为了避免夏天出汗过多,洗过多次之后颜色泛黄难看,一开始就是灰黄,怎么泛黄倒是看不出了。
      包正就将他浑身打量一番,雪白的衣衫,上好的亚麻料子,轻垂透气,不由啧啧两声,“难养活,难伺候的主儿,真成了孤独终老永久会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糙一点的男人,女人才喜欢,活得太精细的男人,很可能会吸引某部分你不见得想要的人。”
      公孙泽无意识地问:“什么人?”
      “唔,”包正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比如,庞律师咯。”
      “嗯?”公孙泽疑惑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登时大怒,再想把包正抓起来修理一顿时,包正早已脚底抹油溜了,跑出很远好像还听到公孙泽在怒吼‘包正!’。没来由的,听到这人吼他,他就觉得特别高兴,特别好玩,跟小时候老是把隔壁家的二狗子逗得眼泪汪汪抓狂时一样的开心。

      包正想到此,想笑,却笑不动了,肌肉已经麻木了,大脑做了笑的指示,神经却丝毫反应没有。
      脑子开始迷离起来,灵魂像是脱离了他的躯壳,缓缓地飘开。
      他隐约地听到门被撞开,哐当一声,像隔了很多层被子传到了耳朵里,不真实。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又在幻想吗?他想。
      公孙泽的手也很热。
      “你的手怎么热得跟火炉似的。”那是大热的天,包正拉着公孙泽的手要看他的指纹。
      “废话,这么热的天……”公孙泽皱了眉头,包正的手凉丝丝的,像块沁凉的玉石,“你属蛇的吗?”他说着就拉着包正的手没放开,热烘烘的天,摸到这么冰凉的东西倒是舒服。
      包正趁势把他拉近了,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道:“我不光手凉,别的地方也凉,你如果嫌热,我不介意给你降温。”
      他本以为公孙泽会再吼他一顿,却不料公孙泽只是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就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包正觉得,他看到公孙泽的耳朵根子又红了,这人特别容易耳朵发红。大概是耳朵敏感吧,他想。

      “包正!包正!……”有人在叫他,叫个不停,晃个不停。
      他觉得整个人快被晃散架了,本就被冰冻的身体万一被晃碎了怎么办?他这么想,就赶紧睁开了眼。
      是桥本,一张焦急的脸放大在眼前。
      “醒了就好。”桥本松了口气,利落地帮他把舒服的绳扣松开,让他的身体有活泛的机会。
      包正有种翻白眼的冲动,醒了有什么好?醒了就代表他要继续被池前那个疯子用各种变态手段折磨,每次都削掉他半条命,再被桥本这老家伙拖回来,继续被折磨,再拖回来……
      他怀疑这俩人是有明确分工的,一个负责折磨他到半死不活,一个负责让他活着接受各种折磨。
      他忽然有点想念公孙泽,感觉有很久很久没听到那人说话了,声音低沉悦耳,光是听他说话,管他是怒是嗔,都是一种享受。
      即使吼他,也别有一番情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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