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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表白 ...


  •   二十三

      车外狂风骤雨。
      雨水像一个个巨大的海浪,劈头盖脸地扑来,被风撕碎了,摔打在车上,像有一把巨手撼动着车身,在风雨里震颤不止。
      公孙泽把衣领里潮湿的丝巾抽出来,看着车窗外的大雨,心头一阵懊恼,“这里地势低凹,如果雨一直不停,我们很可能陷在这里无法回城。”他拿起无线呼叫器,试图接通DBI的通讯室,可话筒里除了滋滋的嘈杂,就只剩一片忙音。
      “雷阵雨,总是来势汹汹,去势匆匆,不会很持久。”包正倒是一派泰然,拿半湿的围巾胡乱地呼撸两下头发,便趴在靠背上,帮蹲在后座浑身淌着水的警犬擦毛,“你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陆峻那里要个说法?查封壹号公馆?去海关核查日本人走私毒品?还是带人搜山?什么都做不了,困在这里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公孙泽白了他一眼,“你总是有理由。”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回城,他想做的事一件也做不了,不由喟然一叹,也觉此时被困不是什么坏事了。
      一时无话。
      包正专心致志地帮警犬擦湿漉漉的毛,狗身上的动物味道被雨水泡过之后越发明显,在车里弥漫着,不算好闻。
      公孙泽用手帕慢吞吞地擦着头,淋湿的大衣脱下之后,上衣还算干爽,可裤子却湿到膝盖往上,皮鞋也浸了水,冰冷地贴着皮肤,很是难熬。
      他发动车子,摁开了暖气。带着潮气的暖风细细的,车内的空气缓慢地温暖起来。
      “你认为追杀凶手的人,是陆峻?”公孙泽忽然开口。
      包正扭头看他,他低垂着脑袋,半湿的头发垂下来,覆着白皙的额头,软软的,竟带着些温顺。
      ‘他这个样子,是因为陆峻?’包正忽然很想掰开他的心,看一看在他心里陆峻究竟曾经怎样存在过。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问薇薇安,‘陆峻这个人,对你哥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我哥跟你提陆峻了?’薇薇安诧异,得到包正的点头承认后,更加惊异,‘我哥怎么会跟你说陆峻的事?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听他提起过这个人。’
      ‘昨晚他喝醉了,拉着我一直说这个人,’包正说得一脸真诚,‘这人对他很重要?’
      ‘十年前我才十来岁,除了知道跟着陆峻有好吃好玩的,我能知道什么?’薇薇安盯着他的手腕,忽然瞪大了眼,‘这块表怎么会在你这里?’
      包正低头一看,才记起昨天在地道里跟公孙泽换了手表,一直忘了换回去,‘这块表有问题吗?’
      ‘这是陆峻送给我哥的,’薇薇安叹了口气,‘现在,你知道陆峻是不是很重要了吧?’
      包正挑眉,‘情人?’
      ‘包大哥!你说什么啊!’薇薇安瞪眼,‘我哥是很慢热的人,所以他朋友很少,这么多年我看他的朋友一只手也数得上来。可他这种人,一旦愿意和你交心,就必定是很死心眼的。那时候陆峻和他关系特别好,特别是大哥离开后的那段日子……后来,却一声不吭就没影了。这种对友情的背叛,对他来说打击很大,时间越久,他的纠结就越深,成心结了吧。’
      ‘也可能,他们之间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的……爱情吗?’薇薇安直直地盯着他,过了很久,‘我哥这种人,总是把自己封闭得很深,看上去很冷淡,很坚强。其实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很努力地让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可他的内心还是像以前一样,很需要有人爱他。不管是陆峻,雪莉姐,或者是……包大哥你,如果能让他从此安定下来,我都是没有意见的。’
      包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竟有些措手不及,‘薇薇安,你认为我……’
      ‘其实,三者比较,包大哥你是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薇薇安截断他的话,煞有介事地拍拍他肩膀,‘所以,努力吧!’她眨巴眨巴眼,大眼睛里带着些促狭。
      ‘额,最可靠……’包正看着薇薇安一路小跑出了门,苦笑,‘我好像也不是很可靠的人啊。’

      包正摇摇头,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结局已然注定悲剧,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不会是干净的,包括他。
      “你知道,陆峻在升任华北陆战军军长之前,在什么地方任职?”他问道。
      “1925年到1928年之间,他曾任精编第三独立旅旅长。”公孙泽说的顺口,得来包正莫测高深地一瞥,便又补充了一句,“他是上峰派到德城的督查专员,我今早查过他的资料。”原本听过就过去的话,经这么一解释,反倒越发尴尬,他撇过头去,深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懊恼。
      “第三独立旅,是精编特种兵旅,也是现在的海军陆战特种部队的前身,1922年由现今的海关总长赵维京主持组建,可短短三年,部队初成气候,却忽然空降了陆峻接任,”包正扯动唇角,笑容里带些冷诮,“赵维京被调任,是因为他拒绝了军方的一项关于整改第三旅的计划,而陆峻接替他的位置,完成了这项计划。”
      “什么计划?”公孙泽觉得胸口猛跳,竟有种莫名的恐惧悄然弥漫开来。
      “人类机能新领域研究计划。”包正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震颤,他的身体靠着椅背,坐得笔直,僵硬得几乎颤动,“通过研究生物化学技术对人体进化的功能,对人类机体进行改造,从而提升生命极限,强化人体的智力和战斗能力,最终进化成比普通人类更加强大的新型人类。”
      公孙泽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大脑快速运转,将很多事连接成一个不甚完整的网,虽不完整却已足以震撼他的心智,“这个计划……成功了吗?”
      “也许有成功的案例,但大多数都在进化的过程中发生异变,成为扭曲变态的怪物。”包正的牙齿不自主地上下碰触,发出格格的声响,“就我见过的样本,没有一例例外,异化怪胎,形同鬼魅。”
      “你对这个计划这么熟悉。”为什么?公孙泽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你还记得,我说过曾经看到整个村子的人感染病毒,在隔离的绝望中被处理掉。那是一个被日本人进行了人体病毒实验的村子,一开始只是个例的死亡,被当做死亡案件呈报上来,经我的手办理,案件发展到最后却演变成一场无法回头的惨剧,”包正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在拒绝那股萦绕在他心里久久不曾离去的浊怨之气,“而我在后续的调查里,无意中查到了军方的生化研究计划,可我没有机会接触事实的核心,一切都停滞在真相之外。”
      “所以你认识了陆峻?”
      包正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的笑极惨淡,乌黑的瞳子看不见一丝光亮,满是绝望和悲凉。
      忽然,一道闪电刺穿云层,像一把杀气腾腾的利刃,将混沌的雨幕撕碎,银光乍破,闷雷从头顶滚过,轰鸣着,几欲震破耳膜,肆虐的狂风卷着大雨,呼啸而过,像一头猛兽张开獠牙,嘶吼着,叫嚣着,仿佛要吞噬世间一切。
      公孙泽想着陆峻温和的笑,平和的声音,还有他如同很多年前一样,温暖的令人倍感安心的拥抱。
      第一次,他从心底生腾起一股寒冷,像冰川的融雪汇入小溪,那冰寒穿透他四肢的血管,直达指尖的末端,仿佛从他的指甲间滴出点点冰意,“陆峻的出现,代表了又一次的封缄,是吗?”
      “以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德城,不会只为了追杀逃兵,”包正道,“制造第五起食人案,把我们引到壹号公馆,目睹日本人的毒品实验室,死亡表演……还有白玉堂,他主动和警方合作,追缉毒品走私,目的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吗?”
      “白玉堂?”公孙泽疑道,“陆峻这次到德城的另一个目的和日本人走私毒品有关,白玉堂又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跟孟焱、周兆麟抢夺码头,他想从政府整治走私毒品的案子里得利而已。”包正说的轻描淡写,不给公孙泽追问的机会,转口道:“陆峻给出的凶手线索,应该是代表了一种交换。”
      “什么交换?”
      “这你要问他了。”包正摊摊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现在还没得手。凶手是他的手下逃兵,一旦落在他手里,只有军法处置一途,对一个已死的人,就无需再大费周章地掩人耳目了。”
      “唔。”公孙泽答应着,他想起早上局长的交代,想着这许多和陆峻的牵扯,不由太阳穴胀得酸痛起来。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得不去面对陆峻。

      两人一时无话。
      车外仍旧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公孙泽靠在车窗上,头抵着玻璃,看着眼前汩汩的雨水,一波淹过一波,迅速得措手不及。
      包正颓然地躺在靠背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公孙泽,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白皙的耳朵,瘦得微微凹陷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停在空气里,很久没有眨动一下,唇角耷拉着一个弧度,固执,不快,却很好看的弧度。
      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包正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至少在公孙泽去面对陆峻之前,让他明白他和他之间的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昨天晚上的事……”包正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竟十分陌生,“你记得吗?”
      “嗯?”公孙泽侧过脸来,漆黑的眼珠带着些茫然,蒙蒙的,像浸满了水。
      “陆峻以前追求过你吧?”包正眼里带了些笑,“你昨晚喝醉的时候,叫过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叫过吗?”
      “你说这个做什么?”公孙泽拧了眉头,不悦,却按捺着没有发火,“我和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你觉得,我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
      “……”公孙泽白他一眼,懒得再理他。
      “你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包正继续追问。
      公孙泽仍旧没理他,但脸上却隐约地有些红了。

      他不是完全没有记忆的。
      有人拥抱他,吻他,他有模糊的记忆,他以为是做梦。
      一开始,他以为梦到了陆峻,因为他这一生里只有陆峻曾经追求他,吻过他,即使做梦也不可能梦到别人对他做这种事。
      可又不像陆峻,不同于陆峻的强迫和霸道,梦里这人是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悲伤,在吻着他的时候,发出难过的叹息声。
      他很想看清楚那人是谁,睁开眼,醉意朦胧里看去,看到的是一双晶亮的黑眸,是包正。
      混混沌沌的,他脑子疼极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包正吻他,就这样慢慢睡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把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床上的包子撵出去,他才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他竟然梦见包正拥抱他,吻他,这事简直到了恐怖的极点。
      是因为太缺爱,所以才会把这种春梦做到和他最亲近的包正身上吗?为什么不是雪莉,是包正?难道因为曾经的陆峻,改变了他对性别的取向?可为什么不是展超,是包正?难道因为包正和他住在一起,每天日夜相对,太过熟悉?
      或者,我对他……
      他用力摇晃脑袋,甩掉可怕的念头。
      一定是最近神经太紧张,而且昨天在密道里吻过包正,在壹号公馆包正又吻过他,才会夜里梦到了同样的场景,这只是潜意识的一种影像而已。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洗漱,换衣服,到餐厅吃饭。
      看着包正那张一切如常的脸,他更确信昨晚的一切都是梦,面对包正便有那么一丝羞耻之心,愧对之心。
      直到到了警局,见到了雪莉,他才仿佛迎来了新生,雪莉曼妙的微笑如春风拂过他心间,一片舒畅。
      这是爱吧?一定是爱情。
      他这样确定了,再面对包正竟释怀了。

      可此时包正一再追问,又将他早上的那点羞耻之心勾了出来,便有点羞恼的意思,“昨晚我喝得太醉,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包正忽然欺身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帮你记起来。”
      “包正!”公孙泽瞪大眼,看着笑眼眯眯的包正,却发不出怒火,他想到了昨晚的梦,忽然就没了底气,烦躁地推开他,“你别胡闹!”
      “你这么迟钝,难怪会三十多还没谈恋爱。”包正笑得一丝恶意,“难怪你到现在也追不到雪莉。”
      这话触到了公孙泽的痛脚,怒道:“你呢?不是一样单身!”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单身是一种自我选择,”包正靠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我没爱过什么人,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死生无常,看过太多残忍恐怖,看过太多背叛和屈从,我不相信爱,也不想拥有它。我一度觉得我是缺乏爱的能力,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爱上什么东西,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猫狗,牛马,甚至一把椅子,一个水壶……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我产生爱恋的心情,我一定会大胆地去爱,不顾及世人的眼光。可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爱上过任何事物。”他在公孙泽‘你疯了’的眼神里,笑着点点头,继续说:“然后,我就遇到了你,我才发现,我并不是缺乏爱的能力,而是一直没遇到能够爱上的人。”
      “……”公孙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混沌着,任他如何揪扯,竟扯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终究化成了一句,“你疯了!”
      “我大概真的疯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跟你表白,成功的几率约等于零,”包正握紧他的肩膀,欺身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几乎紧贴的状态,“但是,若不是这种你逃不走的境地,我也不敢轻言此事。”

      车外大雨滂沱,雨声,雷声,闪电,交织成一片轰鸣,车窗漫着雨水,隔断了雷雨交加的外界。
      公孙泽脑子空白着,包正的声音钻进耳朵,伴着窗外的轰鸣声,他觉得自己好像存在于一个奇妙的世界,如镜花水月,明知短暂,一戳即破,在这一刻却令人耽入其中,茫然而不知归途。
      正在踯躅之时,包正吻住了他,温柔而缠绵,像梦里的一样,却如此真实。
      公孙泽微微避开他的吻,在两人喘息交缠的空隙,轻声说:“包正,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和陆峻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并不是……”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温吞吞的缠绵,噏动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包正的皮肤,微痒着,气息炽热,潮湿的眼神闪避着,仿佛牵牵绕绕的勾引,欲拒还迎。
      包正轻轻吻过他的睫毛,鼻尖,绕开了嘴唇,吻在他的下巴,温热的吻像融化了一片蜜糖,带着甜香的黏腻,再也分缠不开。
      “如果觉得恶心……”包正轻点着他的唇,在他的默许里笑了,“就推开我。”
      公孙泽双手抓紧包正的手臂,想推开,却迟迟没有行动。
      越过包正的头顶,他看着车窗外混沌的世界,风雨狂乱,像此时被隔绝在小小空间的两人,乱了。
      他闭上眼。
      不管是不是爱,这样的接触,他并不觉得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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