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之城》成玉yuki

22、月光下的王族

　　战争不再是高贵的骑士之间的竞赛。如果它曾经是，那么也只会有些须残片遗留在苍穹之战中。
　　——维尔纳·P·罗尔《威廷根施坦因亲王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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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是一座气质上深沉肃穆的城市，因此就连冬天也给人一种漫长寒冷的感觉。
　　路德维斯将在圣诞节后回到慕尼黑的部队中去。这个短暂的休假里他依然不得轻松——他花了一笔重金，外加借助党卫军里的关系，最后才终于将一百个犹太人救了出来。他没有带着弗利茨是正确的——在集中营选人的时候，每看到一双痛苦乞求的眼神，就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一百个犹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他选了整整三小时。将他们安顿上车并平安送到斯菲尔德府邸后，路德维斯感到一种难忍的压抑。他独自走上菩提树下大街，向着巴黎广场的方向漫步。
　　圣诞节前的菩提树下大街，到处都是美丽的灯火和装饰。虽然少不了那面让人看到厌烦的鲜红色万字旗，圣诞的气息却也渐浓了。街上的积雪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路德维斯踩着冻得坚硬的地面，来到巴黎广场旁边的一家露天咖啡座里坐下来——他喜欢沉浸在街市的随和氛围里。一杯温热的纯手工精煮咖啡香气浓郁，手边折着一份今天的报纸。
　　路德维斯正要低下头去品尝，冷不防被人被人拍了下肩膀。他一抬头，对面已经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空军中尉。对方看到路德维斯的脸时，显然也愣住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和我的朋友约在这里见面，您和他身形容貌有些肖似。”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
　　“没关系。如果我没猜错，您是把我当成了威廷根施坦因亲王了吧？”路德维斯笑着反问那位中尉。他到正好百无聊赖，便和这个中尉开始攀谈。
　　“是的，确实如此。您低着头时打眼看去有些像亲王。不过，您的眉眼和笑起来的样子倒是十成十像极了那位马尔塞尤准尉。”说话的空军中尉想了想还是将“轻佻”这个词默默留在了心里。
　　“好吧。我的名字是路德维斯·冯·斯菲尔德。”路德维斯隔着餐桌伸出手。他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位中尉的意思——自己不笑的话像个王子，笑起来像个痞子。不过，马尔塞尤可是他的好友和偶像呢。
　　“您是……斯菲尔德上将的公子？”中尉有些吃惊，他握了握路德维斯的手，礼貌地回应他，“维尔纳，维尔纳·P·罗尔（注2）。”
　　于是他们的攀谈算是正式开始了。从罗尔的叙述中，路德维斯得知，这位亲王年少时变体弱多病，他克服了种种困难加入了国防军。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他主动转入了预备役夜间战斗部队，专门执行本土的夜间防御作战。他是今年才拿到C2盲飞资格证书的。罗尔更是对这位亲王引以为傲，他们朝夕相处，亲王性格淡漠疏离，不擅与人交流，沉默多思。但他的内心一直有着极大的升空作战热情——这是罗尔眼中的亲王。这样的经历和路德维斯有些相似，这让他对这位亲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路德维斯至今无法对不列颠归来的事情释然——他不知道那是一种逃避亦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哦，您看，那位亲王是不是他？”路德维斯看到一个和身形容貌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军官。只不过路德维斯的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风流轻佻，而这位军官则显得高贵深沉。但这份沉静并不使他看上去冰冷而严肃，只给人一种安静自律的感觉。
　　“嘿，殿下，这儿。”罗尔顺着路德维斯指的方向笑着招了招手，脸上露出喜悦轻松的神色。
　　“维尔纳，我说过了，我们之间可以直呼姓名。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海因里希。”亲王走到他的旁边坐下，看了看他转而看了看路德维斯问罗尔，“这位是你的新朋友？”
　　“不，是我刚才将这位少尉错认成了你。”
　　“请原谅他吧，这家伙总是这样迷糊。我可怜的维尔纳即使到了空中也总是有些迷糊。”亲王笑着指了指罗尔。据罗尔说，亲王笑的时候少之又少，却非常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族气息。
　　“唉，海因里希，你又来了。我前不久可是也干掉了一架英国佬的飞机呢！”罗尔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用胳膊肘推了推亲王。
　　亲王直接忽略了可怜的罗尔，转向路德维斯：“您好，我是威廷根施坦因亲王。很高兴认识您。”他对路德维斯伸出手，一举一动都带着家族的气韵。这是一个很早就享有战功的传统贵族，尽管到了这个时代已经没落了，却不影响那种气质代代传承。
　　“路德维斯·冯·斯菲尔德。”路德维斯礼貌地和他握手，“也很高兴认识您。”
　　“原来您是斯菲尔德上将的公子。”亲王似乎知道路德维斯的家族。
　　路德维斯点点头：“我比起父亲来差多了。哦，对了，听罗尔中尉说您今年也转入夜战部队？”
　　“是的。”亲王坐下来点了杯和罗尔一样的那不勒斯风味苦咖啡，“夜间的工作可不轻松。”
　　“恕我冒昧，您为什么忽然想到转入夜间部队了呢？”路德维斯搅着咖啡问，“其实我今年也是刚刚转入夜间部队的。是的，就在不列颠空战之后。”
　　“如果没有一个夜晚人们能离开防空洞而安然度过，妇女和儿童在只有粗陋设备的避难所里过夜。甚至就算是阳光明媚的白昼，他们也必须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生活。那么，这就是夜间防御战斗的最好理由。”
　　原本专心喝咖啡的亲王听了他们的对话后继续沉思。亲王那和路德维斯肖似的容颜上却有着和年纪不相称的沉稳深远。当他轻轻放下咖啡杯时，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路德维斯，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他用纤长的食指在桌布上画着圈说：“一句话概括就是，因为我对于战士的定义不是一个毁灭者而是一个守护者。”说完他看向路德维斯的眼睛，“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路德维斯的表情先是惊讶，很快便是释然，最后他点了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想我们的思考方式是一样的。而且，我从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威廷根施坦因亲王露出一个意义深远的微笑：“向着你认定的道路前进就可以了。夜晚的空战没有多少充足的光线，只要你觉得这个方向是正确的，那么，你所要做的只是拉动拉杆，全速前进。”
　　“海因里希，你和斯菲尔德少尉到底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了。”罗尔有些抱怨地撇了撇嘴看向亲王。他看着亲王时，眼睛明亮而温柔，就像是夜空中最吸引人的灯火星辰。后来罗尔在书里用最深情的笔触写了这位亲王的一生，也写了这句话。
　　亲王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僚兼好友，他难得露出一个人前罕见的表情，神秘地笑着说：“不告诉你，维尔纳。”
　　叫做罗尔的年轻中尉学着亲王平时的样子，板起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很清楚。海德里希，战争不再是高贵的骑士之间的竞赛。如果它曾经是，那么也只会有些须残片遗留在苍穹之战中。”
　　这样的罗尔把路德维斯逗得忍俊不禁。倒是亲王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中尉学着自己的样子。
　　这一个晚上短暂的交谈，却无意中解开了路德维斯自从不列颠归来后一直绕在心里的结。路德维斯，走了一条和这位亲王一样的路。然而就在几年后，这位亲王便血洒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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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威廷根施坦因亲王的名字。
　　注2：二战时期德国飞行员（军衔至少校），后加入联邦国防军空军（军衔至上尉），著有《威廷根亲王的荣耀》，是亲王的军中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