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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得偿夙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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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普希金《致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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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缓缓降临,御林广场(注1)的教堂窗户里传出平安夜的歌声,随着点点白雪一起飞舞在深蓝天幕下。烤香肠的焦香和的甜香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圣诞市场上充斥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和欢声笑语,精彩的木偶剧和童话演出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整个世界都在闪烁着温馨光芒,人间的盛景和天上的星星相辉映。施普雷河倒映着柏林的盛景,静静穿过这一片灿烂辉煌。
路德维斯坐在自家的黑色火车头私家车里,一直靠在座位上小睡的人睫毛微微抖动几下,睁开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醒了?要不要看看柏林的平安夜,希舍尔?”路德维斯推了推旁边人的胳膊。
“嗯……路德,我们是不是迟到了?”希舍尔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含糊。
“不用担心,现在才六点。”路德维斯莹白修长的手指撩开白色法兰绒窗帘,“看,柏林的平安夜。”
希舍尔从车窗看出去,隔着薄薄的雪幕,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灯影憧憧的欢乐盛景。“非常美丽。”他说。
“路德维斯少爷,科诺帕基先生,我们已经到了。”弗利茨今天也穿了一身正装。
平安夜的菩提树下大街,各种精美的装饰物点缀着白雪覆盖的晶莹街道和灯火通明的建筑。来来往往的轿车中不乏车头插着专属部门旗帜的,司机们不断将尊贵的客人送往圣诞宴会的场所。远处的勃兰登堡门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染上几分圣诞的气息。
路德维斯家也在举办一个小型宴会。犹太女仆们在门口恭候,她们在车门外熟练地撑开黑色的伞,领着客人们走进宴会大厅。
路德维斯今天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纯黑色燕尾礼服,内衬一件雪白的衬衫,配白色领结,金发依旧整齐耀眼。如果说着军服的路德维斯是个高贵的骑士,着礼服的他则像一位优雅的贵族,更显得丰度翩翩。他下车前仔细给希舍尔整理了他军礼服的领子、袖口和肩饰,甚至是那被精心梳理的服贴发丝。路德维斯像欣赏一件艺术珍品一般看着希舍尔清秀的容颜说:“非常完美。好了,我们下车吧。”
迈入大厅,路德维斯看到了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宾客们笑语如歌,杯盏盈盈,或站着交谈,或翩翩起舞。屋子里装饰华美的圣诞树更增添了节日的气息。路德维斯不急不慢地戴上他的灰色军手套,然后才隔着手套的布料和一些来宾握手。希舍尔还注意到,即使是和女士,他也喜欢戴着手套握手。
“在想什么?”路德维斯已经和重要的客人寒暄完毕回到他身边。希舍尔看到他摘下右手手套后才握住了自己的手,“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父亲。”
手上传来肌肤的温热触感让希舍尔感到一种温馨。他任由路德维斯牵着,沿着楼梯旋转而上。斯菲尔德上将就在二楼倚着栏杆注视着欢乐的大厅。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哥驴万(注2),和伊尔莎在说着什么。路德维斯走上去给了父亲一个拥抱,同时也拥了拥伊尔莎。他侧过身子将身后的希舍尔介绍给父亲:“父亲,这是我的……好友希舍尔,希舍尔·科诺帕基,他在巴黎曾经救过我的命。”
斯菲尔德上将的目光停留在希舍尔的脸上,他看着他的五官看了好久,有些失神。直到路德维斯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斯菲尔德上将终于微笑着伸出手:“很高兴见到您,我是约瑟夫·冯·斯菲尔德,谢谢您救了我的儿子。”
“也很高兴见到您,斯菲尔德上将。”希舍尔微笑着同斯菲尔德上将握了手,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您,谢谢您救了我的未婚夫。”伊尔莎迎了上来,她也同希舍尔握手,“您还是那么迷人。”今晚的伊尔莎,脸上妆容精致,笑起来有一种独特的性感和魅惑。
希舍尔点点头:“我也是,伊尔莎小姐。”
路德维斯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情愫。真不知道如果伊尔莎知道自己爱上的人是希舍尔,她又会作何感想,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平静地同他握手。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先是父亲奇怪的反应,然后是希舍尔和伊尔莎的握手。上帝啊,这可是个欢乐的圣诞节晚会不是吗?路德维斯在心里暗暗抱怨。
“路迪,圣诞快乐。”路德维斯被后面响起的一声问候打断了思绪,他回头看到勃兰特正朝他走来。
勃兰特喝了不少酒,脸有些微微泛红,他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起淡淡的笑容。他和路德维斯热情地握手,然后朝伊尔莎晃了晃盛着半杯红酒的水晶高脚杯:“不过来跳支舞吗?”
“为什么不呢?我想路迪不会介意的。”伊尔莎朝路德维斯笑了笑,“对吗?”
“当然。”路德维斯点点头。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如果伊尔莎和勃兰特能在一起也是个很好的结果。
“谢谢。”伊尔莎粲然一笑,便挽着微醺的勃兰特的手臂下了楼。
路德维斯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并没有任何不高兴。他们这种微妙的朋友般的关系,从路德维斯在上次宴会上宣布了自己的想法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什么太大变动。与其说是未婚夫和未婚妻,不如说是两个熟识的朋友来的贴切。伊尔莎已经不是个当年的任性小姑娘了。有的人和事,她知道自己也许留不住。既然如此,还是过得潇洒一点等待最后的结果吧。她还很年轻,不想放弃但也不愿沉浸于忧伤。至少目前为止,她依然是他的未婚妻。
舞池里又响起新的圣诞舞曲。他看着希舍尔,忽然冒出了一个似乎在心底埋藏好久却总是忘记的想法。
路德维斯拉住希舍尔的袖子,冲着他笑,露出洁白的贝齿:“走吧,我们来合奏一曲<荣光之城>。”
“现在?我和你?”希舍尔被这突然的邀请弄得有些惊讶。
“没错,走吧。”路德维斯不由分手地拉他下楼,“不必担心,尽管放松,就当是一次消遣。如果你不知道这首曲子,我们可以换别的。”
“没关系,就这首吧。我很熟悉它,这是你最爱的曲子不是吗?”希舍尔的话让路德维斯感到一种惊喜——他一直记得当时在格罗斯布色茨的对话,甚至记得自己最喜欢这首曲子。
“所以呢?”像个想要更多糖果的孩子,路德维斯挑眉问他。
“所以,在慕尼黑,我总是在大家面前演奏这首曲子。”
“你让我简直高兴到窒息。”路德维斯回眸一笑,“我想,有了你之后,我将不再是一个人演奏这首曲子。它将是一首获得新生命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里都将包含你的琴音和我们的秘密。”
楼下大厅一角是请来助兴的乐手。路德维斯简短说明了情况,向一位小提琴手借了小提琴,让乐队暂停了演奏。这位自信而一意孤行的少爷将小提琴交给希舍尔,又领着他来到旁边的白色三角钢琴边,他自己在钢琴前坐下,双手搭上黑白琴键,冲着希舍尔一笑:“让我们开始吧。”希舍尔不羞涩不推脱,他顺从地将琴架在肩膀上微笑。
手指轻触琴键,弓摩擦银弦,最初的几个音符尝试之后,整首曲子就如同走马灯一般流畅起来。钢琴的优雅和小提琴的华美相得益彰,像是情人间的倾诉,像是游吟诗人讲述美丽的传说。交谈的人都开始静静聆听,连相拥而舞的人也渐渐忘记了动作。整个大厅的人都在欣赏着这支美妙的合奏曲。连伊尔莎和勃兰特也在专心致志地听着,那神情和目光都充满着深深的情思。这首曲子鲜为人知,流传也不广泛。就算被世人知道,也多半是由于那个同名的传说——传说那是一座充满荣光的城,它建在耻辱和痛苦的基座上。凡是找到它的人都能得到永恒的幸福,但这幸福却来源于自身的苦难。
路德维斯边弹琴边看着希舍尔秀美的侧脸和专心的表情,欣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终于能够和他面对面合奏了,终于能一起圆满一曲《荣光之城》了。这是一首从不愿意轻易和别人分享合奏的曲子,一首总是他一个人独奏的曲子。静静地,静静地,琴声流转,路德维斯的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圣诞节的雪花轻盈飘零,夹杂着叮咚乐音一起,旋转着起舞着,弥漫在这个晶莹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