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之城》成玉yuki

24、罪恶之塔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圣经·旧约·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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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2月18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的时间。街道上渐渐涌动起圣诞的气息，同时涌动的还有市面上的流言——第三帝国要和苏联开战争了。
　　路德维斯在书房里喝着锡兰红茶阅读今天的报纸——版面上一直在鼓吹狂热的种族主义和战争必胜的盲目自信。作为一个职业军官，他冷冷笑了一声便放在一边不想再看。路德维斯的面前放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没有放照片而是放了一张画——素描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座白色巨塔通往天空。天空布满风暴，地上洪水肆虐。画上没有署名，只在下角写着一个模糊的日期。现在看来，这张画就像是一个不详的预言。而画这张画的斯菲尔德上将此刻正坐在帝国总理府的会议室里参加一场会议——现在，希特勒已经召集了他的将帅们，他们之后所要做的只是一起讨论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战略计划。斯菲尔德上将对现今元首的抵触情绪已经发展到了尽量避免在希特勒主持的会议上发言的地步。
　　今天上午，希特勒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对苏作战命令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黑色墨水写下“Adolf Hitler”这十一个德文字母，潦草而杂乱。他激动他颤抖，他的铁蹄终于能踏上那片拿破仑也未曾征服的土地了。他心里认定自己和拿破仑是不同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终究还是个失败者，而他要取代他超越他，成为欧洲大陆又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征服者。直到舒伦堡和海德里希汇报了苏联的情报并交换了意见之后，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支签署了对苏作战文件的万宝龙（注1）钢笔。黑色的钢笔上镶着金色的万字符号，象征着第三帝国的辉煌和疯狂。
　　东线问题在攻占巴黎之后立刻就被希特勒提了出来，当然也引来了国防部高层将帅的反对。且不论另一边的盟友意大利在北非连连失利后还是隆美尔力挽狂澜，单说苏联的军事力量尚未摸清，进攻苏联实在冒险。但希特勒用他强硬至极的态度和惊人的诡辩能力排除了一切阻碍开辟了东线。这也导致了这场对苏作战会议气氛压抑。
　　长长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与会将帅，希特勒位于首席，身后是一副苏联地图。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一手叉腰，一手撑着桌面，弯着腰抬起头扫视全场。这让他本就显得阴沉的面容更加让人感到压抑。
　　古德里安悄悄把脑袋歪向旁边的保卢斯，嘴角挑起一抹冷冷的笑，他小声说：“我敢打赌，现在我们伟大的元首脑子被枪打了。”
　　“想打他一枪的太多了。”保卢斯挑眉看着桌面，表情严肃地小声回应同僚。这使得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就像在讨论战争计划。
　　“保卢斯将军，您的奥托计划（注2）如何了？我希望尽快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也许是看到了古德里安脸上与气氛不符的笑意，希特勒把目光转向了保卢斯。
　　“是这样的，整个计划大修改并没有多少，主要是进行了一些补充，我们……”
　　“保卢斯将军，现在我想知道这个计划打算投入多少兵力。”希特勒打断了他的汇报。
　　保卢斯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希特勒说：“我的元首，对于兵力分配也不是我分内负责的部分。所以请允在座的别的将帅代替我向您进行阐述。”保卢斯垂下眼帘淡然地坐回座位上，性格圆滑的保卢斯委婉地表达了他的愤怒——这点上他比布劳希奇要强硬。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不少将帅都故意咳嗽几声，或者彼此互相交谈掩饰此刻的尴尬。希特勒的脸涨红了，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眉骨下阴沉得可怕。
　　“我的元首，我们目前的初步打算是投入一百二十个步兵师、三十个装甲师和三十个机械化师。”布劳希奇犹豫地站起来，戴着元帅戒指的修长手指指向地图，“苏联领土广袤……”
　　“太多了，一百个步兵师、二十五个装甲师、三十个机械化师，这就足够了。”希特勒低着头，利落地一挥手，否定了陆军司令部的兵力分配。
　　布劳希奇垂下眼睛，他也不再说话，或者说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布劳希奇元帅，请介绍一下指挥官和对应的集团军群。”希特勒毫不在意地转换了话题。
　　“初步的决定是将兵力分为三个集团军，北方集团军由李布元帅指挥；中央集团军和南方集团军分别由贝克元帅和伦德施泰特元帅指挥。”布劳希奇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陆军最高指挥官是我。”这句话明显表达了对希特勒频频越过他直接指挥陆军的不满。
　　保卢斯看着他心中暗想，既然开了元首敢于开干预军事的先河，他是会干预到底的。相比之下由于军种技术原因，希特勒很难插手空军海军的事，索性全力压制陆军。
　　接下来的会议基本是哈尔德就整个奥托计划的阐述和希特勒的一己之见，同时希特勒将“奥托计划”改名为“巴巴罗萨计划”。不幸的是，这次希特勒和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在各方面依然存在很大分歧。最后小胡子元首沉着脸扬长而去，国防军老将帅们死扛到底。
　　散会后凯尔特出乎意料地邀请布劳希奇去他家做客。看着布劳希奇消沉的模样，凯特尔沉默着。不要说身为陆军总司令频频被希特勒压制，这也是希特勒对整个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挑衅。他自己在国防军中受到嘲讽和不屑太多了，理由是他加入了纳粹党还逢迎希特勒。不过他不在乎。
　　凯特尔给布劳希奇倒了一杯红酒，他笑着指了指红酒瓶说：“如果来的是别人，我一定舍不得把1881年的奇安蒂（注3）拿出来倒。”
　　布劳希奇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便迅速避开了凯特尔的目光，态度谦和而疏离。
　　“谢谢您。只是1939年后，发生了太多事情。”
　　凯特尔摇了摇食指：“我们只是坚持了各自的方式为这个帝国效命。我是‘点头的猴子’，而您是受同僚尊敬的陆军总司令。”
　　布劳希奇摩挲着酒杯，“也许您没有错，是我和时代脱节了。”
　　“在我面前您可以直言。我以后是罪人是名将都无所谓，我更在乎眼前。”凯特尔端着酒杯背朝他说，“我也知道苏联人不好对付，但最高统帅部反对又有什么用呢？西线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布劳希奇喝了一口红酒，“非常好的酒。我相信您，只是这个帝国在滑向罪恶的深渊。”布劳希奇的神情就如同当初他们柏林初见时一样平和，语气里的失落和愤懑却昭示着岁月和矛盾的鸿沟。布劳希奇的一切都堪称蓝血贵族的典范而被同僚称赞，但凯特尔知道布劳希奇多么压抑多么愤懑。
　　另一边，一样喝着奇安蒂红酒的还有我们的元首。他身边坐着帝国第一建筑师阿尔贝特·施佩尔（注4）。希特勒举起酒杯指着远处问他：“阿尔贝特，你知道那个方向是通往哪里的吗？”
　　“不知道，我的元首。”施佩尔其实是知道的——那是莫斯科的方向。但是他不愿意说，“您……为什么要进攻苏联？这是一个……一个……”施佩尔不敢说出“荒谬”这个词。
　　“这是个荒谬的计划？”希特勒笑了笑，他拍拍施佩尔的肩膀，“不要质疑我的决定，阿尔贝特。”说完他便走进了屋里。
　　施佩尔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高处不胜寒。
　　万里之外的莫斯科，坐在克里姆林宫里的领导人摸着他精心修剪的胡须和对面的莫洛托夫（注5）说：“那个人可是个猜不透的人，还是应该做好备战准备的。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有趣，不是吗，莫洛托夫？”
　　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就像一首轻快的斯拉夫民歌。年轻大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嬉笑着经过红场。红色巨熊是不会惧怕任何威胁的，它喜欢危险的游戏和有趣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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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万宝龙是一家著名的精品钢笔、手表与配件的制造商。于1906年在德国汉堡由一个文具商、一个工程师、和一个银行家共同创立。当时邓尼茨就是用他签署了德国投降文件。
　　注2：即后来著名的“巴巴罗萨计划”。
　　注3：意大利著名的顶级红酒品牌，意大利文写作Chanti。
　　注4：阿尔贝特·施佩尔，真实历史人物，先后担任希特勒的私人建筑师，德国建筑总监，军备与战时生产部部长，使德国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注5：真实历史人物，时任苏联外交部长，参与签订过《苏德互不侵犯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