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重逢 ...
-
十八
天空黑沉沉的，不见星月。
陆峻走出壹号公馆，车子已经等在门口，同时等在那里的还有松阪和岳青。
“今晚横生枝节，扰了陆峻先生雅兴，择日定当赔罪。”松阪冷硬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冷冰冰的主人的姿态。
“太过残忍的表演令我不安，这样很好，”陆峻道。
“陆峻先生是军人，惧怕死亡吗？”松阪的眼睛在黑夜里，灼灼地冷光逼视他。
“在战场上，死亡并不可怕，杀人也不可耻，甚至是一种荣光，可毫无意义地凌迟人命，只为满足一时的视觉刺激，恕我不能苟同。”陆峻微笑着，一脸和气，“陆某告辞。”
松阪脸上掠过一些不悦，稍稍后退半步，让开一条路让他通过。
罗印紧跟在陆峻身后，一步之遥。
松阪忽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这位是？”
岳青在旁陪着笑，“这位是陆先生的副官。”
“副官？”松阪上下打量着罗印，目光掠过他沉静有力的身体，鹰隼般的眸子，微磨出茧子的手，“陆峻先生出身军阀，副官必是最优秀的军人，或者狙击手。”
陆峻站在车旁，淡淡地看着他，“正是。”
他的眸子黑沉沉的，看上去平静柔和，透着些坦率。
松阪盯了他半晌，直觉眼前这人定然不是表现的那般淡然无害，却寻不出什么由头，以一个德城守备军首领的地位，并不足以让他肆无忌惮顶撞陆峻，只得退回半步。
罗印缓步从他面前走过，冷冷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情，这让松阪心里陡然生出恼怒。
傲慢的中国人！
总有一日，败在大日本军刀之下，为我凌辱。
此时再如何骄矜，如果安定，如何无视于我，彼时数倍奉还。
他心中碾过可耻残忍的念头，站立在原地，看着陆峻的车已驶远了。
回身看着一直站在身后的岳青，仍旧是俏美的容颜，长身玉立，寒夜里透着一股醇美，所有愤恨凌虐的念头顿时消散，他脸上绽开笑容，真正的笑，冷冷的眸里也染着笑，带着灼烫的热度，“岳老板，我定了万青楼的夜宵，能否赏脸？”
岳青粲然一笑，“也好，忙乱一夜，现在当真饿了。”
——————————
“说吧，什么目的？”包正背对着白玉堂，在摆弄咖啡壶。
“什么？什么目的？”白玉堂翘着脚，在沙发上坐得很舒服。
“在公孙泽面前，你可能需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我面前就不必了。”包正端了杯咖啡给他，靠在咖啡桌边，慢悠悠喝了两口咖啡，“只要条件足够吸引人，我不介意你怀有一点某种程度私心，在公众利益不被侵犯的范围内。”
“你说可以，公孙泽就会照办？”白玉堂尝了口咖啡，摇摇头，放下了。
“不会。”包正无所谓地耸耸肩，“DBI需要他处理的事很多，这个案子牵扯的线索要点也很多，他不见得每个细节都必须知道。”
白玉堂看了他半晌，黑眸坦荡，一脸无欺，和公孙泽的正直固执眼里揉不得沙子相比，包正是个懂得什么是奸诈却不会滥用奸诈的人，和变通的人打交道总好过和公孙泽固守的原则硬碰硬。
共识达成。
“我可以告诉你，你从壹号公馆拿走的是什么东西。”白玉堂道。
“这个条件不够诱人，”包正摇摇头，“那东西交给法医，很快就会出结果，需要我和你交换条件？”
“如果我知道，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被什么人带入中国，这个条件足够交换？”笑眼弯弯，志在必得。
包正凝了眉头，“你要什么？”
“你们DBI情报周全，想必也知道我最近在做码头的生意，”白玉堂道，“周兆麟有一个码头位置占在我的地盘中间，碍眼。”
包正看着他，等他后话。
“你手里的东西是一种新近在美国很流行的毒品，日本人和周兆麟合伙，由他的码头带入国内，周兆麟求的是暴利，日本人嘛，”他冷笑着，“好歹我白玉堂也是中国人，治死他们不需要什么理由。我的条件就是，事成之后，周兆麟的码头归我所有。”
包正脸色阴沉，如果确实如白玉堂所说，比他所设想的最糟情形好不了多少，从上个世纪至今，中国人被毒品所害，满街羸弱，被戏谑为东亚病夫，由虎门销烟至今几十年，政府的禁烟动作从未停歇，可毒品却愈加猖狂，毒品的不断提纯使得毒性越发剧烈，这种销毁一个民族血性和意志的东西，可能比病毒细菌更加可怕。
他的脑子清晰得吓人，“周兆麟一倒，他的码头自然落在你手里，需要和我讨价还价？”
“周兆麟倒了，还有孟焱，他的势力周兆麟都要忌惮三分，我没有理由和他硬碰硬。”白玉堂对他笑得眼珠晶亮，“所以仰仗政府出面，至少平均划分，且必须避开我和孟焱之外的其他方觊觎。”
包正咋舌：“我是检察官，这里是DBI，政府出面的事，我和公孙泽能做主？”
“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白玉堂起身，在包正肩上拍拍，“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想抓获他们走私毒品的证据，怕是要磋磨些时日，说不定要牺牲几条人命，得不偿失，对吧？慢慢考虑吧。”他眨眨眼，向外走去。
包正忽叫住他，瞅着他只尝了一口的咖啡，“DBI的咖啡不好喝？”
“我最讨厌咖啡，”白玉堂头也没回，“人生苦短，何必自讨苦吃？”
包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喝了口咖啡。
自讨苦吃吗？
苦涩之下，分明反出甘甜。
‘真是不知品味’。
他嗤了一句，端了两杯咖啡，去审讯室了。
“警官，我真的都说了，”被抓来的那人三十多岁，瘦得一把骨头，一件旧夹袄晃晃荡荡的套在身上，焦黄的瘦脸，细眉小眼，眼珠儿却晶亮，滴溜乱转，“我真是路过那儿，合该我被鬼催着，偏走那条野道，吃了那一吓，半个月还没缓过劲儿来，天天做梦梦到死人，梦到那个……他就那么扳着人脸，咔咔两下，脖子就断了，他那牙又尖又长，跟狼牙似的，吃起人来比野狗还吓人……”他闭了嘴巴，身上不自在打个抖。
站在一旁的老马看他那样儿，忍不住一脚踹过去，“活该！警方找这么久不露面，怎么没吓死你！”
坐在关押室外的公孙泽冷眼看着，没制止老马的暴行，“你再想想，除了牙齿尖长，还有别的特点吗？”
“我真想不起了，那天晚上都半夜了，下着雨，就隔了半条街一个小路灯，我哪看得清他啥样？”那人被讯问了一整天，早已陷入疲态，被老马一脚踹在地上，更加恼怒起来，“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不放我，就关着我，我还乐得有人养我了！”
老马一听，又想动用暴力，却被公孙泽喝止了。
“你没有犯罪，警方只是常例问话，当然不会扣押你，”公孙泽踱步至铁栅栏外，脸上罕见地浮起怀有恶意的笑，“食人魔至今没有落入法网，他一定会继续作案，你是唯一见过他的人，你认为他再次行凶，最想除掉的人是谁？”
那人果然顿时脸色大变，“警官，我真的都说了！瞒着警方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就把我关起来吧！”
公孙泽双手抱胸，微笑地看他，“你慢慢回想，他身上有什么特征？比如手上，脸上，裸露的肢体上有什么特征，或是衣着，动作，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
“我都说了啊，又高又壮，我就没看过那么壮的人，那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衣，肌肉鼓鼓囊囊，衣服都快撑裂了，除了特别壮，没觉得跟平常人不一样，手也粗，脚也大，那后背宽得跟个磨盘似的……”那人苦着脸，重复着说了一整天的车轱辘话，忽然，他呆住了，“等等，我好像想到什么了……他的背，背……”他回想着。
公孙泽霍地站直了身体，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想起来了！他后脖领子被那个男孩扯了一把，露了一大片出来，他后脖颈子下面好像有纹身。”他笑嘻嘻的，为自己终于想到一点新东西而雀跃起来。
“什么样的纹身？”公孙泽急道。
“不知道。”那人眨巴眨巴眼，“灯光那么暗，我能看到有纹身就很好了，怎么能看清楚纹的什么？警官，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反正不是图画不是汉字，勾勾圈圈的样子，再让我细说，我就只能编给你听了。”
说完，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瘫在椅子上，一整天的紧张讯问，他实在受够了，大半夜的，就算要治死他，他脑子也转不动了。
公孙泽对老马使个眼色，拎起桌上的审讯记录，转身出去了。
“不是汉字不是图画的纹身，勾勾圈圈的，英文？阿拉伯数字？”包正站在审讯室外，看了最后一段审讯，似乎没发现什么重点，看公孙泽走出来，便笑着迎上去。
“照他所说，疑犯是个高壮异于常人的男子，青面獠牙，不是普通人类的样子。”公孙泽接过咖啡，一边抿了两口，一边往办公室走去。
展超在旁边咋舌，“牙齿两寸长？撕生肉跟吃豆腐似的，这是什么人啊！”
“狼人。”包正快速翻阅了记录，啪地一声合起，“在西方有一句诗，即使一个心地纯洁的人，也难免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变身为狼。”
“可他作案的时间并不都是月圆之夜啊。”展超忽然顿住，一脸恍然，“德城这个月一直在下雨，哪来的月圆之夜？”
“诗歌，这只是一句诗歌。”包正随手拿文件夹在他脑袋敲了一记，“我只是说西方有狼人的传说，可以瞬间将人撕成碎片。我们所面对的食人魔，拥有和狼人同样的技能，外形却和人类相同，这算是人类的进化，还是返祖？”
“不管是进化，还是返祖，他已经脱离了人类社会的道德准线，无论如何，必须将他绳之以法。”公孙泽站在办公桌后面，习惯性地整理笔筒里的钢笔，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排列，“这才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而不是传扬耸人听闻的狼人传说。”
“法律是约束社会人行为的准绳，你都说了他已经脱离人类社会，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社会人，如何用法律来制裁他？”包正一屁股坐在公孙泽的办公桌上，不经意地推倒了一摞文件，惹得公孙泽皱眉，刚要斥责他，电话铃响了。
公孙泽眼睛瞪着包正，使眼色让他把文件整理好的同时，接起了电话。
包正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却也很顺从地开始收拾被他弄乱的桌面。
“你好，我是公孙泽。”短暂的一秒钟，公孙泽的脸色变了，原本笑怒自在的脸刹那间僵住，愣愣的，半晌没有动静。
包正盯着他，若有担忧。
“……嗯……嗯。”公孙泽短暂了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的脸煞白，白得几乎透明，眼睛漆黑，黑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的睫毛轻轻颤抖，不能克制的，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包正伸手触碰他的身体，他觉得有一刹那公孙泽的身体好像要倒下去了，崩塌，“怎么了？”
“没事！”包正的触碰，让公孙泽瞬间惊醒，环顾四周，竟不知身在何地，仿佛身处迷雾之中，不知此生何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迈开脚步，不知道怎样把大衣穿上，不知道怎样对包正说：“我出去一下，你不用等我，先回家。”
包正站在原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几乎是逃跑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展超问：“包大哥，探长的脸色好吓人，不跟去，会有危险吧？”
包正摇摇头，“他会有分寸的，相信他。”
相信公孙泽，这是包正此时唯一可以信赖的信念。
隐约地，他猜测到会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才令公孙泽如此失魂落魄，如此方寸大乱。
这么多纷繁纠扯，他，是该露面了。
老地方，我等你。
隔了十年，再次听到陆峻的声音，公孙泽心里像炸开一颗子弹，轰鸣着，整个世界地动山摇，弥漫着硝烟一样的茫然。
一路飞车赶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开车，还是在开飞机，飘飘的，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停靠的陆地。
环顾四野，尽是暗夜。
海边，栈桥上，陆峻一个人站在那里。
海风袭来，卷起他沉黑的大衣，烈烈地，呼响着。
公孙泽站在他身后很久，隔了十几米，看着他，不敢走近。
过了很久，陆峻转身，微笑着，向他走来。
这个男人，一如十年前的高大英俊，那笑容却十分陌生，温和的，带着晨阳一样的和煦。
记忆中的他，该是灿如骄阳，热烈的，充满活力，他的感情浓烈奔放，像一只大火炉，炽热得让人想逃走，离他远远的。
公孙泽心里这样想着，陆峻已走到他跟前。
“你瘦了很多，”陆峻抬起手，手背轻轻蹭着他的脸颊，“还是一样的好看。”
“混蛋！”公孙泽低低地咆哮一声，提起拳头，狠狠揍过去。
陆峻没有闪躲，生生受了他一拳，脚步踉跄着，倒退两步。
他捂着脸颊，啐出一口血，却咧开嘴笑得越发灿烂，“十年了，你的拳头还是这么硬。”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