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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安妮卡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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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歌轻唱
欢歌轻唱
我的爱人
你在何方
——《布兰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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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莎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路德维斯的面前,他也没有打电话去问勃兰特后来的情况。斯菲尔德上将军回家后和他谈过一次,最后上将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我尊重你的决定,路迪。但这对伊尔莎不公平。”这让路德维斯感到心里更加愧疚。他用战争为谎言,让一份不能被公诸于众的爱小心翼翼地维持。路德维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画着那一年格罗斯布色次的黄昏风景。他迫不及待地想逃避这个让他力不从心的城市回到慕尼黑,回到有着自己恋人的慕尼黑。
希舍尔在路德维斯离开后不久就接到了一封来自格罗斯布色茨的家信。信中之间短地写着:“安妮卡病危,速回。”他连夜乘上了火车,心里满是焦虑。安妮卡是从小将他带大的人,像母亲一样。“姐姐”这个词,在希舍尔心里和“母亲”是同等分量的。尤其是在父母去世后,家里留下的生意都是安妮卡一个人扛了起来。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自己。后来到了1938年年初,安妮卡的身体就不大好。但她从来不和希舍尔说,总是在他面前保持着笑容和活力。即使他奔赴柏林的前一天,她依然以是愉快健康的样子去为他饯行。
格罗斯布色茨的风景还像两年前一样,充满着平静祥和。他无心看风景,直奔安妮卡家门口。安妮卡从生产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家里留下的生意也无法正常经营。由于家里只有一个帮忙的女佣,她的好友克劳迪娅干脆搬进了安妮卡家里一边照顾她一边帮忙找看生意。安妮卡久病的脸上透着衰败的气息,她原本的亚麻色长发也为了方便护理而剪短了,枯黄地垂在脸颊两侧。疾病和思念夺走了她大半的青春和生命力,她像秋初的残花一般憔悴不堪。希舍尔的军靴踏着地板和楼梯,发出急促的声音。他喘息着一把拧开门把手,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轻声啜泣的克劳迪娅和女佣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像是知道了自己的弟弟回来了,安妮卡的眼帘微微动了动,一双和希舍尔一模一样的浅褐色漂亮眼睛渐渐睁开。弟弟漂亮的容颜映入有些模糊的视野,那张和母亲酷似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哀伤。感受到希舍尔柔软细腻的双手包裹住自己枯瘦的手指,安妮卡轻轻动了动手指,她的眼角流出一滴晶莹的泪。克劳迪娅告诉他,安妮卡已经不行了。之前一直在半梦半醒间叫着希舍尔的名字。希舍尔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在姐姐耳边说:“安妮卡,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是希舍尔。”明明是笑着的,一眨眼,一颗泪珠却落进安妮卡的发丝间。
她干裂的唇动了动,希舍尔凑过去,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在问他自己丈夫的消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也在思念自己的爱人。安妮卡此刻的表情就像一把剑刺伤了希舍尔的心。那个消息,她的丈夫病逝在波兰的消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已经成了军官,现在驻在巴黎。因为军中事务太繁忙了一直没能和你联系。但是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安妮卡,你要赶快好起来。”希舍尔一边说,一边有泪水滑过他的脸庞。
像是最后的愿望得到了满足,这个坚强了一生的女人在最后一刻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她安心了。在弟弟的注视下,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微弱的气息就像她嘴角的笑容一样,渐渐淡化直到完全消失。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病房里,能看到旋转漂浮的细小尘埃。房间里静悄悄地,女佣和克劳迪娅都忍不住别过脸去,用手捂着嘴,泪水汹涌而出。
希舍尔最后一次轻轻吻了吻安妮卡的额头,他将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抖动着。过了好久,门口的克劳迪娅才止了恸哭,微微抽泣着将一个孩子抱了进来。孩子嫩嫩软软的像剥了壳的水煮蛋,小脸上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鼻子和嘴巴像他的父亲,眉眼倒是意外地像极了希舍尔。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父母,依依呀呀地从嘴里蹦出着别人听不懂的德语单词。血缘是个奇妙的东西,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孩子笑着挥动软软的小手要希舍尔抱抱。希舍尔从克劳迪娅怀里接过孩子,孩子软嫩的皮肤蹭着他的脸颊,像小猫一般可爱,小手摸着他的军服领,咯咯地笑。
“是个男孩子。”希舍尔亲了亲孩子的小脸,“他叫什么名字?”
“洛维,和他的父亲一样的名字。”
“以后,我来照顾他吧。”
“没关系,如果你那边不方便,我可以照顾小,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克劳迪娅说,“家里多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大负担,我的丈夫也不会反对的。”
“我知道,谢谢你,克劳迪娅。这是安妮卡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和我也有血缘关系。所以我想把他带在自己身边,看着他长大。安妮卡就是这么把我带大的。”希舍尔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这个孩子,对于他,也许就像当年自己对于安妮卡。他想起安妮卡常常对年幼的自己说:“我们都是父亲和母亲生命的延续,所以要带着父亲和母亲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克劳迪娅点点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之后的葬礼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希舍尔站在安妮卡的墓前,看着十字架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安妮卡·科诺帕基。这个女人,带着一个善意的谎言离开,最后一个人长眠在故乡的土地——她终是没能和自己深爱的丈夫合葬。她的爱人被葬在千里之外的波兰白桦林。战争便是如此。一次会面很可能成为生离死别。
当希舍尔抱着孩子回到慕尼黑的时候已经是葬礼之后第三天的黄昏了。尽管他安慰自己,安妮卡可以在天国和他的丈夫重聚,但是失去亲人的悲痛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沉重。当他回到军校的营房时,恰好遇到了士官长的夫人。士官长夫妻平时就住在军校的营房里,管理这些候补军官生的生活。士官长夫人是个和蔼又能干的丰腴女人,靠四十岁的样子,块头比自己的丈夫还要大,很得学生们的喜爱。当他看到希舍尔怀里的孩子后,问清了来龙去脉,她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帮希舍尔照顾小洛维。希舍尔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士官长夫人,但在对方一再盛情要求,加上自己确实没有办法照顾洛维,希舍尔于是将小洛维暂时托付给了士官长夫人。
于是,在慕尼黑的第一晚,小洛维就喝到了热乎乎的新鲜甜牛奶,士官长夫妻的一双儿女围在双亲身边逗着洛维。希舍尔终于暂时安心了,他倒在床上,连日来的抑郁和对未来的担忧让他感到疲倦,不久就沉入深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