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之城》成玉yuki

19、真相下的决定

　　天上的恩惠和人间的罪恶相斗争；
　　从此要学会忍耐，调节欢乐与恐怖、
　　虔诚与悲哀；习惯于荣枯、兴衰不同的境遇。
　　——弥尔顿《失乐园》===================================================================================
　　路德维斯侥幸逃过一劫后，自己也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他对韦德挥了挥手：“到我家再说，街上不安全。”
　　两个人一路匆匆步行到路德维斯家，斯菲尔德上将不在家中，只有女仆在恭候少爷的归来。路德维斯立刻将韦德带进自己房间，开门见山地问：“你在街上说了什么？”
　　“我说集中营其实是死亡之门，只要进去了就是踏进地狱。犹太人会被杀死，甚至用他们的头发做成地毯。”
　　路德维斯一把抓住韦德的手臂：“天呐，弗利茨，你说了这些话？！你疯了！第一，你没有证据，第二……”
　　“路迪，你知道我们一家为什么不见了么？”
　　路德维斯紧紧盯着他，他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韦德一家的噩耗。
　　“我的父亲是犹太人，母亲是德国人。当时父亲被抓进了集中营，我的母亲要求和父亲一起去。连我也差点被抓进去。最后关头，我的父母同意离婚，我和父亲断绝了一切关系。我是这样苟延残喘下来的！”韦德激动地拔高了嗓音，“我的母亲被赶到了犹太人强制性居住区后不久就因为健康状况急剧恶化病逝了，集中营里的父亲也许早就被杀害了。我们原来的房子被判给了一个党卫军军官。在集中营里，还关押着无数随时可能死的犹太人。路迪你看这些伤口，都是那些畜生毒打的！他们根本没有人性！”韦德捋起袖子，细瘦的手臂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各种伤痕。
　　“哦，天呐，韦德！我真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纳粹政府对外宣称，集中营只是把犹太人集中起来的场所。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换做从前我也不敢相信！”路德维斯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盯着昔日好友和邻居的手臂，怔怔地跌坐在沙发上。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可怕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一墙之隔，连悲鸣都不曾听见，一个曾经幸福完整的家庭就破碎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前学校里的犹太同学都不见了的？他们明明和自己一样说着德语，有的家庭甚至比他家还像传统德国家庭。那个人上台后，他们却要被迫戴上六芒星标志走向死神的怀抱。这时候，路德维斯也许在阿尔卑斯山滑雪，也许在巴登巴登享受阳光。
　　犹太人对德国的贡献被抹杀了，政府告诉人民“他们占有了我们的文明成果”。一夕之间，他们的生存空间毁灭了。路德维斯至今都还记得“水晶之夜”（注1）的惨状——无数的犹太人商店、教堂和私人住宅被捣毁，满地都是被党卫军、盖世太保和希特勒青年团团员打碎的玻璃，在月光下静静反射着凄凉和悲愤。当时路德维斯尚在军校，事发之时还不知情。三天后他从军校休假回来时，只觉得父亲的脸色非常难看，充满了悲愤和失望。那时候，他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路德维斯对于自己的置身事外感到深深的自责，甚至对纳粹党产生了恨意。他紧紧攥着拳，沉默了良久才说：“韦德，做我家司机吧。还有和你一样的人吗？让一些女人和孩子过来吧。我想以我们家的名声和规模，收一百人左右的仆役应该不会引起那些该死的盖世太保注意的。”
　　“路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如果有人告密的话……”
　　“所以我就该看着自己的朋友陷入危险和绝望？”路德维斯打断了韦德，“你太小看了我了，弗利茨。”
　　“路迪……我……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盖世太保的眼线遍布全国。”韦德手叉着腰来回踱步——这是他焦虑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怎么把更多的犹太人弄进来，韦德。”路德维斯按着友人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这么做。”
　　“路迪……谢谢，谢谢你！”韦德的鼻子有些发红，这个青年的眼睛里几乎盈满泪水，“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我也相信。”
　　“但是当父国（注1）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为它冲锋陷阵乃至献出生命，尽管我不喜欢这个政党通知下的父国。然而我是个军人，这是我的职责。“路德维斯苦笑了一下，转而拍拍韦德的肩膀说，“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了，那么下面就来计划一下怎么瞒过我的父亲……”
　　“原来我的儿子对我是如此的不信任。”斯菲尔德上将低沉平缓的声音打断了路德维斯。
　　原来路德维斯进来得匆忙，忘记了关房门。他和韦德之间说话太过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回来并且上楼了。斯菲尔德上将一身军服，站在儿子的房门口。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个经历一战的老将的淡然和坚定。
　　“爸爸？！你……其实……我……韦德他……”路德维斯瞬间有种绝望的感觉——糟糕，如果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反对的。
　　“路迪，对需要的人伸出援手，是我从小就教给你的。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我们是容克，是军人，不是刽子手。你要时刻记住一个军人的良知和作为人的道德底线。你和那些党卫军不一样。”斯菲尔德上将转向忐忑不安的韦德，“年轻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你可以做我的司机。让卢夫德身兼管家和司机两个职务，想必他也很辛苦。”
　　韦德和路德维斯都惊讶地看着这位一向严肃而不多话的老将军。
　　“还有，我想我不介意把花园扩大，同时多添些妇女和孩子来进行管理各项事务。好了，我要去休息了。很高兴能见到你回来，小伙子。”斯菲尔德上将对儿子说完话就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路迪，我真是想不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韦德，他仍然怔怔望着房门的方向，“你的父亲，是个非常特别的人。他是个真正的贵族。不仅仅是因为救了我，他还愿意拯救犹太人。”
　　“那是当然，我从小到大最崇敬的人就是我的父亲。”路德维希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做到打字机前，“快点韦德，我们抓紧时间列个计划，哪怕能多保护一个犹太人，就值得去尝试。”
　　“路迪。”韦德从怀里掏出一个纯银的椭圆形挂坠盒，“这个送给你，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这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是以那些即将被你拯救的犹太人的名义。请你一定要收下它。”
　　路德维斯不想收任何礼物，他说：“韦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
　　“也许可以留给你未来的妻子。”韦德像没有听见一样，将那只挂坠盒挂到路德维斯的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德维斯黑色的军服衬着银色挂坠盒显得分外高雅，挂坠和的背面铭着一句简短的德文——

　　Ich glaube an dich.你是我的心之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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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希特勒青年团、盖世太保和党卫军袭击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的事件。:（Via：百度百科）
　　注2：此处指德意志，德国人喜欢称呼祖国为“父亲国”，相当于我们常说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