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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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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我曾一直和那无法抵抗的,但是纯洁的,我唯一的爱,斗争。
——彼特拉克《给后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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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斯从咖啡馆回来后,就直接散步回了家,犹太女仆阿莉安娜在门口迎接他。听阿莉安娜说,在路德维斯驻慕尼黑期间,上将的病情很不稳定。前几日布劳希奇上尉预约了戈林的私人医生塞尔博士今天来给斯菲尔德上将做一个全面检查。阿莉安娜边说边领着路德维斯上楼,轻轻推开了斯菲尔德上将的房门。病床边,塞尔带着他的仪器设备正在斯菲尔德上将的房间里给他做全面检查。路德维斯静静站在门口,父亲的面容被塞尔的背影挡住看不清楚。他有些后悔和自责——自己和父亲都穿梭于各个战场,父子俩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而路德维斯自己也有些疏忽了父亲的健康状况。
也许是察觉到了路德维斯的视线,塞尔转过头,看见路德维斯对他打了个手势。塞尔起身出了门房门,看见路德维斯就站在走道上等他。
“塞尔博士,请问我的父亲他……”
“非常抱歉地告诉您,我认为目前来看,斯菲尔德上将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我个人的建议是,最好静养较长时间。要知道,心脏衰竭症状已经非常明显。我向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路德维维仰起脸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摆摆手说:“好吧,非常感谢您,塞尔博士。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的。”
塞尔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斗,便回到斯菲尔德上将的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路德维斯让阿莉安娜送他出门。
房间里只剩下路德维斯和他的父亲静静对视。斯菲尔德上将靠坐在床上,宽大的睡衣袖子让这位将军整个人都显得细瘦苍老了许多。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被束了起来,阳光从复古的窗棂他脸色苍白,眼睛有些浑浊,目光飘忽像是在思考什么。
路德维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自己父亲的手:“父亲,我建议您暂时请假静养一段时间。我很担心您。”
斯菲尔德上将看着路德维斯挺拔的身形和担忧的表情,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这个时候我很难安心休养。明年7月东线开辟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事实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休养。我是帝国的军人,路迪。”
“但您也是我的父亲。”路德维斯握着斯菲尔德上将的手说,”看在上帝份上,为了我在战场上能够安心,也为了您对母亲的承诺——您向她保证过会好好活着。至少,在东线还没有开辟前您可以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路迪……”也许是没料到儿子忽然提到了亡妻,他叹了口气终于说:“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一旦情况有变,我会立即奔赴前线。”
路德维斯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自己父亲的性格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斯菲尔德上将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我的孩子,你已经长成了一个出色的帝国军人了。你小的时候,就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父亲没来由的一句,让路德维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童年和少年都是中规中矩的,除了自己时不时调皮捣蛋闯点祸。他正想问父亲要说什么,斯菲尔德上将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路迪,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尽快和伊尔莎结婚。”
路德维斯将目光调向窗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他说了谎或者隐瞒了什么,父亲马上就会猜到。他给儿子的解释是:你有一双不善于隐藏内心想法的眼睛。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过于自负,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而这个错误,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内疚了一生,直到现在也无法挽回。路迪,我希望你不会重蹈我的覆辙,能够把握眼前的幸福。”斯菲尔德上将阖着眼睛似乎在回忆往事。
“和母亲有关?”路德维斯从床头柜的水晶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继续和父亲聊天。
“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人能取代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我曾经以为我能够和她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犯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错误。也许这些话对你的母亲不公平,但我和你母亲之间有很多事情是你无法理解的。”
“比如?”路德维斯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
“很抱歉,我的小军官,这也许是我要背负一辈子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诉你。”斯菲尔德上将露出一丝苦涩苍白的微笑,“但是,我希望你明白,要珍惜眼前的幸福。那么,现在我们来聊聊为什么你不愿意和伊尔莎结婚。”
路德维斯手里的小刀顿了一下,长长一条苹果皮被削断了。他低低地垂下眼睛:“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随时都可能死在战场,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痛苦孤独一辈子。”
“你敢向上帝发誓吗,孩子?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么你爱的人将一辈子得不到幸福。”斯菲尔德上将的目光仿佛能看穿路德维斯的心思一般。
路德维斯猛地抬起头整整看着父亲——他怎么能用希舍尔一辈子的幸福去发誓?他应付伊尔莎时说的那些本来就是假话。
“那么,我能知道我亲爱的孩子究竟是爱上了哪位姑娘吗?”斯菲尔德上将语气平静,但父亲的直接却让路德维斯着实吃了一惊。
路德维斯将已经切成块的苹果盛放到干净的盘子里,他始终不愿在这个时候和斯菲尔德上将目光接触,仿佛是害怕他看出了自己的秘密:“父亲,我……”
“你们做了吗?”斯菲尔德上将直接打断了他。
“当然没有!”路德维斯正将盘子送到父亲手上,冷不防听到这句差点把苹果打翻。
“其实在你和伊尔莎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但是唯独这次,我没有资格责备你,因为我也是一个曾经伤害过别人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尽量不要伤害任何人,伊尔莎很喜欢你。”斯菲尔德上将扶住盘子,拿起苹果吃了一口,“谢谢你,路迪。很久没有和你这么坦诚地聊过了。”
“好好休息吧,父亲,不要忘记了您的请假信。”路德维斯走到房门边,背对着斯菲尔德上将轻声说。他关上门,也没有再看一眼斯菲尔德上将的表情。
铺着奢华地毯的走廊尽头,一扇小小的巴洛克风格窗户被打开,凛冽的风瞬间灌进了家里。路德维斯迎风而立,一手插在口袋里。阿莉安娜给他披上了一件呢大衣。路德维斯眯着眼睛眺望远处耸立的方尖碑,碑顶的雄鹰俯瞰城市凌驾一切,那展翅的姿态就像这个政权的具象化一般,残酷而不可反抗。
希舍尔,你会害怕吗?年轻的军官在心里默默地思量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关上窗户,转身下楼,军靴的铁掌踏着奢华的实木旋梯发出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