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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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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雪莉从实验室回到警局的时候,恰好遇到包正和公孙泽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包正把警犬从车里放出来,兴致盎然地逗着狗玩,公孙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秋雨后的阳光,透着寒冷,可这一幕却令人觉出一些暖意,就像此时公孙泽唇角弯弯,眼里噙着的笑意,轻浅,而温和。
雪莉看着他们,一种女人的直觉,他们之间有些微妙的情绪,和之前不同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仿佛建构了一个虚幻的空间,而那个空间是她所无法到达的。
她看着包正,这个总是行为不合时宜男人,此时正跟大狗玩得欢实,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洁白漂亮的牙齿。男人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和笑容,总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岁月会在人心里留下很多深浅的痕迹,被迫成熟,被迫循规蹈矩,被迫深藏秘密,因此这瞬间里孩童般的放纵就显得越发珍贵,令人向往。
她看着包正追着狗往警犬训练基地跑去,转头冲公孙泽说:‘不要单独行动,我一会儿回来’。她忽然有点感伤。
公孙泽喜欢她,她喜欢包正,而包正呢?
这是一个怪圈。
她微弱地笑了一下,看到公孙泽向她走过来。
“公孙探长,化验报告出来了。”她收拾心情,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这么快。”公孙泽接过去,随手翻看。
雪莉看看走远的包正,再看看公孙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次,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
“嗯?”公孙泽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开了视线,“没什么事。我们看起来像有什么吗?”他低着头,上了楼梯。
雪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急匆匆的脚步,心里说了一句‘原本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倒很像有什么’。
‘肌肤缺乏亲密恐惧症’。
在接吻的当时,公孙泽脑子里想的这个词汇,是雪莉说过的。
‘长久缺乏人与人的肢体亲密接触会引起压力荷尔蒙的上升,令人产生一种被隔离后的孤独和囚禁感,当这种隔离感到达一个临界点,一旦被外界入侵的力量打破,会陷入一个相反的极端世界,无度索求以满足长期的匮乏,使身体激素回复到平衡的状态,’雪莉当时说这段话的因由是一起长达十几年的囚禁案,说到最后她又说:‘人是需要交流的社会性动物,身体和情感是相互影响的。比如,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只需要握紧爱人的手就能得到宽慰,在医学上来讲,这种身体和情感的靠近可以有效降低血压,从而减轻身体上的痛苦……’
她说时,漂亮的眼睛带着笑,看他。
公孙泽觉得她的笑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温柔得像在看一只孤僻的受伤的兽,怜惜,或者怜悯。
公孙泽很想说,我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可张了张口,终究没说。
在于他之上,以怜惜的态度看着他,他时常觉得正是雪莉对他的这种感情令他对爱情望而却步,至少在情感上,两个人是不对等的。
他神思远游,几乎忘了正在进行的吻,直到包正不满地捏疼了他的肩膀。
他是清醒的,却并不想推开包正。
双唇的厮磨,身体的紧贴,让他有种身心被唤醒的感受,心里像翻滚着沸水一样,烧烫了全身的血管,热辣辣的,仿佛毛孔和肌理都要爆开,浑身战栗。
心里像是很久以前就被抽空了他却直到此时此地才看清楚,空虚得心脏被扭得生疼,让他有种冲动,随便抓住什么东西,也要填满内心的空洞。
所以,当包正放开他的嘴唇,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的时候,他脑子里轰轰的,抓住包正的胳膊,将他拉了回去。
车外大雨滂沱,滚滚闷雷像要把整个世界碾碎,也碾碎了他的理智和冷静。
昏天暗地,乱了。
‘肌肤缺乏亲密恐惧症’,是他对自己的解释。
唯有对自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包正,面对自己。
从理智上来说,他仍旧不认为自己会爱上男人。
曾经的陆峻,他从来就只觉得在那种特殊的时期,是陆峻无限度的纵容给了他可以任性的空间,一种无论他怎样肆意妄为也不会被拒绝的安定感,让他飞蛾扑火一样有了靠近的意愿。
而陆峻的离开,又把这种安定感彻底摧毁了。
爱情对他来说是不可信任的,是远远地观望,小心翼翼靠近,却无法心无芥蒂地拥入怀中。
所以,他对雪莉若即若离,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所以,包正对他所说的爱,他并不相信,只觉得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像当年的陆峻一样。
公孙泽脑子里胡乱地揪扯着,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遍,像是看过了,却并没有记进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听着雪莉在跟他说话。
“……这应该是一种新型毒品,主要成分是□□和□□,□□很常见,可以从酒精、碱液、□□等一些极容易获得的原料中提取,过度使用会出现精神混乱、□□亢奋、甚至致幻,而□□可以产生一种分离麻醉状态,表现为浅镇静、遗忘与显著阵痛,并能使人进入梦境、出现幻觉,具有较强的药物滥用潜力,是国家严格管控的药物。”雪莉看了一眼走进实验室的包正,继续说:“两种药物经过多次提纯,通过联合静注的方式注入人体,可以相互延缓其在人体内分解消除的过程,增加彼此的吸收,从而延长作用时间。”
包正站在公孙泽身后看他手里的文件,看着一会儿,下巴就很自然地搁在了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他,“也就是说,他们是通过这种方式让死者处于亢奋的濒死状态,对痛觉失去感受力,在错乱和幻觉中完成死亡表演。”
公孙泽的耳朵被他说话时的热气呵得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像有一簇小火在身体里烧着,一点点地蔓延全身,这种对两人肢体接触的过度反应令他不快,板着脸把文件塞给包正,他转身走开,“这么说,死者在死前是不会感受到痛苦?”
包正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好似觉得很有趣,作弄的话绕到嘴边,碍于雪莉在前,便又吞了回去,心里惋惜着,又觉得满足。
“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雪莉低头摆弄实验台上的器具,仿佛没看到两人的异状。
“唔。”包正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另一件,还没有结果?”
“你带回来的人体组织超出了DBI鉴定科的技术范畴,我已经送去德城大学研究所,教授说要做进一步基因序列测定。”雪莉道。
“有什么问题?”
“就目前的检测结果看,组织中各种抗体编码基因的分布表达较于常人有明显变化,甚至某部分基因排序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重排,具体要经过进一步化验结果才能确定。”雪莉微皱了眉,像是思索措词,“他是人,身体的某部分系统却已经不像普通人类。”
公孙泽迅速看向包正,“也是那个……的遗留问题?”
包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对雪莉说:“你现在马上去一趟研究所,停止针对组织样本的所有研究工作。”
“出什么事了?什么遗留问题?”雪莉疑惑地看着两人。
“在一切谜团解开之前,很多事你不知道更好。”包正阻止她继续发问的动作,“还记得疫苗案里无辜牵连的教授吗?这一次的后果绝不会只有死亡那么简单。”
公孙泽忽然意识到什么,“雪莉,让展超跟你一起去。”他说着,急步出了法医鉴定科。
包正的目光穿过玻璃墙,追着公孙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带着那么一丝耐人寻味的复杂。
雪莉看着他,一瞬间,从最初并不愉快的相识,到如今被他牵引着视线,一切的过往飞快地从脑中贯过,清晰极了。
虽然不合时宜,虽然明知结局,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包正,我无法和你并肩承担你所要完成的事,是吗?”她心里仿佛擂鼓,面上却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好极了,要不要喝下午茶’。
“唔?”包正呆了一下,“雪莉,你知道,一个没有过去、漂浮不定的男人,是不适合托付终身的。”
“……他呢?”
包正眼睛眯眯的,笑了,“我们之间,飘忽的人是我,安定的人是他。”
“我明白。”雪莉微笑了一下,拎起风衣向外走去。
她的姿态依然美丽,像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光彩华贵,一些挫折也无损她的骄矜。
即使内心痛苦,也要维持表面的骄傲和美丽。
‘某些方面,她和他倒是挺像的。’包正这么琢磨着,又默默加了一个定语,‘某一个我不怎么受用的方面。’
半个小时后,包正再次见到公孙泽的时候,他心里又说了一句:‘在某个我很受用的方面,也很像。’
深灰色四件套西装,一贯的修身裁剪,衣领、裤线熨得挺括,白衬衫的领口里系着天青色印花丝巾,走到近处时,古龙水的味道若有若无。
包正看他站在穿衣镜前系袖扣,微微侧着脑袋,绷起一条很漂亮的线条,不由心里赞了一句‘腰是腰,腿是腿,身材是真不错’。
“只是去见旧相识,用不着这么隆重吧?”他口不对心,心里赞赏,一开口却反着酸气。
公孙泽从镜子里看到包正挤眉弄眼的笑脸,回以一个白眼,表示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包正似乎很受用他的白眼,仍旧笑眯眯的,“古人有句话,为悦己者容。人们装扮自己究竟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为了喜欢自己的人呢?”
“你胡扯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要去见陆峻吗?”
“和他有什么相干!越说越离谱!”公孙泽嗤地冷笑一声,转开了话题,“你没什么要解释吗?地道里的尸体。”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包正递给他一只证物袋,“和食人魔一样,他也是人体研究的遗留者。”
证物袋里只有一个很小的金属牌,小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数字,4527,字迹里堵着血块,不甚清晰。
“这些数字,和找到食人魔的那些数字,有什么含义?”
“这是实验室的身份牌,第一个数字代表研究方向,第二个数字代表实验分支科目,后面两位数字是实验对象的排号。在那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数字会一直跟随他们,直到死。”包正低着头,转动手里的笔,一圈一圈,玩得不亦乐乎,“每个实验对象会有两个身份牌,一个戴在身外,一个嵌在身体里,你现在拿到的这块就是我从尸体里找到的。”
“照你所说,实验室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他怎么会出现在德城?全身溃烂是实验后遗症?可为什么会拖了这么多年才发作?这么说,德城已经出现两个实验遗留者,会不会有更多潜伏的……”他想说‘怪物’,又觉得他们也不过是被残害的牺牲者,便抿紧了嘴唇,没说下去。
“当年在实验基地发生过一次暴乱,逃出一些已经接受实验的对象,这些实验是针对人类各项机能做出改进,不是致人猝死的病毒,所以在长久的时间里他们可能会比普通人具有更强大的力量,直到病症爆发。也有可能,实验成功,他会在某个方面超越一般人而活下去。”包正仍旧低头玩他的笔,一圈一圈,忽然,‘啪’的一声,笔掉在了地上,他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很不幸,他们两个都失败了。”
“你说过,并未见过成功的案例。”公孙泽脸色惨然,他想着地道里那具腐臭的溃烂破碎的尸体,想着躲在坟墓里以人肉为食的狂魔,血腥,残杀,无论犯下多么可怕的罪行,终究也不过是悲剧的承担者,而悲剧的制造者,一切杀戮的始作俑者,却依然安享尊荣,甚至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着这种惨杀。
陆峻。就是这个始作俑者。
这个念头让他有种心脏被撕扯的疼痛,身体在明知罪恶却无能为力的悲愤里,在对陆峻的既有印象被颠覆后的混沌里,轻微地震颤。
“他不过是身在其位,逼不得已。”包正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太过轻描淡写,轻巧得根本不足以洗刷陆峻曾经带来的那一片黑暗和血腥。
“包正,你记得我说过吗?”公孙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尽是寒凉,“乱世之中,面对强权,法律和正义什么都做不了。”
包正反问:“你知道在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吗?”
公孙泽沉默地看着他。
“是国家。”包正的声音异常坚定,“为了保卫这个国家所付出的任何牺牲,在取得最终胜利的那一刻,都会成为另一种意义的正义,即使无法得到谅解,也会被宽恕。”
“捍卫国家,是对同胞举起屠刀的借口吗?”公孙泽眉宇间蕴着怒意,“那些因为信任而走向灭亡的年轻生命,也会宽恕他的罪恶吗?那不是战场,不是壮烈牺牲,是屠杀!”
“争辩这个毫无意义,我赞同你的说法,但对整个事件没有任何意义,司法部能对军方做出审判和制裁?”包正做出一个停战的手势,“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尽最大的力量侦破案件,将最接近真实的真相公诸于世,而不是偏执于军方的一个符号代表所犯下的罪行,不要因为你对陆峻的感情而失去你该有的判断。”
公孙泽心中颓然。
陆峻这个名字,曾经代表了他年少时候最干净温暖的感情,如今重逢,揭去华美的外衣,却是满目疮痍,丑陋不堪。
他不能容忍罪恶,更不能容忍陆峻那双曾经温暖过他的手沾满罪恶。
他很明白,如包正所说,一时一人的正义,在家国大义面前渺如尘埃。
可他内心仍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这种困顿不仅仅来自于陆峻,更来自于这个扭曲的世道。
“走吧。”包正搭着他的肩膀,拖着他往外走。
“去哪儿?”公孙泽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点发愣。
“局长不是让你去保护陆峻吗?”
“你去做什么?”
“你没听过,旧相识再见面,是最危险的时候?”包正说得一本正经,“我当然要在场了。”
“你认为经过那件事之后,就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公孙泽顿住脚步,“那只是意外,对我们的关系构不成任何改变。我和陆峻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意外吗?你说那是意外?意外一般来说只会发生一次,而且是被动状态下不期然地发生,可我们发生了不止一次,并且是主动发生,也达到了某种预期的效果,对吧?”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们接吻了,就代表你爱我我也爱你,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公孙泽唇角弯弯,笑得出奇地好看,“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女人。”
包正站在原地呆了一下,看着公孙泽特别潇洒的背影,撇了撇嘴巴,“冠冕堂皇,嘴倒挺硬的。”
他从后面追上去,很顺手地勾了公孙泽的肩膀,“爱不爱的,咱们以后再说。但你必须承认那不是意外。”
“……”
“是意外吗?”
“……”
“发生的当时,你明明也很享受,怎么能翻脸就跟翻书似的……”
“混蛋!”
“虽说一开始是我主动,但整个过程也不全然是我一厢情愿对吧?”
“闭嘴!”
“是意外吗?”
“……”
“是意外吗?”
“……不是!”
“你说实话的时候特别可爱。”
“你别跟着我!我要出警。”
“我也去啊。”
“我和他的事,你没有资格过问。”
“谁说要管你们的事?我有事找他,跟案子有关。”
“……”
两人渐渐走远了。
声音也远了。
两个若即若离的身影走进门外的阳光里,浮光晕开,人影幢幢,竟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