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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炼狱 ...


  •   二十

      把人弄进副驾驶座,包正坐在车上,很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点了根烟,微苦的烟气在嘴里翻腾,他打开车窗,透了口气。
      是去见那个人了吧?
      十年前,也是那个人吧?
      陆峻。
      包正是认识的,虽然统共只见过三次,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却改写了他的整个人生。
      那时候他刚从中央军校毕业,尚在军中服役,他当时所在的特种兵旅是现在整编后的海军陆战队的前身,大量吸收军校毕业生,全副美械装备,是一支被称作‘鹰隼之眼’的精英部队。
      他从未想过,热血欢腾、豪情壮志的军队生涯,会结束在一场猝然而来的黑色恐怖。
      上峰的命令是建立一支更强悍的队伍,必有流血、有牺牲,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的一切会脱离最初设定的轨道,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冲向一无所知的黑暗,被黑暗吞噬的是他们年轻的生命和梦想。
      夜风袭来,包正浑身一个激灵,伸在车窗外的手轻微抖动着,烟头上的火星震颤着,被风吹散。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可以封存,慢慢淡去,可此时闸门打开,一切痛楚清晰得宛如昨日。
      他觉得头皮发紧,紧得快要撕裂了,旧伤的疼一波波地袭来,鲜明地提醒他,他的身体曾经发生过什么,并将永远无法摆脱。
      陆峻的脸像被刀子深深的刻进他脑子里,温和,冷淡,眼里没有杀戮,也没有救赎。
      包正至今仍不知道,为何陆峻会将自己从他亲手建起的那座人间炼狱里拯救出来,给予他全新的人生。
      恩仇相抵,原该再无瓜葛,却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狭路相逢。
      陆峻对他来说是噩梦,也是拯救,可对公孙泽来说,就只是一段年少时美好的记忆,若有一日,这层美好的包装被撕碎,显露狰狞可怖的真相,他又会作何反应?

      他把烟头掐灭,转头去看仍旧酣睡的公孙泽。
      他第一次看到公孙泽,是来德城的第一天。
      初秋的阳光,微冷着,空气里带着些潮气,满城的木芙蓉都在那时盛开了,公孙泽的脸浸着冷峭的秋意,木芙蓉的影在他眸里摇荡,浮起一片暖融。
      包正觉得公孙泽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厚厚的一沓档案,随手一翻皆是德城十年间的大案要案,方方正正的汉字,翻涌着萧萧的血气,长年与罪恶打交道,再柔软热烈的人心也会渐渐冷却,维持正义的动力源于职责,而非内心的震撼。
      包正当时想,这人大约是寒铁一样,固执,强硬,冷峻,固守着自己的权力而惯于同僚倾轧,与他合作过的很多高级警官一样,被岁月打磨得不见初心。
      可公孙泽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冷清的外表之下,似乎有一颗柔软坦然的心。
      这是包正对他最初的鲜活的印象,这种鲜活让他久已僵死的心有了一丝活泛,如暖风袭过,寒冰乍破。
      后来,两人协同办案,抗拒,争执,打压,对立,消弭,合作。
      然后有一天,公孙泽开始询问他的意见,试着理解他的推理,甚至依赖于他的判断。
      一路走来,一年多了。
      两人的关系由远及近,亲密无间,包正很清楚自己对公孙泽怀有某种感情,若有若无,不可言说。
      有时候看他心情太好或心情不好,就想逗他,或迎合他让他越发开怀,或踩他痛脚令他抓狂发怒,他的情绪很易捉摸、控制;
      有时候看他分明老大不小,却许多暗昧不识,单纯得离奇,就想作弄他,看他流露出很青涩的尴尬,虽然他已是34岁的男人;
      有时候看他日夜耗在工作上,会觉得他需要一个人疼惜照顾,可看到他对雪莉的欲言又止的情愫又觉得无比碍眼,总忍不住出手破坏一切机会;
      有时候看到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会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虽然他只会做简单的只需要加热的早餐;
      有时候看到他穿着睡衣,露出修长的四肢,毫不在意地在眼前晃,会想把他的胳膊腿拉过来,啃一口,最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颗牙印;
      有时候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腰身,会希望他吃胖一点,虽然更多时候,他觉得若能单手圈住他的腰,那感觉一定美妙……
      这些念头暧昧,缠绵,绝非对待同事、朋友、兄弟的心情,而是更进一步,超越了对待寻常男人的情愫。
      可是,这是爱情吗?
      他想不明白,所以一直徘徊在边缘,不远不近地暧昧着。
      可此时此刻,看到公孙泽为了另一个男人失魂落魄,方寸大乱,他忽然觉得心脏如遭重击,真真实实地疼痛,甚至超越了他旧伤复发的痛苦,令他抓狂。
      这就是他的真心。
      “我无法忍受……”包正倾过身体,手指轻轻摩挲公孙泽的脸颊,“你属于任何,别的,什么人。”
      他轻轻地吻住公孙泽的嘴唇。
      公孙泽在醉里皱着眉头,很不满地推他,“陆峻……不……”
      ‘陆峻’两个字,像一颗炸弹,把包正炸晕了,嗡嗡的,整个脑袋震颤着,疼得欲裂。
      陆峻,他好像和公孙泽一样,始终逃不脱这个名字,这个梦魇。
      包正自嘲地笑出了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心情,深深地吻住了公孙泽,舌尖抵开他的唇,灵活的舌探了进去,压制着他迷醉的反抗,唇舌厮磨。
      公孙泽的嘴里带着浓浓的酒气,并不好闻,可此刻这样的吻异常真实,让包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拥有爱的能力。

      回到龙图公寓,包正把公孙泽放在沙发上,才躺下,就趴在沙发上吐了一地。
      薇薇安和包妈一阵忙乱,呼呼呼地跑来跑去,擦地板,洗沙发,醒酒汤,热毛巾,擦脸洗脚换衣服,各种服侍得周到,围在两边嘁嘁喳喳地聒噪个不停。
      “他没事,最近工作不顺,食人案一直破不了,上面压力大,借酒浇愁咯。”包正轻描淡写地挡回两个女人的无数问话,抱起已经清理干净的公孙泽,进了卧室,抬脚把门踢上。
      “公公好可怜,一定是追不到雪莉,为情所困,才会借酒浇愁愁更愁。”包妈拿乔着姿态,故作忧伤,“明天我就把蓝燕燕请到家里吃晚饭,公公绝不能在雪莉那一棵树上吊死!”
      “包妈……”薇薇安面露难色,“其实吧,那个蓝燕燕,真的不是我哥喜欢的类型啦。”
      “是吗?”包妈眨巴眨巴眼,自言自语地走开了,“你们懂什么,屁股大好生养,脸上肉多福气多……”
      薇薇安在她背后吐吐舌头,“她那腰都够我哥三个粗了……”她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肚子,然后自己被自己逗得咯咯笑。

      公孙泽醒的时候,阳光穿过窗帘,照着他的床,暖洋洋的。
      他很少有能睡到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地板上摇晃的日影,还来不及感受清晨的美好就闭上了眼,双手抱头,头疼得快要炸了。
      他缩在被子里,慢慢的想起昨晚的事。
      醉后的脑子混沌着,只记得陆峻一直看着他,摆着那张很刺眼的笑脸。
      他不明白,在那样的不告而别之后,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我想你,所以我回来了’这种话?
      陆峻,曾经代替了兄长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在陪伴他度过最黑暗的日子之后,在替他挡了子弹,说了到死也不放手之后,在他终于对那份所谓的真心有了一丝信任之后,在他愿意试着接受同性之间的感情之后,忽然人间蒸发,十年间,只能在各大报纸看到他的消息,看他在各地辗转历练,看他在军中地位扶摇直上,看他娇妻美妾风光无限……
      十年了,爱或不爱一点也不重要了,无法释怀的只是当年最亲近最依赖的两个人猝然离开他的生命的措手不及的痛楚,是从那以后再也无法毫无保留付出信任和真心的悲哀,他在没有学会爱的时候就失去了爱的能力,孤独至今,面对爱情他依然笨拙,笨拙地得他自己都怀疑对雪莉真的是爱情吗?正如包正所说的,在爱情上他实在很没用。
      公孙泽厌烦地摇摇头,想抛开这些琐碎的情感。
      陆峻的出现,绝不会只为了见他一面,以现在的局势和他的身份,也绝非他所说的事情那么简单。
      还有,包正!
      包正怎么会认识陆峻?陆峻让他转交的东西又是什么?和食人魔有关?陆峻、包正、食人魔,究竟有什么关联?
      脑子里乱纷纷的,公孙泽决定立刻起床,这是破案期限的第二天,容不得半点荒废。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有人扯他的被子。
      “冷啊,别拽我的被子。”旁边有人嘟囔着。
      公孙泽顿时脑袋炸了一样,汗毛直竖。
      包正!
      他转头,看着躺在旁边睡得正香的包正,吧唧着嘴巴,满头乱毛,拽着被子的一角往身上扯。
      万幸,两人都穿着睡衣,不至于有赤裸相对的尴尬。
      睡衣是什么时候换的,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抬脚,踹!
      嘭!
      “疼啊!”包正嗷嗷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趴在床上,呆了半天,才说:“公孙泽,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这是我的床!”公孙泽大怒,随手抓起枕头砸过去。
      包正被他砸得茫然,“我在你床上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出去!”公孙泽拎着包正的的衣服,把他扔了出去。
      薇薇安惊诧地看着包正被公孙泽扔出来,惊得瞪大了眼,“包大哥,你在我哥房里干什么?”
      包正抓着脑袋,还没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我以为是我的床,睡觉咯。”
      公孙泽扶额,头疼得快炸了。

      等到公孙泽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现在餐厅,薇薇安和包妈已经出门了,只有包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看见他就笑得眉眼眯眯,“快吃饭,吃完顺路捎我去警局。”
      “你的车呢?”公孙泽在宿醉之后没什么食欲,自顾自倒了杯咖啡。
      “展超借走了。”包正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态看着他,“他早上来过,吃了早饭,借我的车子送薇薇安去上班。”
      “送薇薇安上班?”公孙泽皱了眉头,很明显他不认同这种行为。
      “年轻人的事,你管得太多,薇薇安会不高兴的。”
      “我管得多?”公孙泽嗤地一笑,没说下去,慢吞吞地吃着早饭。
      包正继续看报纸,脸埋在报纸后面,“刚才局长来过电话,督察专员已经到德城了。”
      “嗯。”
      “是陆峻。”
      “……嗯。”虽早已知道,可听到陆峻的名字从包正嘴里说出来,他还是忍不住眉角一跳,故作平静地掏出昨晚陆峻给他的玻璃盒,放在餐桌上,缓缓地推到包正跟前,“陆峻给你的。”
      包正移开报纸,看了看那个盒子。
      “包正,你和陆峻……”公孙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话。
      包正的脸色铁青,嘴唇刷白,瞪着玻璃盒的眼睛充着血,那惊惧恐怖的模样是公孙泽从没看过的,像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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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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