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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Salut d'Am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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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 ,
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The Not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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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舍尔对于自己的能力有很大的自信,尤其是近战和战术。
慕尼黑军官学校的战术课,由带班的少校先描述战况,学生们以指挥官身分纸上作业。从大家的作业中抽出一张向全班作口头报告。然后少校假定一个构想并分配职务。大家以自己被分配的角色来构思战术并点评。
这一次,像往常一样,伯泽拉格尔少校拟好了职务——希舍尔作为班长带领下属深入敌军腹地去摧毁一个桥头堡。另外一队学生扮演敌方。一开始,希舍尔的小队一路领先,势如破竹。少校不断往对方阵营的坦克模型上贴受损标签。但战局渐渐扭转,对方小队里有一个压低帽檐的候补军官生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些什么。少校一边宣读一边将希舍尔一队的高射炮贴上了摧毁标签。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希舍尔看着面前的模拟局势想了想,率先开始移动阵营上的士兵和迫击炮模型。对手也一边漫不经心地移动自己的模型。对方的手段非常高明,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已经将己方的有生力量都集中在了两侧。一小队人马先从后面佯攻,同时左右两面夹击,最后漂亮地歼灭了希舍尔所在的队伍。
红色的小旗被降在了希舍尔的阵营里,少校满意地对那位候补生点点头:“非常漂亮的反击。”
随后全班开始进行点评,希舍尔有些失落地盯着模型。直到少校宣布下课,他才抬起头。这一抬头,就看到了刚才那个压低帽檐的候补军官生。那个人轻轻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脱下来平日里漂亮的黑色军服,倒是那张稍微勾起唇角就盈满风流的脸一成不变。
“路德……维斯。”希舍尔有些难以置信。
“是,是我。现在是驻慕尼黑的空军少尉了。”他笑了笑。
“不,我简直不敢相信。”希舍尔看着他连连摇头,“你竟然离开了柏林。”
“我受不了柏林那群严肃的飞行员。”路德维斯悄悄凑近他耳边,“我只是在一次军演的时候模仿了两个特技动作。当然,之后我可没少被父亲狠狠责备一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挑眉看了看希舍尔。
“哦,天哪,路德维斯先生,你真是……太胆大了。”憋了半天,希舍尔只能说出这么个词。
“陪我去慕尼黑到处走走?”路德维斯直接忽略了希舍尔的话,又补充一句,“今天下午没有课。”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希舍尔笑了笑。
铺着细密整齐石砖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装,在阳光下将形态各异的影子投在路面。重新换上一身少尉军服的路德维斯走在前面,黑色军服包裹的背影显得分外优美挺拔。希舍尔跟在他后面走,心里却还在思量着今天的战术课。两个人彼此间保持着并不尴尬的沉默,偶尔评论道路两边的建筑。
在一个拐角处,走在前面的路德维斯忽然停下,低头想着战术课的希舍尔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满怀。路德维斯一把扶住他,愉快地冲他笑笑:“我猜你一定还在想今天的课吧?”
希舍尔觉得路德维斯简直就像是会读心术,既然被看穿了,他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哈哈,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路德维斯眯着眼睛笑,靠近他说,“其实那个战术是我父亲想出来的,当时抽到的情景设定和我父亲曾经经历过的一场战役很相似。如果我真的这么精通陆军战术,那我可就是第二个凯塞林(注1)了。”
希舍尔带着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他:“说实话,当时我有点受打击。”
路德维斯忍不住低着头笑。“去圣母教堂吧。”路德维斯话锋一转。
希舍尔点点头——这个家伙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语气上扬的疑问句,不过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
慕尼黑圣母教堂一直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和标志。为了代替一座更古老的教堂,巴伐利亚公爵发起了建造,冯·海斯拔来设计,直到1494年它才落成。这座晚期哥特式建筑没有太多繁复的花纹,简单而淳朴,红砖墙体铭刻着历史的沧桑和虔诚。它的美就像这座城市,古朴而厚重。希舍尔来到慕尼黑后几乎每天都呆在学校里,即使是周末他也没去过这座著名的教堂。
午后的阳光从教堂两侧高大的窗户中照进来,整个空间都沉浸在这纯粹洁净的光芒之中。披着浅蓝色长袍的白衣圣母在高处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祷告者。希舍尔的黑色皮靴踏在祷告席之间长长的走道上,微微舒展双臂,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光线的缘故几乎变成了美丽的金色,就连他浅褐色的发都闪烁着光泽。在阳光照射下而被看得分明的细小尘埃,旋转升腾着围绕在他身边。浮光跃金,他仿佛静静走过了满地斑驳的流年。希舍尔回转过身,对着路德维斯又或者是路德维斯身后某个虚无的点伸出右手,静默地微笑。直到多年后,这情景仍旧深深铭刻在路德维斯的记忆中。
路德维斯轻轻只拉住希舍尔伸出的手:“走吧,我们爬上去看阿尔卑斯山。”
希舍尔点点头,和路德维斯一起爬上了圣母教堂的制高点。小城深巷,风光如画。凝固的建筑,流动的时光。一切都在脚下,没有人抬头注意他们。视野里,远方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头顶是纯净的青空,而慕尼黑就像画卷般展现在面前。
路德维斯迎风而立,凛冽的风从他的身边流过。他遥遥指着一个方向说:“你看,那是巴登巴登的方向。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们去那里度假吧。”他说的是“我们”。
希舍尔向前一步站到他旁边,目光投向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听起来不错。等到战争结束吧,一定会的。”事实上。那时候希舍尔根本没有勇气想这件事。他像是安慰自己,安慰路德维斯。
路德维斯偏过头看着他。希舍尔目光清澈,因为迎风的原因,眼睛有些湿润。随着他眼睛的转动,眼里光华流转。路德维斯就像被这风吹得迷醉了一般,伸出手扣住他腰间三指宽的皮带将面前的人拉近自己,一个温柔如同羽毛的吻猝不及防地飘落在希舍尔的眼帘上。路德维斯紧紧扣住他的腰,在他手里塞进了一叠装订精美的纸张,带着路德维斯常用的香水味。
“你愿意收下吗?这是一份危险的礼物,一个粉红色的三角(注3)。”路德维斯抵着希舍尔的额头,海蓝的眼睛是溺人的施普雷河。那双眼睛里,此刻沉淀着复杂的情绪和莫大的勇气,连一向迷人的笑容也染上了不安的色彩。
希舍尔低头看,是一份手抄的《Salut d'Amour(注4)》小提琴乐谱,最下面写着他的名字:Schiessel。Salut d'Amour,爱的礼赞,才华横溢的英国作曲家将这首曲子作为订婚礼物展现给了自己的妻子。路德维斯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希舍尔拿着这封特殊的情书,目光缓缓摩挲过纸张上的优美字体,沉默了一会儿突兀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在勃兰登堡省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被你俘虏了。”路德维斯终于放开了希舍尔,目光却黏在他垂下的密长睫毛上,语气恬淡。
希舍尔听完只是注视着地面两人的影子,看不清表情。就在路德维斯有些着急的时候,他低下头,将乐谱重新叠好塞回了路德维斯的衣袋里。路德维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眼里氤氲起失落悲伤。做了这样的事还能保命就要感谢希舍尔了。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人抬起头,把路德维斯的手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自己的唇贴上了路德维斯的唇:“乐谱还给你,它已经存在于这里了。”
路德维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希舍尔像要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当他确定是真实后,高兴地回了一个濡湿绵长的深吻。这个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意醉情迷。路德维斯吐息温热,最适合情人间呢喃的意大利语在希舍尔的耳边萦绕:“Quando mi sei passata accanto, rubasti il mio cuore(注2).”
Quando mi sei passata accanto, rubasti il mio cuore.当你从我身边轻轻走过,你就偷走了我的心。
青年军官微笑着搂住恋人,将这句意大利文的含义用德语逐字写在他的手心,表情十二分郑重,十二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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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德意志著名空军元帅,既是空中悍将,又是陆站能手,被盟军称为“微笑的阿尔贝特”。
注2:意大利语,意思是“当你从我身边轻轻走过,你就偷走了我的心。”这句话是拉美西斯二世刻在他的王后奈菲尔塔利墓碑上的爱情宣言。王后的墓在1904年被一位意大利考古学家发现。
注3:纳粹统治时期,同性恋是被禁止的。同性恋者将会被戴上一个粉红色三角标记关进集中营。
注4:乐曲名,法语,意思是:爱的致意(也可翻译为:爱的礼赞)。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于1888年创作的乐曲,为小提琴和钢琴而作。他将曲子命名为“Liebesgruss”(德语,意思也是爱的礼赞),后因销售不理想而被出版商改为法语标题。